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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隐卷(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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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见赤魂,觉守石
剑析是拿着长缨枪进来地牢的。他有些担忧的推醒千羡,“千羡姑娘”。
千羡听到声音,从木桌上起来,眼神还有些飘忽,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
“那个人呢”剑析环顾着四周。
“已经不在了”,千羡勉强站起来。
剑析眉头紧锁的看着千羡。
“不在夜隐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千羡为剑析解释。
剑析放心的点点头。他应该是认为唐云已经死了,这么理解也好,千羡不想过多的解释。
见千羡站不稳,剑析忙扶住千羡,“辛苦你了。”
千羡也确实手脚发软,就由着剑析,扶着自己往外走。
剑析将千羡扶到房中。
千羡有些担心,“现在局势怎么样了?”
剑析帮千羡倒了杯水,“夜隐生灵都来了”。
千羡接过水,没有直接喝,“夜隐生灵?”
剑析自己拿了一杯,急急地咽下最后一口,“就是所有生灵,既然要与赤魂相争,又有哪个生灵可以置身事外,今日又赶来了一大拨人,他们自称山人,可通兽语。他们与那兽族交谈,原来那些兽族早就对赤魂不满了,如今众生灵都站在一起呢。”
“兽族为何对赤魂不满?”千羡不觉得通兽语奇怪,反而对兽族的态度不解。
“它们繁衍不易,栖息之地也贫瘠,赤魂还要降天灾,毁居所,他们早就受够了,只是一直不敢抗争,现在众生灵皆与赤魂为敌,它们自然要来”。
千羡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看着手中的水发呆。
剑析见千羡神色不好,以为是喝了酒的原因,又出去为千羡拿来了醒酒汤。
进屋的时候,千羡在喃喃自语,“众生灵,众生灵”。
众生灵皆与婴笑为敌啊。
千羡心疼婴笑,也是心疼夜隐,生灵与天地斗,怎样都是一场浩劫。
自己该做些什么?任伊风呢?他是就是那个君王浮初吗?如果是,可大祭司明明说过浮初世界没有轮回转世,如果不是,他们怎么一模一样?难道他来自夜隐吗?
那自己是浮初世界的人吗?如果是,可以作壁上观吗?可是婴笑怎么办?夜隐的生灵之主将净心指交给自己,是否就是让自己担起什么?自己心中的这么多疑问要去哪里找寻答案?
可是眼下,好像,什么责任,什么使命,什么期许,什么遗憾,都不重要了。那些谜团都是过去的事情,对今日的天地与生灵之战没有一点帮助,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才是最重要的。
剑析要走,千羡又喊住了他,“那些,那些奇怪的人呢?他们也要参战吗?”千羡问的是那些自浮极来的人。
“他们啊,他们能出一份力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他们现在有点自身难保”,剑析耸了耸肩,话语里透露出本来也没指望他们的意思。
“他们怎么了?”千羡之前是知道,他们来了夜隐之后,有些不大适应的。
“原先只是口鼻流血,行动不能自控,可今早,他们说,突然感觉到胸口发闷,喘息受阻,现在都在营中调养呢”,剑析说的很无奈,“也不知他们原先在夜隐哪里生活,怎么这么”,剑析想起千羡还挺记挂他们,猜测可能与千羡来自同一个地方,顿了一下,还是找了个词表达自己的看法,“无用”。
按理说,千羡自己也是从浮极而来,为何自己却没有这些反常的反应,难道是净心经的缘故。
千羡想去探望一下他们,可刚站起来,腿就软了。
剑析走到门口,“我去和他们商量一下出战的事情,这几天你辛苦了,别逞强了,多休息一会吧”,说着就为千羡带上了房门。
千羡有心事,睡不着,可是奈何身子发虚,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睡了一觉,醒了以后,去后厨盛了一碗粥。
盛粥的时候,千羡看到灶台旁有一碗醋,她最不爱吃酸了,无论是千羡还是石慕雪。可是那个叫浮初的人很爱吃酸,冬至吃饺子还要向碗中倒醋,那个叫任伊风的人也很爱吃酸,每次食堂打饭都要加一勺酸豆角。看啊,他们连喜好都相同,他们真的不是一个人吗?
清晨,天空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千羡就听到了战鼓声,想来是剑析他们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千羡来到后营,看到了那些来自浮极的人。他们的模样着实把千羡吓了一跳,这还是浮极的人吗,头发干枯,如柴一般,皮肤也开始变干,胳膊和腿上开始长出一些小小的斑点,七窍有三窍流血,嘴边,鼻前,耳侧都挂着血迹,甚至有人不知做了什么,倒挂在空中。这已经不是水土不服了,千羡甚至觉得在他们身上都看不到生气。
可他们却还在自我安慰着。
“这只是刚来的原因,一时不适应,多待一阵就好了”,有的人分析着原因。
“这里的人这么落后,我们得多退化一阵”,有的人还很乐观。
“等咱休养好了,就去夺赤魂”,有的人战斗欲满满。
“能在这里待着也很好,这夜隐比浮极好多了”,有的人开始衡量。
“对,浮极都那样了,那破地方我们就不回去了”,有的人开始嫌弃浮极。
“这里落后的人早晚淘汰,咱留在这里,这个世界早晚是咱们主宰”,有的人已经开始谋划。
千羡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连‘你们如何来到这里的’都没有问。
千羡只是在他们的营地穿过,到了夜隐生灵的营地,听到了伤残的生灵正在探讨。
“今天这一战,胜算大吗?”
千羡放慢了脚步。
“大,非常大,你没听说吗,赤魂那边没有兵了,现在那夜隐都里就两人,一个赤魂,一个夜宫”。
千羡停下了脚步。
“赤魂的兵呢,都倒戈了?”
千羡侧耳上前。
“都被赤魂赶走了,谁知道逃到哪去了,反正不帮赤魂就是在帮咱们了”。
千羡就站在原地,没有了动作。
“上万的生灵对一个赤魂和一个只会占卜的夜宫,怎么样都有胜算”。
千羡转身离开了。
剑析他们已经出发好久了,千羡想去战场看一看,想去见一见她的婴笑。
等千羡到了马厩的时候,却一只马匹都没有看到,千羡这才反应过来,现下生灵皆为兵,马匹已经不再是坐骑被圈养在这里了,它们都去参战了。
千羡无法,只能徒步,越往前走,心里越慌。
现在婴笑会不会已经被抽魂夺魄了。别,再快些,一切应该还有挽救的方法。赤魂化人形,魂魄皆加身,难道就不能不化人形,魂魄归天地吗?既然众生灵因赤魂魂魄分配不满,就不能重新分配,让他们如愿,免了这场战争吗?
再快些,千羡觉得自己真是在办公室坐久了,缺乏运动,怎么跑了几步就开始喘,速度怎么都提不上去了。
前面有棵树桩,树桩上栓着一匹老马。千羡立刻跑到老马面前,为它解了绳。老马嘶叫两声,千羡听懂了,那是在道谢。
“你能否载我一程啊?”千羡大汗淋漓,扶着马背喘着粗气。
老马听得懂千羡的话,蹲下身来,“恩人的路,当然要载”。
千羡跳上马背,向着夜隐都奔去。
距离夜隐都还有二十里的时候,就看到了剑析的大军。
夜隐生灵皆汇聚于此,天上黑漆漆一片盘旋的是夜隐的飞禽,地上乌压压一片涌动的是夜隐的走兽。飞禽走兽齐鸣,震的大地在颤抖。
夜隐的人打头阵,马匹,骆驼,狮虎等都甘愿做他们的坐骑。千羡看不到前面的情况,只能骑着老马一点一点的向前挤。
距离夜隐都门越来越近了,那红光越来越亮,不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千羡终于挤到了阵前,看清了夜隐都门的情形。染心红光将夜隐都笼罩,结界把剑析他们隔了五里远,染心术可灭夜隐生灵,他们不得上前。
染心红光结界内空空荡荡,只有婴笑站在红光中心,赤色的衣裳被厉风吹的猎猎作响,那是染心术强势施展时带的劲风。
千羡看到婴笑,两只手在胸前做势,眼睛腥红似有血泣,此时的婴笑就像是一个走火入魔的杀人魔头,满身只写了一个‘杀’字。
千羡急忙跳下马,念起净心经,点点净心指,冲进那片染心红光中。
剑析冲千羡大喊,“别去”,千羡没有听入耳。
“婴笑,你要做什么,毁天灭地吗!”千羡进入结界,开口就是一句斥责。
婴笑眉眼弯起,笑容很甜,缓缓走近,千羡这才看清了婴笑现在的模样。
赤色罗衣裹身,朱红的头发遮住半只柳叶眼,她赤着足,似乎踏云而来,她的婴笑真的长大了。
婴笑不再保持人形,化成了一片赤色混沌,直塞到千羡怀里来。
“一魂为剑析所夺,一魄助你回浮初,夜氏,你好好看看,我怎么就毁天灭地了?”婴笑字里行间充满了委屈,其实更像是在嗔怪千羡。
千羡就站在这一片赤色中,抱着这一团混沌,不知所措。也不知为何,千羡竟然真的可以感知得到赤魂的魂魄,而她确实只丢了一魂和一魄。
婴笑在千羡怀中又化作了人形,伸出胳膊搂住了千羡,等待着千羡的回答。
“原来,那晚真的是你入了我的梦,来和我解释”,千羡愧疚的抚着婴笑的背。
婴笑却突然直起身子来,挣开了千羡的怀抱。
“这世上除了生灵之主,哪有人能擅入他人梦境”,婴笑都笑到了眼睛。
“若非你我本为一体,我又怎么能入了你的梦呢?”婴笑的笑停在了嘴角。
“现在,你还不愿记起吗,守石!” 婴笑最后两个字咬的格外清楚,喝完又化成了一片混沌。
婴笑唤的这一声‘守石’如同惊雷,震醒了千羡。
什么责任,什么使命,什么期许,什么遗憾,原来都必须想起来。
一万年前,那时的夜隐还不是现在的模样。
那是一个,风不曾停止,雪不曾落下,守石还一直包裹着赤魂的世界。
狂风停止呼啸时,守石动了凡心。
石壳自碎,化形为人,白色的石粒点在洁白的雪上,以白雪孕育生命,自此,生灵生。
赤魂顺势,破壳而出,四时气象为魂,天地万貌为魄,以魂魄滋养万物,自此,夜隐成。
守石心中一直有执念,想去历经尘世,不愿再日复一日的守护,她开始选择忘记自己是生灵之主的身份。
这执念一念就是三千年,三千年执念,再加上赤魂一魂,即可去往另一个世界。
这时夜隐生灵尚未成形,生灵之主守石也无牵挂。
三千年执念加身,赤魂云魂相渡,守石终于得偿所愿,来到了浮初世界。
在浮初世界遇到了一个叫浮初的人,留下了‘爱别离’与‘求不得’的遗憾。
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生灵,生命结束之际,神识便会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而身形同样需要赤魂的一魂相渡才可归来。
那年浮初春落时,守石神识便回到了夜隐,而那一具身躯就葬在了浮初世界的那棵桃花树下。
守石的身形自然是一只石壳,生命结束之后不久,身躯便会恢复成本来的样貌,神识再归之时,又可重新化形。
守石是夜隐生灵之主,她的神识在夜隐亦可化形,只是,凭神识化的形不过是凭借生灵之气与众生灵相通,使众生灵产生的错觉罢了。没有石壳,天地都感受不真切。
石壳在浮初,神识在夜隐,没有神识,又怎能去号令赤魂魂魄相渡,守石自己,召不回。
其实,若真要让石壳归来也是可以的,赤魂的魂魄自然听从赤魂的命令,只要赤魂去浮初一遭,寻回自己的一魂,让那一魂载回石壳即可。
可是守石没有去让赤魂帮忙,赤魂也没有主动去做。守石存了私心,留了执念。
浮初的大祭司说,浮初之人不会有轮回,所谓来生不过是世人痴心妄想,自欺欺人罢了。可是守石不一样,她是夜隐的生灵之主,与夜隐共存亡,与赤魂相依生,除非生灵之气耗尽,天地魂魄俱灭,否则她不会死。
守石记着在浮初世界临终之际,浮初留给她的一诺,她不甘心,她要再回浮初世界,哪怕遇到的不再是那个人,也要历经一次圆满,了却自己的执念。
再一个三千年,生灵已有雏形,天地间的生灵有赤魂魂魄滋养即可,不再需要她的生灵之气维系。身形石壳三千年前就留在了浮初世界,神识前往浮初世界不需要赤魂魂魄相渡,只需三千年执念便可让神识归位。
守石不知这次能否归来,也不知自己是否还愿意归来,就算归来,守石也想过的随意一些。
可是,夜隐有生灵,守石就有了牵挂。
守石取来夜隐石碑旁的两株灵木,渡入自己一缕精气,将与染心术相生相克的净心经托付给她们,并告诉她们,自己的精气可指引她们等到有缘之人,若遇有缘人便要将净心经交付给她。
守石当然知道,夜隐若真有那有缘人,必然是归来的自己,那缕精气只有在遇到自己这个本体时,才会生灵之气大增,可助两根枯木化人形,只是她仍然不希望那时的自己被生灵之主的身份所困。
交代完神木,将之前的浮初记忆封印,守石便前去浮初世界了。上一次,取走赤魂魂魄之时,赤魂便能感知到她的离去,而这一次,无需赤魂魂魄相渡,守石离去也没有告知赤魂。
当守石再回到浮初世界时,那个世界已经改名为浮极了。她又遇到一人,一见钟情,因记忆早就封存,自然不知道她一见倾心的人与曾许她一诺的人一模一样。守石如浮极的其他人一样,过着寻常的日子,直到探测楼坍塌,守石再次生命垂危。
守石的神识再次回到了夜隐。许是一直在刻意遗忘的缘故,这次再回夜隐,她没有记起自己是夜隐的生灵之主。
没有石壳,生灵之主拒认生灵之主的身份,留在夜隐的浮初记忆的封印就弱了许多,断断续续的浮初记忆开始冲破
守石在夜隐醒来之际,便遇到了初化人形的赤魂,再后来,赤魂被夺魂,而守石的神识被赤魂用一魄强行送还到浮极,自己在夜隐短暂的记忆被赤魂抹去,扣留在了夜隐。
浮极干涸几百年的落阳湖一夜之间重新涨满了水,那是夜隐赤魂送来的一魄。
守石终于得偿所愿,尘世圆满,了却执念,浮极末日之时也没有遗憾。
那日,浮极生异象,在浮极留了三千多年的夜隐云魂突然来载,将在浮极的夜隐生灵之主载回了夜隐,守石终是归了位。
归位夜隐,被赤魂封印的记忆自动回神。守石也不知,夜隐怎么会有浮初世界的云魂,却在看过云魂生前事时,见到云魂记忆中,那与自己有关的君王浮初,浮初记忆破封印而出,前尘往事,终是全都归了位。
而就在赤魂的那声‘守石’下,那一直想忘却的,想摆脱的,终归是重新担了起来。
石慕雪,千羡,从来都是一个人,一直都是,夜隐生灵之主,守石。
百兽嘶鸣的声音越来越响,千羡回身,看到生灵大军越来越近,这才发觉染心术的结界在婴笑化原形时就消失了。赤魂的魂魄悉数就散在这里,若是来抢夺易如反掌。
“婴笑,化人形!”千羡想去护住婴笑魂魄,却发现自己身形太小,根本无法将所有魂魄藏在自己怀里。
“夜氏,之前耗损太多,天地之气不够了”,婴笑的声音有些疲倦。
生灵大军越来越近了。
千羡怀中赤色混沌的颜色越来越深,是婴笑在布染心结界。
千羡将怀中混沌往一处一扫,双手作势,“赤魂,莫要再强撑,守石,回来了”。
默念经中文,点点净心指。是千羡用生灵之气布成的净心结界,净心指伤不了夜隐生灵,却可以将剑析的大军和百兽的队伍阻在外面。奈何千羡无法上天,阻不了百鸟来袭,飞禽穿过上方的漏洞,快要到结界中来了,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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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隐都内,夜璃怀中是刚刚被夺魂的婴笑。
婴笑内心愤恨,却动弹不得。
夜氏,你不愿归位,而现在我又护不了你,我别无他法。
三千多年前,你不辞而别,我去浮初寻魂,将自己的云魂留在了那里,既是与浮初的云魂交换,也是为你留了后路,若哪天你想归位,这完整的云魂可相渡。
而三千年前,你的神识回来了,我的云魂没有归来,你亦没有来找我,我便知,你心有执念尚未完。
而这次你不告而别,终于又如愿前往红尘。
我化身为人,等你归来,等来的却是仍不愿归位的你。
而现在我竟落得自身难保,我只能自割一魄,助你回红尘。
擅自抹去你在夜隐的短暂记忆,只是希望你这次可以无牵无挂的了却执念。
若执念已了仍不愿归,那就让我的云魂长伴。
天上淅淅沥沥的开始飘雨,春雨滋润了夜隐都,独独没有淋湿千羡刚刚蹲着的那片小地方。
石慕雪在病房中醒来,浮极电视的新闻里播放着涨满了水的落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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