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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夏日无休 就让世界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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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季节里,我其实最害怕夏天。
因为相比起张云雷,我实在是太怕热太爱出汗太容易被蚊子咬了。总是吹空调觉得不舒服,一停电才意识到空调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个事实。
因为我们家不铺凉席,床很快变得温热起来。我很佩服张云雷能在空调停掉半个小时候之后还能坦然自若,而我已经在不停床上翻来覆去找凉一点的地方了,一边翻滚还得一边喊热。
“你这是喝了雄黄酒等会儿还得给我变成条蛇怎么的?”
“我快热死了。”我爬起来摸摸他冰凉而且没汗的胳膊,“你为什么不热?”
“心静自然凉,你安生会儿,安静躺会就凉快了你一直动肯定热。”他拉拉我睡衣的袖子,“你热还穿这么厚。”
“那怎么着,我又不能跟个男的似的光膀子。”我又在床上扑腾两下。
“怎么不能,家里没别人,我又不看你。”
“……算了。”虽然我早就习惯在他面前换衣服,但是就算我一个人在家我也不会跟他似的说脱就脱。
“那你热真不亏,别跟我说话了啊,越说越热。”他热的时候就会大幅度减少动作以及言语,以此避免生热,而我则是越热就越躁动,越爱叨叨,因此也越热。
我尝试心静自然凉,在枕头上安静躺了五分钟后,我感到我的发根已经被汗浸湿了,湿乎乎的。
“我头发热湿了。”我戳戳他,“你好像没出汗,你是不是没有汗腺?”
他玩手机没吭声,然而我是个不用理自己也能说很久的人,“你说男的光膀子是什么感觉?”
“你说会不会几百年后社会发展,思想进化到男女都能光膀子上街?我觉得有这个可能,你觉得呢?”他被我说烦了,掐灭了手机,闭眼装睡。
我坐起来,在他耳边孜孜不倦,“张云雷,张云雷,张云雷,张磊,张磊,张磊……”
他终于睁开眼,一脸不耐烦,“怎么了?”
“你睡着了没?”
“……滚!”
幸好,在我被热死,他被我烦死之前来电了,我“哈!”地站起来就往空调正底下扑,开了强风,站在下面吹头发。
“过来!空调能冲着头吹吗?”他从靠着的枕头上坐起来,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继续一边拨弄头发一边作出一副做作的陶醉表情。
他抽出背后的枕头砸过来,“我说,过来!”
我继续站在风口磨磨唧唧,直到他扬言要给我把空调关了才把空调风速调小,躺回床上。
“没劲!”我把腿翘起来,去够空调向上吹的凉风。
“什么有劲?我看你吹感冒就有劲了。你就可劲作吧啊,到时候生病了我可没空听你在家‘哎呦我头疼,哎呦我肚疼,哎呦我腰疼——’”他捏着嗓子做出一副矫情兮兮的样儿,我哈哈大笑,“我哪有这样过!”
他身体不好,总得时常操心照顾着,可往往小病不断的人却是我。
他的治家信条是“惜福养身”,经常教育我,可惜他那点养身论大多数都是从网上看来的,实在不可信,警告我少吃零食的同时自己酷爱吃油条油饼,其实油条才是世界上最垃圾的食物没有之一。
夏天晚上我爱熬点稀粥,可他总催我加这加那,说是这好处那好处的,我听得不耐烦,“就因为红枣是红的就补血啊?西瓜也是红的,西红柿也是红的,你怎么不吃西瓜吃西红柿补血?”
他的逻辑被我击破后就会摆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你才比我大多少?还老人……”
“嘿你还别说,大多少也是大。”
他这人就喜欢占别人便宜什么的,我翻了个白眼,不听他的话。
所以吃亏在眼前。
他胃不好,一年四季都会喝热茶,特别凉的东西不会吃太多,而我仗着自己胃好,瓷实,经常在家怎么舒服怎么来,冰棍一天吃四五个,非冰水不喝,晚上睡觉前还要吃半个冰镇西瓜。终于有一次,在我刚吃过油炸带鱼后又吃了几块冰西瓜之后,我的胃垮了。
半夜两点半,我难受醒了,他还在睡,我摸黑起来,去客厅找药,喝了半碗冲剂还是不管用,他睡觉轻,我不想让他起来,也知道他起来也没什么用,大半夜的,不过也是干瞪眼看着我。
更何况,他早就提醒过我不能这么折腾胃,看见了肯定又是一顿说。
我在沙发上蜷了一会后终于要吐了,我很少胃难受,上次胃出毛病还是在结婚前,一难受非吐一场不可,吐完往往就好了。
可吐实在难受。
翻江倒海的难受,我耿耿于怀的一件事,我吐相很丑,眼泪鼻涕也一起下来,记得结婚前有一次他喝多吐了,我一边拍他一边羡慕,“哎呀你吐得还挺好看的。”他皱着眉头红着眼眶抬起头看我,好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股恶心劲又上来了,我在马桶前面捂住胸口弯着腰,闭着眼睛酝酿酝酿争取这次一口气吐完,然后就听见身后他推开卫生间门进来,刚酝酿的感觉又没有了。
“你吐了?”他碰碰我的胳膊,我难受的时候不想别人碰我,更不想说话,我摆摆手让他走开,用气声很低地说了句,“别说话,难受。”
他没听清,“啊?”他又碰我一下,这一下好像打开了我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哇啦哇啦就开始吐。
他看见我吐了,马上拉开门出去了。
我一边吐一边委屈,虽然我不喜欢难受的时候别人碰我,但你连过来拍拍我意思一下都不会吗。生病的人总是特别敏感,人家又不是你爹,人家又不是你妈,人家凭什么不嫌弃你,眼泪也哗哗地流。
我这次是真的吐空了,胃里空了,脑子空了,身体好像也空了,冲掉了马桶里的脏东西,一下子没力气,眼泪鼻涕糊在脸上也懒得洗脸。
“坐地上脏不脏?起来。”他开门进来,从背后踢踢我。
我扶着马桶边缘,装没听见。
“吐瘫了?还得我拉你?”他碰碰我肩膀,递给我一杯水。
我这才想起来我在冰箱里冰了很多各种果汁,用光了家里的玻璃杯,他出去想给我倒杯水,结果发现杯子里都冰着饮料,他把饮料倒了,可杯子还是冰的,就在常温的水里洗了很久。
我端着杯子,咬着杯沿那点冰凉,抿一口水,温的。
“吐出来啊!我是让你漱口的!”
“咽了。”我爬起来,有点惭愧。
我看着他一边给我洗毛巾,一边扭头看我捧着水杯傻站在旁边,胃不难受了,这才感觉到卫生间的闷热,前面的头发丝丝缕缕地黏在脸上额上,身上也黏哒哒的,我狼狈地站在马桶旁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睡衣,顶着睡乱的头发,睡肿的眼睛,在给我洗一条毛巾。
凌晨快要四点,窗外零零落落的没几盏灯。
我有一种预感,我会记得这个瞬间很久。
没有为什么,就是会记得很久。
在我心里开始展开煽情幻想之前,他毫不客气地把那条热毛巾糊在我脸上。
“不听话,啊,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少吃点凉的,哎呦你不听呀,你胃好呀,现在好受了吧?……”他一边拿热毛巾在我脸上呼噜,一边语气不善地抱怨我,他的声音带了点没睡醒的感觉,好像说梦话似的,听起来却让人那么安心。
这种温馨气氛结束在他准备把毛巾翻个面的时候,刚拿起来就发现我的鼻涕拉了一条丝,他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按回我脸上,“你自己擦!”
我把脸埋进热毛巾里,想到刚刚的丢人,自己也觉得可笑,一笑结果鼻涕又稀里哗啦出来一堆。
他捏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到盥洗池旁边,我不用看都能猜到他那一脸嫌弃的表情。
一边嫌弃一边照顾着我。
后来持续半个月,我一吃凉点的东西他就提这件事,“都吃吐了还不知道长心呐?”我只好乖乖收敛,不敢再胡吃海塞,至少是在他面前。
我估计他会一直拿这次吐说事,直到我下次吃坏肚子。
由此可见,他的记忆力在拿捏我的这点来看,显得格外好。
因为胃不舒服而折腾了几个晚上的原因,我最近格外缺觉和瞌睡,经常中午在办公室说是小眯一会儿,结果一睡睡到下午上班的点,午饭都忘了吃。
好不容易一个人休息在家,吃过午饭冲个澡,空调温度又很适宜,看着手机就睡了。
我午睡的时候格外容易做梦,尤其是夏天的午睡,零零散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梦是很荒诞的,然而在做的时候却觉得格外的真。
夏天虽然热烈,可我总觉得有点悲壮的意味在里面,可能盛极反衰,所以老是容易引起我的伤感,许多噩梦的背景都是在夏天。
比如这次。
梦里恍惚又是他带我回老家去了,烈日炎炎的中午,他非要去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掰玉米来吃,两个人在玉米地里一前一后地走,他走得如履平地,仰着头,依旧大摇大摆地,而我走不惯这种地,低着头直不起来腰,还穿着凉鞋,一走一滑,磕磕绊绊,玉米叶子剌地人火辣辣地疼。
走到一小片空地,我说赶紧掰掰回去吧,他还想往里走,就让我在这儿等他,他一个人拨开前面的玉米,一会儿就看不见身影了。
我一个人站在玉米地里的一小片空地里,前后都望不见岸,蝉声震耳欲聋,我一回头,阳阳烈日下,是爬山虎覆盖着的一个孤坟。
我怎么等他也不来,喊他也不应,急得要命,梦境再一转,就到了老家的院子。
院子里一些我不太熟的他的师兄弟蹲着吃西瓜,他的师兄弟里面我熟的都看不见,我只好硬着头皮哭着去跟他们说。
求人的滋味真不好受,我平时很少能张开那个嘴,现实里没体会过的求人的苦,梦里也要让人体验一番,连“我求你们”这种话也说出来了。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可一急话就更说不清楚,恍惚间也不记得到底是哪块地。
又羞愧又着急,我是哭醒的。
醒过来枕巾都湿了半个,双颊一片冰凉黏湿,睁开眼也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窗帘厚厚地拉着,看不出来什么时候了,我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头都睡疼了。
摸过来手机一看,我整整从一点睡到了下午六点半,房间里很安静,就我一个人,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
我靠在床头,背后全是冷汗,突然感觉非常孤独。好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或者说,是我遗忘了整个世界。
然后又想起了那个梦,那种无力无助感像一只手,攥紧了我的心。
想想那种感觉,我又哭起来,觉得还好是梦,还好他还在我身边,感觉自己平时里对生活,对他的所有不满都是那么无足轻重。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了,就太好了。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微信,说我刚刚的梦,洋洋洒洒发了好多段,语无伦次,内容矫极其矫情肉麻,在此不便复述。
过了五分钟,他回复,“好的。”
我好不容易跟你说了那么多肺腑之言你就回个好的?
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我攥着手机等了五分钟,还以为他在打什么绝世妙文,大半天,又给我发了句,“你怎么这个点在睡觉?”
梦里的那种悲痛和醒来残留的那点感伤被他几句话抹得几乎一干二净,他一把把我拽回了现实世界。
我擦擦眼泪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打开关着的玻璃窗。夏天傍晚温热的风扑面而来,混杂着窗外空气的新鲜味,楼下的自行车叮叮当当,女人说话的声音,小孩的打闹声,再远一点,有汽车的鸣笛声。
吵吵闹闹,轰轰隆隆的一场人间世。
我闭着眼睛深呼吸,床上的手机响了,他打过来的微信电话,我接起来。
“怎么了?”他在电话里面问。
“没事,”我看着天边的一点归鸿,“你晚上回来给我带半个西瓜吧。”
夏天晚上最有生活的感觉,洗完澡穿着睡衣或躺或坐在床上,空气里是花露水风油精沐浴露的味道,连话都不用说,家就成了。
平常我怕热,总是离他远远的,今天我格外黏他,他推了几次让我往一边躺躺,我都拒绝了,他也不再拒绝,任由我裹着夏凉被蜷在他身边,他半靠着,一只手覆在我裸露的一只肩头上。
我又给他讲了一边我的梦,“我醒过来觉得你在我身边真好,真的,特别好。”然后又讲梦里求人时的难堪太真实了,“还好是梦,要是是真的我怎么办啊。”说着说着,鼻子就又酸起来。
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那总有那么一天嘛。”他声音很低,好像在人耳边呢喃。
我其实一直都很避免谈及这种话题,生离也好,死别也好,都离我们太远了,远到我难以相信,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想起来前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刚结婚,他带我回老家,老式的房子不用开空调也很凉快,那天晚上我们冲过澡躺在铺着凉席的木头床上,我也是这么躺在他身边,他揽着我的肩膀,我闭着眼睛,半梦半醒,他忽然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严肃认真的语气,叫我的小名,然而那时候他经常叫的是他给我起的外号,猛地听到他这么认真地叫我吓了一跳,“你说,我问你啊,要是有一天……”
我害怕他这种语气,更逃避他要说出来的内容,即使可能只是他突发奇想的一个假设,即使他假设的内容就算真的发生也要到好多年后,可是我不想听,我真的不想听,也不敢听。
什么事都好,只要我不听,他不讲,就不会发生,就永远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
所以我装作睡着刚被他吵醒的样子,哼了两声,说,“你说什么?”
“你睡着了啊?”
我毕生的演技都用在那一刻,闷着嗓子点点头,说嗯。
“没事,那你睡吧。”
我如释重负,装作很瞌睡的样子闭上眼,却久久没有睡着。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到底要问我什么,我没问过,他估计也忘了,这永远是一个迷。
后来记忆模糊,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我做的一个梦,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要和我说什么,但是从这以后就埋下我的心病,其实也可以说,从和他在一起开始,就埋下了,像一个时限很长的定时炸弹,你知道它迟早会爆炸,可那一天过于遥远,让人误以为,它将永远如此平静。
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太寻常了,可是我想不开,真的,对于我们俩,我真的想不开。
所以我从来都不敢提到这种话题,我宁愿他问我,“要是有一天我喜欢上别人怎么办。”
对于不爱的人怎么样都可以,可以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和别人,可是对于爱的人,它就是明晃晃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这时候想起来一句话来,“有爱情的婚姻才是痛苦的。”
对于我来说,可能就痛苦在这里吧。
因为过于美好,所以格外害怕。
爱没有教给我面对分离的勇气,它只教会了我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和对着他哭。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对吗。
爱应该是给人带来力量的,它让人足够坦然,让人有勇气和魄力带着对方留下的沉甸甸的爱,继续生活。
这样才不会辜负了它。
“管他呢,随便吧,爱咋咋。”
我大咧咧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身上,我知道我是在虚张声势,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真的会拥有这样潇洒和勇气。
我真的不知道。
他歪着头饶有兴致的看我,刚刚覆在我肩膀上的手落空了,他拨弄了我头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深深的吻。
夏天太美了,你看,我有纱纱窗帘,有粗布床单,有爱,还有他的吻。
就让世界末日来吧,反正不应该在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