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存稿》安紫茵

30、彼尔维何

　　Chapter 8 波斯菊

　　基尔
　　一九七九年底的一天，现年十八岁的库特（Kurt）穿着黑色的大衣在海边散步。老实说，现在并没有多少人在海边，只有零星几个在冬泳的人。库特伸脖子看了看那几个小黑点，紧接着就缩到了大衣领子里——光想想那寒冷的海水和凛冽的寒风，库特就觉得自己要被冻死了。
　　这么说，东西德是要合并了？这可真算是个好消息，库特想。自己的一个堂姐就在柏林，而且很不幸，她在东柏林。那时他刚刚出生，才是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妈妈肯定会很高兴，这些年她都要因为在东德的姐姐担心死了。
　　“先生，请问您知道什么地方可以看到海豹吗？”一个女声说，把库特吓了一跳。
　　海豹？库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不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他一回头，看到了一张很漂亮的脸和上面灿烂的微笑。可是，这个女孩真的正常吗？
　　她里面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袍子，外面是蓝色的斗篷，一条红黄相间的围巾乱七八糟的缠在脖子上，好像是要绞死她一样。她看上去风尘仆仆的，应该是从挺远的地方赶过来的。不会是刚从东德逃过来的吧？这也许能解释她为什么会问这种傻问题……
　　“对不起，您说什么？”他礼貌地问。
　　“我想问您，什么地方可以看到海豹。”女孩笑着说，觉得这个问题再正常不过了。她的眼神清澈明亮，用充满希望的眼光看着他。
　　“这个，我，我不太清楚。”库特支支吾吾地说，为自己回答不上这个问题感到愧疚——天啊，他真是疯了！“也许你应该去澳大利亚看看……”他无力地加上一句。
　　“澳大利亚？”女孩皱起了眉毛，“那是什么地方？”
　　“澳大利亚是一个国家。”库特解释道，这个女孩真的正常吗？难道她没有上过中学？“您为什么要找海豹？”
　　“啊，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女孩说，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了，“他和我说，海豹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在德国北部就能看到。所以我就来试试看。”
　　这真是太荒唐了，库特想。仅仅因为一句话？难道不需要做任何计划？
　　“您不是这里的人吧？”库特缓了缓说，对女孩有点好奇，“听您的口音不太像。”
　　“其实准确的来说——呃，我是这里——不对，我是德国人。但是我是在柯尼希斯温特住——就是波恩地区。”
　　“您来自西德？”库特更加好奇了。他本来以为这个不太正常的女孩是——
　　“对不起，您说什么？”女孩问，没能理解“西德”这个字眼。
　　“我说——”库特觉得整个世界都疯狂起来了，竟然会有德国人不知道东西德？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是从别的世界来的还是被时光机丢弃到这里的。老天！他也跟着疯狂起来了吗？
　　“我是说，你是德国人吗？”库特觉得这个问题傻极了。
　　“噢，是这样啊，”女孩笑了笑，“我在英国上学。”
　　难道英国的学校不会教地理和历史吗？库特想。
　　“所以您现在回国了？”
　　“呃，算是吧，我最近——我最近有回来的打算。”女孩含糊地说。
　　所以她现在还住在英国？所以说，她就因为那个不靠谱的朋友特意坐船到了基尔？就为了找海豹？
　　“那您的朋友真是太不靠谱了，”库特脱口而出，忘记了对别人妄加评判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这里根本就没有海豹。”
　　可女孩只是哈哈一笑。“小天狼星确实有点不靠谱，他总是想这些馊主意。”她看起来对那个叫“小天狼星”的人关系不错。
　　库特有些生气了。一个在英国的女孩被捉弄到德国老家，知道真相后还一点都不生气？
　　“您回去要好好和他说说了。”库特板着脸说。
　　“他就这个样子，”女孩笑嘻嘻的，低头看了看手表，“给你添麻烦了，先生。我现在该回去了。”
　　“现在？”库特不敢置信地说，“您要回英国？”
　　“是啊，”女孩很自然地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晚上我们还有一个会。谢谢您耐心的回答。”她转身离去。
　　“等等！”库特追上去，“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竟然会去问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的名字？库特觉得，自从这个女孩出现后，自己的世界就被颠覆了。
　　“我叫维——我是说，我是莉拉怀特。”女孩尴尬地说。
　　“我是库特米勒（Kurt Mueller），很高兴认识您。”库特说。
　　“米勒？”女孩神情古怪，甚至有一丝紧张，她的手伸进了口袋，“那您认不认识特瑞丝娅维奥莱塔 米勒？”
　　库特迷茫地摇摇头。这个姓氏在德国很常见。
　　女孩犹豫了一下。“乌布利希米勒？”
　　库特摇头。
　　“厄休拉米勒？”
　　“不认识，”库特再也忍不住开口了，“这是您从小说上看到的人吗？‘米勒’这个姓氏在德国很常见。”
　　“原来是这样，”女孩恍然大悟，“我真的要走了。谢谢您。”
　　库特还在琢磨那几个古怪的人名。等他在几秒钟以后回头想说句再见时，女孩竟然不见了。他原地转了一圈，平坦的沙滩上只有他一个人。
　　谁能告诉他他不是在做梦？

　　n. 很多年后
　　库特现在已经老了，是啊，没错。岁月已经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但他用他的青春和努力换来了现在的地位和幸福。他有一位可爱的妻子，还有两个很聪明的孩子。其中的一个正在弗莱堡大学学习医药呢！他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是公司的中高层管理人员。工作的薪水丰厚，他每年能带妻子出去旅游一圈。去年两人去了尼亚加拉大瀑布，玩得开心极了。
　　若说有什么在脑中挥之不去的，就是基尔的海滩。上帝！他都有多少年没有回去了！他觉得这个念头很可笑，可又隐隐觉得缺少点什么……
　　一天，门铃被按响。他开开门，发现了一位陌生的男子。
　　“请问您是库特米勒先生吗？”男子礼貌地问。
　　“是的。”库特点点头。记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请问您是……”
　　“我是维姆海因里希，”男子自我介绍道，“我的母亲去世前留下一份遗嘱，说要把一样东西留给一位米勒先生。我想，您一定是曾经对她有过帮助。”他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库特。
　　“您的母亲？”库特疑惑地说。
　　“我的母亲是维欧拉维奥莱塔 米勒海因里希，”男子有些迟疑，“您不认识她？”
　　库特摇摇头。
　　“可是根据我拿到的资料——咳，我想你或许是无意中对她有过什么帮助，可自己已经不记得了。谢谢您的配合，祝您今天愉快。”男子走了，留下捧着盒子在原地发愣的库特。
　　“嘿，等等，我想你是——”库特大喊，可男子已经不见了。
　　他在门口打开了盒子，发现是一个海豹的模型。突然，他像是被击中了一样，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莉拉怀特。”他喃喃说，露出一丝微笑。不知不觉中，泪水溢出眼眶。
　　有些东西，任凭时间与魔法，都是抹不掉的——
　　永恒的记忆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