《长生酒》扬絮满溪

2、第一折 祸起 月将升，日

　　[正宫.小梁州]（生儒扮上）中兴十载赖宣王，脩法成康，诸侯来复振八方。推贤相，何寻打鱼郎？挥师仗剑逢沙场，戎夷堪犯竟难防。自感伤，谁凭望。孤魂游荡，戚戚又惶惶。

　　下官左儒，官拜周室下大夫。自宣王立，二相辅之，脩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平淮夷，顺天下，更失理，喻德教，举遗士，海内翕然向风，诸侯复宗周，有《崧高》《烝民》美之。而三十九年，姜戎抗命，吾王御驾亲征，败绩于千亩，车徒大损，却思为再举之计，又恐军数不充，便亲自料民于太原。太原民生不丰，车马粟刍不饶不精，此番强征出战，怨声载道。太宰仲山甫进谏不听，且道是：[鹧鸪天]挑剑连江春意迟，王师不定凯旋时。车徒大损人乏苦，怎可穷兵费膏脂？专臆断，令独持，镐京不见泪澌澌。民哀民怨民疲惫，燕子归来傍野祠。唉，教俺怎生不愁也！幸喜吾友杜恒，时常往来，颇不寂寞。今日约与饮酒看江，须索早去。

　　[醉太平] 楼边碧江，楼上晓妆，几行垂柳弄笙簧。新愁结肠，莺颠燕狂无心赏，庭廊台谢添惆怅。身留此地意茫茫，心回千亩冈。（下）

　　[双鸳鸯] （小生戎装扮上）小儿郎，唱兴亡，一曲村谣殿上惶。战事未休风又起，何时归棹醉春江？

　　下官杜伯，官拜周室上大夫。话说王师败于千亩，吾王弗听太宰进谏，料民太原，随后催趱车辇，连夜进城。忽见市上小儿数十为群，拍手作歌，其声如一。王乃停辇而听之，歌曰：“月将升，日将没；檿孤箕服，几亡周国。”王甚恶其语，使御者传令，尽拘众小儿来问。告之有红衣小儿，到于市中，教众儿念此四句。不知何故，一时传遍，满京城小儿不约而同，不止一处为然也。而红衣小儿自教歌之后，不知去向。看今朝堂之上，纷纷绕绕，甚为恼人。听这帘外笛声，乱了中肠，还是暂抛烦愁，拍马寻江，早赴左贤弟之约。

　　[叨叨令] 记着大军接粮饷，念着姜戎强相抗。寻着女祸查街巷，却恐乱了民生养。愁煞人也麽哥？愁煞人也麽哥？少闲索与我把这春江赏。

　　（生上相见介）杜兄，果然早到。（小生）贤弟之邀，岂敢爽约？我已着人打扫道院，沽酒相待。（杂设床、上酒，小生更衣坐，望介）遥见那晴川树底，芳草洲边，春色逐人，晴光入眼，不觉朝堂惶惶，千亩戚戚，恍如一梦。（生斟酒欲饮介）道是无情最是东风，年年催生，不管愁人。（小生）此番春江，不禁又想起女祸之事。（生）杜兄所指可是歌谣所言：“月将升，日将没”？（小生饮酒介）正是。伯阳父解曰：“月将升，日将没”，日者人君之象，月乃阴类，日没月升，阴进阳衰，其为女主干政明矣，必主后世有女主乱国之祸。（生）可姜后主六宫之政，甚有贤德，其进御宫嫔，皆出选择，女祸从何而来耶？（小生）贤弟不知，一先朝宫女不夫而孕，怀孕四十年，三日前生一女婴，娘娘道此怪物，不可容留，随命侍者领去，弃之沟渎，被流水漂去。伯阳父以为妖气虽然出宫，未曾除也，于是王令城内城外，挨户查问女婴。不拘死活，有人捞取来献者，赏布帛各三百匹；有收养不报者，邻里举首，首人给赏如数，本犯全家斩首，且命我专督其事。（生）今可有那女婴下落？（小生叹介）沟渎交横，徒惊国人罢了。且慢说我，贤弟你的差事何如？（净扮胥役急上）禀左大夫，方才于城门擒得一妇人，缴获桑弓十把箕袋数件，司市官求见。（生起介）歌谣曰“檿孤箕服，几亡周国”，王命我督司市官巡行廛肆，不许造卖山桑木弓，箕草箭袋，违者处死。司市官不敢怠慢，引著一班胥役，一面晓谕，一面巡绰。城中百姓，无不遵依，今怎出了这么个糊涂人？引那犯妇上来。（副净扮司市官、老旦扮妇人，锁押妇人介，携桑弓箕袋上）禀左大夫，此妇人抱箕草箭袋，一男子背著山桑木弓，跟随于后。尚未进城门，被下官劈面撞见，遂命手下胥役拿下，先将妇人擒住，那男子见不是头，抛下桑弓在地，飞步走脱。请左大夫断决。（生吩咐介）所获二物，正应谣言；况太史言女人为祸，今已拿到妇人，也可回复王旨。且奏妇人违禁造卖，法宜处死；其桑弓箕袋，焚弃于市，以为造卖者之戒。（净、副净押妇人下）得令。（小生笑问介）贤弟隐下那走脱的男子不题，为何？（生笑介）杜兄可是明知故问？女祸消弭，桑弓箕袋尽毁，谣言已应，何必再伤民性命？（生叹介）只是可怜那无辜村妇，看她仅是不知城中有此令罢了。（小生饮酒介）好个何必再伤民性命！（掷杯介）吾又何尝愿意搜索不休，惊动国人？只望吾王得此妇人性命，不再追究，赦姜戎之罪，罢太原之兵，好修他万世宗堂也。（生饮酒介）平地祸起，如此劳国伤民，说这天喻倒与妖言无异。诡奇之言，怎可尽信。（小生）尝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为空穴来风，信也。

　　[前腔] 得寻婴孩破灾殃，得禁桑箕留殿堂，怕兔儿把日头遮藏。才罢了烽火，还望天街宫草香。

　　[白鹤子] 修德福自佑，失道祸难防。凡人怎生书，那一笔糊涂账。

　　（内）骨肉重逢桑牖敞，釵合镜聚比鸳鸯。
　　轻烟细雨歌不尽，谁记无辜血染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