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存稿》安紫茵

25、愿你，生如夏花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晚。
　　“妈妈，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维欧拉惊讶地说。她穿着睡衣，一头卷发散在身后。
　　“咱们进去说吧。”她小声说。
　　待维欧拉把门关上后，她开口了。
　　“你明天想赢吗？”她问。
　　维欧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嗯，当然，我当然想赢。”她有些不知所措。
　　“特瑞丝娅有没有教你那道咒语？”她平稳地说，“你知道我指的是哪道咒语吗？俗称‘紫色火焰’。”
　　“‘紫色火焰’？”维欧拉重复道，“嗯，她教过我，不过我不是很擅长这个，而且我并不太喜欢它。”
　　“你不是想赢吗？”她轻轻地说。维欧拉睁大眼睛瞪着她，波琳娜能看出她说的这句话在维欧拉心中激起了多大的波澜，“时间不早了，你赶快睡觉吧。晚安。”她摸摸她的头，走出了房间。
　　“晚安。”
　　话虽是这么说，可她心中很清楚，维欧拉今天晚上定是久久不能入睡。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她注视着维欧拉和维丽娜决斗，为自己女儿的优秀表现而感到由衷地骄傲。维丽娜，真不愧是她的女儿。
　　可是，她注定是要输的。没错，维欧拉已经施出了那道咒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维丽娜没有躲闪，一道紫色的火焰掠过她的胸膛。
　　波琳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站起来的。为了不让所有人起疑心，她只好说：
　　“恭喜你，维奥莱塔。”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一九七六年二月。
　　大雪在霍格莫德肆虐。除了风的声音，霍格莫德住宅区静悄悄的。没有人会在这里过多停留。霍格沃茨的学生不会到这里，而在这里的巫师也不会在家门口停留多久——在这种天气下，通常都会用飞路网直接回到家中，哪怕是吸上一两口炉灰。
　　一个穿黑斗篷的女人凭空出现在一栋红砖建筑前。老管家已等候多时。他替来人把侧门打开。
　　“谢谢你，约翰（John）。”女人说，脸庞隐藏在深深的兜帽之下。
　　约翰史密斯（John Smith）是这栋建筑的管家。他的头发花白，做事却依然像几十年前一样一丝不苟。约翰带着女人进入门廊，穿过走廊。光线穿过点点雪花投射到厚地毯上。这里的人并不认为光线昏暗，所以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并没有派上用场，烛泪还凝固在上面。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幅漂亮的风景画。每扇高大狭窄的窗户旁都有一只风格各异的花瓶摆在樱桃木架子上。在一个插满盛开的百合花的珐琅彩花瓶对面便是客厅。
　　客厅里的装潢很奢华，和这栋建筑简朴的外表恰好相反。一进门，一股玫瑰和柑橘的味道扑面而来。装潢的风格是维多利亚风格和法式风格的结合体，不过看上去很和谐。正对着门的是壁炉。一堆木柴在壁炉里面燃烧，被龙血擦得干干净净的大理石愉快地反射着木柴的亮光。史密斯先生曾给它施过无声无息咒，所以并没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壁炉上面放着几个烟雾缭绕的银质仪器、一面金色镜框的镜子、一个挂钟和一个插着百合花的中国花瓶。壁炉两侧是两把洛可可风格的椅子，椅子上放有华丽锦缎织成的垫子。在壁炉前铺着一张很大的羊毛地毯，左手边是一个很大的柚木书橱，占据了整个墙壁，满满当当地摆着书和零碎的小玩意，比如说银质的挂坠盒、烟斗、盛着各种花瓣的水晶瓶、蝴蝶标本和旧报纸。右手边是靠窗摆放的布艺沙发和茶几。丝质窗帘被紧紧地拉上，从里面能隐隐约约看到外面纷飞的雪花。沙发旁的落地灯发出柔和的光芒。一名穿着黑裙子的棕发女子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上面印着花里胡哨的“时尚女巫”四个字。
　　“你过得倒是很逍遥自在嘛，”波琳娜 朗格摘下兜帽讽刺地说，“看来一个人就是好。”
　　“彼此彼此，”棕发女子说，头也不抬地依旧翻着杂志，“你现在不也是一个人了。”
　　“你知道了？”波琳娜脱下被雪打湿的斗篷，坐在她身边，“你的品位已经升级到喝花茶了。”她打量着那个杯柄镶金的杯子。
　　“史密斯先生买的，我可不知道，”棕发女子终于放下杂志，她长得美貌惊人，“即使在英国，朗格夫人突然闭门不出也是一件很出人意料的事情。我猜布莱克要蠢蠢欲动了吧。”
　　“他们早就蠢蠢欲动了，”波琳娜哼了一声，“特瑞丝娅想把我困在庄园里，可她也太小瞧我了。”
　　“困在庄园里？”女人惊讶地说，匆匆扫过她的胸前——没有别着金色徽章，“你偷偷过来的？”
　　“蝴蝶（Butterfly），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波琳娜说，厌倦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图案，“我被陷害了。”
　　“什么？”被叫做“蝴蝶”的女人惊叫道。波琳娜一五一十地给她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怎样醒来后发现乌利兹在自己床上，特瑞丝娅怎样不信任她，所有人都是怎么投的票，以及——她的女儿维丽娜作出了什么选择。
　　波琳娜说完后，两人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雪还在下个不停。
　　良久，蝴蝶开口说：“维丽娜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波琳娜艰难地说，声音哽咽，“但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说到你的女儿，波琳娜，”蝴蝶说，“有一次我在对角巷看到她了，差不多在一年半以前的暑假。”
　　“我知道，”波琳娜松了一口气，“她那时带着徽章。”
　　“但是她的徽章中途掉下来了，”蝴蝶继续说，“不用担心，后来有人给她送回去了。我只是在想，这么多事情不可能都是巧合。”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波琳娜的神色。
　　波琳娜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嘲讽，无奈，更多的是悲凉。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从乌拉去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追查这件事。我问过拉拉、施瓦茨先生和老卡尔（Karl），想过一切杀死乌拉的动机，可直到现在……”她的声音淡下去，透露着疲惫。
　　“我明白，”蝴蝶叹息了一声，“我们家当年何尝不是这样。家中斗来斗去，无非是因为人的贪欲。”
　　“家中？”波琳娜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一条条线索、一个个细节，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乌拉……黑影……特瑞丝娅……好像，好像就要抓住什么了！
　　“我想我明白了什么。”波琳娜说。家里人……她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谢谢你，蝴蝶。”
　　蝴蝶引开了这个话题。
　　“在对角巷的不动产怎么办？”她问。
　　“继续买进，”波琳娜吐出一口气，“维欧拉是个善良的孩子，就像她妈妈一样。让她对付布莱克和马尔福这种人，简直是让一年级的学生练守护神咒。相信我，这些房产在她手上早晚要亏，还是在你这里放着比较安全。”
　　“如果她不卖？”蝴蝶挑眉。
　　“她不会不卖的，”波琳娜淡定地说，“我不在法国，尼古拉斯（Nicolas）应该早就闹翻了吧。现在正是资金链短缺的时候，维欧拉不会拒绝你的。”
　　“真有你的，波琳娜，”蝴蝶笑语，“不过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波琳娜突然偏过头，注视着蝴蝶。这一刻，蓝眼睛对棕眼睛，蓝眼睛如湖水般清澈，谁也从里面读取不到任何信息。
　　“因为你没有野心，蝴蝶，”波琳娜不紧不慢地说，“从我在伦敦遇到你的那天起就是这样。况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我知道你的是什么，你也知道我的。”
　　“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名字，”蝴蝶充满怨念地说，“我讨厌虫子。”
　　“我也不喜欢，”波琳娜毫不在意，“但又不是我叫。”
　　蝴蝶瞪了她一眼。挂钟的指针指向“III”，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林间的风铃。
　　“我该回去了，”波琳娜站起来，“再有二十分钟，特瑞丝娅就要回到庄园了。”
　　“你把她支开了？”
　　“不算是我，是银行的那些妖精不干了，”波琳娜说，“维欧拉问他们借了不少金子，加上我之前欠的——”
　　“所以她不会在乎这些房子的。”蝴蝶叹了口气，在心中为这位维奥莱塔小姐默默祈祷。
　　两人走出客厅，留下一屋繁华。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日，霍格莫德十一号。
　　时光在这里似乎是静止的。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摇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成不变的玫瑰和柑橘的味道。透过纱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午后安静的街道。
　　“你说什么？”一袭黑裙的女子蝴蝶一脸吃惊。
　　“乌布利希就快耐不住了，”波琳娜眼中毫无波澜，“自从乌利死后我就该想到了。现在机会来了，就在这个圣诞节。到时候各个家族分支都会齐聚紫罗兰庄园。”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波琳娜从斗篷内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纸袋。
　　“如果我不在了，把这个交给维丽娜，”忽略蝴蝶的惊异，波琳娜又继续说，“我不在了，就再也没有人保护那个傻孩子了。没有人会去阻挡她成为继承人。特瑞丝娅一定不会放过她。那种地方，不留也罢。”
　　“你我都知道维丽娜和布莱克的事情。布莱克，其实是个好孩子。作为一个母亲，我真的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远离纷争，和自己爱的人一起……”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蝴蝶，拜托你了。千万不要让她像我一样，在痛苦中度过半生。你答应我，不要看着她做错事……”

　　莱塔终于明白了波琳娜最后留给她的那句话——
　　“Ich liebe dich.”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