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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忆初卷: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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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浮国有妃名宸梅
隆冬腊月,大雪纷飞。王城内外,银装素裹。
城墙之外,苍白一片,城墙之上,巍然不动。
下属们都冻的直打哆嗦,可主子还笔直的立在城墙上,谁也不敢下去取暖,只能咬牙陪着,内心祈祷着,让他们等待的队伍能快些到来。
鹅毛大雪越飘越急,在城外都打起了旋。终于,那白茫茫的大地上出现一个红点,由远及近,由点成线,如血一般晕染。红鬃马拉住大红的花轿,马车四周的来人纷纷抬起头,似乎舒了一口气。
城墙上背手而立的人,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人,越来越大的队伍,低头浅笑,又将咧开的嘴角一瞬收回,自然谁也未曾察觉。
他立即恢复之前的神情,朝自己右侧的带刀侍卫挥了挥衣袖。那侍卫立即领命,走下城墙,对着守门的将士大喝三个字,“开城门。”
浮王城的大门缓缓地向两侧打开,那侍卫牵来一匹红鬃马,手里托着红锦团。
城墙上立着的人走下来,翻身上马,接过侍卫递来的红锦团,亲手系在马脖上。
城外的人已经来到了城门,虽是风尘仆仆,却依然队伍规整。
那侍卫将红锦团的另一端的那一个系在城外而来的红鬃马上,一跃坐上马车,接过原先驾车人递来的两根马绳。
前面的马带着后面的马,红锦相连,向浮王城驶去。
浮王城内不似城门处冷清,听说渲国公主前来和亲,百姓们自然是再冷也要出来凑一下热闹。
道路两侧的人纷纷观望着,议论着。
最前面的红鬃马上坐着的自然是浮王浮初,这不是老百姓们第一次见浮王,就在今年暮春,浮王迎娶宸妃之时,阵仗不输今日,浮王也是亲自迎接,那时的浮王对着百姓笑,甚是亲民,完全不同于今日的不苟言笑,目视前方不曾分神。
那后面的马车里坐的当然就是渲国的公主了。不能得见公主真容,百姓也纷纷猜想,既然是公主,自然是倾国倾城的佳人。
马车外自然是两个驾车人,右侧的是前来护送公主的清碧将军,虽是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也未曾掩盖他的器宇轩昂,有不少女子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
而马车之上左侧这位,丰神俊逸,美如冠玉,几乎要夺了浮王风头的自然是当今天下第一才子公孙亮,这公孙亮还是浮初第一美男,美名早已传遍浮初,是众多女子倾心的良人。毫不夸张地说,此次前来围观的女子中多半是来一睹公孙亮的真容,虽然公孙亮未曾向两旁投射目光,却依然有不少女子芳心暗许。
看热闹的百姓不禁将这一年中,浮王两次娶亲做起比较来。有人说浮王更看重宸妃,因为与宸妃成婚当日,浮王便大赦天下。有人说浮王更看着渲国公主,因为今日浮王特意在城门等了半日,且这次都让公孙亮来接亲了。还有人说,看那浮王多半是个花心的,每次娶亲都如此隆重,说不定以后再娶亲,阵仗都能大过今日。
当然,最后这番推论自然是错了,因为浮王此生就娶了这两次亲,后宫之中只有这两位妃子。
百姓们还在风雪中讨论着。迎亲的队伍向王都而去,渐行渐远。
成亲礼就在大殿中举行,大祭祀为他们祈福,浮王和渲国公主上拜天地,互拜对方。群臣以礼相贺,察言观色。
浮王坐上王位,给公主赐位梅妃,并吩咐了自己的贴身随从冷御官,为梅妃植一片梅林,为梅妃所属。
所有仪式完成后,千羡就被带到了自己的所洁宫。所有的人都退下了,只有红盖头下的千羡在紧张的等待着浮王的到来。
当母后哭着说要让自己来和亲的时候,千羡整个人都傻了,她从来没想过他们会抛弃自己,将自己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浮王作为政治工具。
可是看着母后的眼泪,听着父王的叹息,千羡还是一口答应了,没有过多的争执和纠结,生养之恩,这样来报答不为过。
夜晚,门被推开了,门外带来的风,吹的烛火摇曳。
千羡局促的抓着自己的手,等着那人来掀开自己的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烛光也越来越亮,一杆喜秤揭开了那一方红帕,烛火就在自己眼前,顺着掌烛火的手向上看,就撞上了盯着自己的一双目。恍然间,千羡竟觉得这人似曾相识,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正在思索着,烛火移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也移开了。
正对着千羡的是屋子中央的圆桌,桌上有一壶酒,两个酒杯,千羡知道,这是新婚之夜要喝的合卺酒。喜娘为自己梳头时唱的什么‘一梳梳到头一梳梳到尾’千羡没听到耳朵里去,只听进了喜娘讲的最后一句,洞房夜,喝了这合卺酒就是锁了终生。
难道就这样和这个从不相识的人锁了终生吗?
床榻上,坐在千羡旁边的浮王看到了千羡盯着那酒出神,突然抱住千羡,“那酒,不好喝。”
因这一句,两人便没喝那合卺酒。千羡也觉得无所谓,联姻之人,不必讲究。
喜被中,浮初抱着千羡,有些醉意,问千羡,“你是不是叫羡啊?”
千羡点点头。
“那你又羡慕什么呢?”
千羡摆摆手。
浮初微微一征,似乎酒醒了,“你不能说话?”
千羡又点点头。
浮初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抱着千羡,两人均是和衣而睡。
清晨,千羡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醒来时,浮初已经离去了,只有一男一女站在自己面前。
这个男的,千羡知道,他是浮王的贴身随从冷御官。他旁边的女子和他年纪差不多一般大,腰间挂着一束铃铛,想来刚刚自己所听到的铃声便是从这里发出的了。
冷御官见千羡醒了,忙交代浮王的命令,“梅妃娘娘,这是王上派来伺候您的丫头,叫符铃。”
那小丫头对着千羡行了礼。
“既然娘娘醒了,就让符铃伺候您吧。”
那符铃小心试问:“那娘娘,我先去送送冷御官?”
千羡摆摆手示意准了。
那两人出了门嗓音就大了。
“符铃,你以后可得谨言慎行”。
“我知道了,你不要以为当了个御官就可以随便教育我”。
“你是猪吗,这新来的娘娘什么心性都还不知道呢,你以为谁都和我一样好脾气”。
“好你个冷穹,合着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听着门外两人的声音,千羡不禁莞尔一笑,这个小丫头真是伶牙俐齿。
不一会,门外的铃声越来越响,符铃回来了。
千羡已经自己换好了衣服,起了床。
符铃忙跑过来给千羡梳洗,“娘娘今日佩戴什么珠钗?”
千羡笑了笑。
“这个如何?”
千羡看着符铃的手在自己眼前晃,笑着点点头。
符铃却突然委屈了起来,“娘娘要是不喜欢我,可以直接换了我,不用这样憋着话,故意不同我言语”。
千羡看着眼中噙满泪花的符铃,手足无措,只得抓起符铃的手,符铃这才抬头看自己。
千羡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又将符铃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点点头。
符铃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这位娘娘不能说话。
符铃是最喜欢热闹的,以后跟着一个不能说话的主子无疑是折磨她。自己听说这位娘娘是从渲国来的公主,想着会有许多新鲜的事物,才让冷穹帮忙把自己调来了这里,而现在完全可以再让冷穹帮忙调去其他地方。可是看着眼前的公主握着自己的手,放在心口不住的点头,符铃突然觉得自己离去是件很残忍的事。
符铃想了想,心一横,将自己腰间的铃铛取了下来,挂到千羡腰间,“娘娘,你要是以后传唤我就摇铃,铃声就是您的命令。”
千羡将铃铛晃了晃,符铃笑着应,“符铃在!”
千羡又笑了。
符铃今天就看到自己的主子对着自己笑了好多次了,这也是她选择留下来的原因,而且符铃还发现娘娘特别爱听她讲话,有一个耐心的听众自然是对她最大的恩惠。她爱和冷穹玩就是因为冷穹每次都能耐心的听她讲完。
梳洗完,用完早膳后,就要去拜访宸妃,浮王宫里的第一位妃子。
从符铃给自己的描述中,千羡知道了关于这位宸妃。
今年暮春时节,浮王娶了这位来历不明的宸妃,而且对宸妃宠爱有加,大婚当日便大赦天下,那宸妃偏爱桃花,不仅在浮王宫后植了一片桃林,还为宸妃种了一城的桃花,说是让百姓同赏,只是那浮王宫后的桃花林却是宸妃独有,除了浮王和宸妃决不允许他人进入。
千羡想起昨日浮王为自己赐位时也说为自己植了一林梅花,觉得好笑,这浮王还有为人栽林的癖好。
不过一会,就到了宸妃所在的渊舞宫。
这宸妃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原以为宸妃会是娇媚妖艳的长相,却不想是典雅素静的面容,原以为宸妃会恃宠而骄刁难自己,却不想是这般平易近人。
千羡刚进门,宸妃就牵起自己的手往炉火旁带,“天这么冷,冻坏了吧?”开口第一句便是问候自己,竟然千羡有些感动,符铃将自己的斗篷接过去,自己就这样挨着宸妃,感受着炉火的温暖。
“妹妹,你长的像我的一个妹妹,可细看你又是与她不同的。”宸妃仔细打量着千羡,像是在自语。
千羡对着宸妃笑了笑。
宸妃继续道“我之前丢了一个妹妹,现在老天又补给我一个妹妹”。宸妃的笑也感染了千羡。
宸妃才察觉到原来梅妃是不能说话的。叹息了一番,又抓起千羡的手,为她呵了口暖气。
从渊舞宫回到所洁宫,刚进宫门,就看到冷穹在指挥一帮人搬着东西。
“冷穹,你搬什么呢?”符铃一眼就看到了他。
“回娘娘,天这么冷,这是为您宫里新添的炉火。”冷穹听闻符铃的发问一回头看到了千羡,忙低声地回答。
符铃看着一个小丫鬟往千羡床上放了块玉,不仅纳闷,“放玉不更凉吗?”
冷穹走过来点点符铃的脑袋,“你是猪吗?这是暖玉,暖被窝的。”
“哦”符铃一脸不屑。
看那些人收拾完走了,符铃忙跑过来拉着千羡,“娘娘,咱快去炉火那。”被符铃拉的急,腰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冬日里格外好听。
冬天的天黑的格外早,自然睡的就格外早。符铃为自己关好了门,并叮嘱自己,“娘娘,你若有事就摇铃,铃声一响,符铃便来。”
千羡觉得这一日甚是温暖,没有人对自己有敌意,也没有人因为自己是个哑巴就笑话自己,或许和亲对于自己而言是福而不是祸。
千羡在半醒半睡状态时,门被推开了,千羡吓的立即坐起来,摇响了枕边的铃。
只听得符铃大喝一声,“娘娘!
“是谁?”还是符铃的声音。
然后是撞击声,再然后是符铃的胆怯声,“王上”。
千羡忙起来,自己摸索着点了灯,屋内渐渐明亮起来,才看清门外的人,浮初正扶着脑后,看着跪在地上的符铃,还有急忙跑来的冷穹也跪在浮初面前。
感受到屋内的明亮,浮初转过身来,扶住走来的千羡。
千羡摇了摇铃想让符铃起来,符铃没动,千羡看到了在符铃身旁的长棍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符铃用掌灯杆打了以为是坏人的浮初。
千羡刚要向浮初求情,只听得浮初哈哈大笑,“起来吧,梅妃有你保护,本王以后就不用担心她的安危了。”又示意冷穹将带符铃下去压压惊。
千羡抽出了握在浮初手中的手,自己向床边走去。
浮初就跟在她后面,抱住了她。千羡有些不自在,身体很是僵硬。
浮初为两人裹上被子,依旧将千羡抱进怀里,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拍拍她的背,宽慰道“你不必担心,天太冷了,我只是来给你暖暖身子,不做其他。”
浮王果然没有做什么僭越的事情,千羡就在浮王的怀里进入了梦乡。
清早醒来时,浮王已经离开了。可能是昨晚做了噩梦的缘故,醒来时脸色并不好。
千羡摇了枕边的铃,符铃便来了。
符铃就是爱说话,为千羡梳洗时便说个不停,还宽慰自己,“娘娘不必伤怀,虽然王上在您睡着后就离开了,但这依然说明王上心里有娘娘啊”。
千羡对着铜镜里的符铃笑了笑,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符铃眼力好,一眼就瞅见了铜镜里的笑容,也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娘娘笑了,笑了就好”。
年关将近,各处都忙碌了起来,千羡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便跟着符铃在王宫内转转。
巧在还遇到了大祭司,大祭司与自己行了礼就忙着离开了。符铃看着离开的大祭司,还给自己讲了一段传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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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薛舞在泊来堂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千羡回来,做好的饭也已经热了好几次,下午又下了雨,薛舞不免有些担心。
她来到草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泥泞的地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但这里没有千羡。
薛舞害怕千羡又迷了路,连夜将临九山都寻了个遍,“千羡”这两个字在临九山里回响,可是薛舞还是没有找到千羡。
她不知道千羡去了哪里,自己不知道去哪里找,只能在泊来堂等千羡回来,饭菜日日做两份,甜粥日日备一份,想着万一哪天千羡回来了,开口第一句定是缠着自己喝甜粥。
千羡爱在草风待,薛舞索性就搬到了草风,之前自己因为怕蛇不敢来,后来因为不常来便不喜来,现在因为千羡可能会来便长居在此。
这一等就是三年多。棵棵桃树仿佛就是千羡的影子,株株桃花仿佛就是千羡的笑脸。千羡不在,这草风就像是替着千羡陪在自己身边。
暮春时节,薛舞正在看着桃花。突然疾行的马蹄声震落了这最后一朵。马声虽大,却没进来草风,听声音是停在了草风外。
一名男子向自己走来,有些踉跄,眼神专注在自己身上,仿佛一眼万年。
他跑上来一把抱住薛舞,轻轻地对她,“我来接你了”。
薛舞有些纳闷,这人是不是认错了人,刚要发问,那男子又将薛舞搂的更紧了,“跟我走吧,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触动了薛舞,她已经在草风孤独的等待了三年多,这个人突然要将自己拉出来,薛舞在犹豫,千羡一定还活着,说不定她就会回来。
“想念是漫长的,让我陪你一起好不好。”听的出他的痛苦,他的思念,他的真诚。
就那么一瞬间,薛舞愿意回应他的拥抱。
两天后,他们就举行了大婚,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浮初为她把草风移到了浮王宫,为她将浮王城植满了桃树。日日体恤,关怀备至。
薛舞对浮初的爱就生在这点滴里,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抽离,沐浴在爱人的温暖里。
薛舞也想问过浮初是不是认错了人,可每次刚要开口就被浮初堵住了。
“舞,不要怀疑我。我爱的就是你,舞。”
如此几回,薛舞也就消掉了心里的顾忌。
浮初确实也用行动给足了薛舞安全感。就连与渲国公主的洞房花烛夜,他都后半夜回来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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