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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愿你,生如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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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紫罗兰庄园的剩余日子也同样很愉快,波琳娜简直要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了。她不断地发现,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是这么的可爱:希格琳德每天喋喋不休的话语已经习以为常;布丽塔阿姨总是让她再多吃点饭,而她的丈夫总是在旁边用眼神一直支持着她;阿洛丝娅和托尔德(Tord)也算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总是很宠爱自己的独生女儿;特瑞丝娅也是个很不错的人,在她感冒的时候还送来了止咳药水,不得不说她的药水真是立竿见影;乌兰德向来都比乌利更有哥哥的架势,乌利兹的那些恶作剧总算有所收敛。而乌拉,已经成为了波琳娜最好的朋友。
“丽娜,我会想念你的,”临走时乌拉拥抱住她说,“我会和你一起过圣诞的。”她吸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呀,别哭了,到圣诞节的时候就能见面了,”她说,目光扫到了乌拉身后的建筑物,还有屹立在一边的樱桃树,不禁也感到一丝伤感,“我也会想念你的。”
乌拉答应了一声,终于松开了她。“再见。”她哽咽着说。
“再见。”波琳娜说,仔细地看着乌拉的脸,想要把它永远记在心中。
朗格夫妇已经在一旁催促多时了。波琳娜想不到那些客套话竟然这么快就说完了。
再见,紫罗兰庄园。
再见,樱桃树。
再见,乌拉。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但是始终都没有聚集成一滴泪落下。
这一幕多年后依然还会出现在波琳娜的梦中。那时候她才知道,即使是这时候的落泪,也比日后的微笑要好的多。
一九四二年八月。
她到了十一岁,马上就要到布斯巴顿上学了。威廉和弗洛缇娜拖了很久才答应给她买魔杖,波琳娜觉得十分委屈。不过好在乌拉很慷慨地把她的魔杖借给她用了用,还教给她几个很实用的咒语。她用这几个咒语搞了一个恶作剧,狠狠了整了乌利兹。
在这一天,植物研究所的施耐德所长急急忙忙地写信告诉威廉研究所有急事。弗洛缇娜又去了艾伯特罗伊奥(Albrecht Loewe)与约翰娜 赫斯(Johanna Hess)
时间飞逝。自从九岁那年的波琳娜初到紫罗兰庄园以来,已经过去了十四年。在这十四年中,波琳娜和乌拉始终保持着每月通两次信的紧密关系,从未间断过。也许,她们就是那种所谓“灵魂上的知音”吧。
有乌拉的友谊真的是一件很棒的事情,波琳娜想,紫罗兰庄园现在已经变成了她的家。朗格家族的蝴蝶庄园留给她的印象已经很浅了,就和父母留给她的印象很浅一样。从四岁以后她就住进了外祖父家的薰衣草山庄。十一岁以后她在布斯巴顿上学,寒暑假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在七年级的时候,她作为交换生去了霍格沃茨。父母给她的感觉总是很别扭。威廉和弗洛缇娜每次来看她的都匆匆忙忙,好像她身上带有某种传染病,和她接触过多会染病一样。
她曾听乌拉说朗格家族的魔法很厉害,可她竟然一个都不会。上次她好不容易回了一趟庄园,一路摸索到藏书室,刚找到一个咒语父亲威廉就进来了。他那时的样子真恐怖,好像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不过还好,她的记忆力超群,那道咒语已经被牢牢记在心中。
“我在书上见到了一种魔法,特别神奇,”波琳娜坐在樱桃树的树荫下说,因为树枝已经承受不了她们两个人的重量了,“它能感受到爱的存在。”
“是吗?”乌拉一下子来了兴趣,“咒语是什么?”
“嗯,我有些不记得了。但是效果特别好。就是你身上的那个印记,只有在爱你的人碰到的时候才会出现。听起来是不是很棒?”
“是挺好的,”乌拉话锋一转,“要是你给自己施这个魔法的话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出现呢?难道是乌利兹碰的时候吗?”
“乌拉!”波琳娜又气又羞,“我和他没有那种关系!”
“是吗?”乌拉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了,最终她还是没有继续为难下去,“我看你爸妈已经在那里道别了,你也该过去了吧。”
波琳娜很庆幸乌拉就此岔开了话题,但是她同样也不太想去面对离别。两人并肩走过去,都没有说话。
“那就圣诞节见了。”乌拉说。
“圣诞节见。”她说。
两人早已习惯了这种离别。她们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离别是为了更好地团聚;同样,今日的痛苦,也是为了明日的甜蜜。
看着乌拉的身影渐远,波琳娜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涩从她心脏的位置向全身蔓延开来,也许,还有一丝伤感。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眼睛竟充盈着泪水——她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哭过了。假如乌拉看到了,她会怎么说呢?“丽娜,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不要再哭了。”
她任由泪水覆盖在眼睛上,却没有让它们落下。
一九五四年九月五日。薰衣草山庄
“波琳娜,我们有急事去紫罗兰庄园,你在这里待着别动。”父亲对她说。
“去紫罗兰庄园?我也要去!”她高兴地说。去紫罗兰庄园就代表着她又可以见到乌拉了!
“不行,你不能去!”父亲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她莫名其妙地说,“我已经成年了,你们不能限制我的自由!”
“算了算了,”母亲在一旁哀声叹气,“就让她去吧。”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可以见到乌拉的喜悦充盈着她的心,她这次可以告诉乌拉那个咒语了——顺便看看到底有什么效果。
乌拉,乌拉。
她幻影移形到山脚下,一个小精灵带着他们到了庄园。她发现这里的氛围有些不对劲。黑色,映入眼帘的满是黑色。沉甸甸的黑色占据了她的心,喜悦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她试图寻找着有一处没有黑色的地方,可全是徒劳,甚至连天空也染上了这种色彩,阳光无力改变。
这时,她看到了那棵樱桃树。它还不是黑色的,枝叶依旧郁郁葱葱,好像她第一次遇到乌拉的那个午后。
乌拉——乌拉在哪里?她为什么没有出来迎接她?难道——?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死去的人是乌拉?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这么快就把她收入了天堂?波琳娜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她的死亡,她无法面对躺在窄窄棺木里那个尸体,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挚友。
维奥莱塔 乌拉双手放在胸前,平时随着和风飘荡的头发此时听话地垫在脑后,衬托出了她苍白的脸。不要!乌拉你不要死!你告诉我这都是玩笑……波琳娜似乎都能预想到乌拉正躲在某扇门的后面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中窃喜,随即她便会探出头来用十分快活地语气说:“丽娜!愚人节快乐!”
可是,今天不是愚人节。乌拉,也绝不会从某扇门后走出来向她打个招呼。现实就摆在她的面前而她却在自欺欺人。乌拉的褐色眼睛已经合上了,她再也看不到庄园外灿烂的星空和远处的村庄,她再也不能坐在樱桃树上和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谈论着英年早逝,她再也不能她的魔杖施出那些漂亮的魔法了……魔杖,乌拉的手里没有握着魔杖……
……她再也不能看到自己的挚友跪在她的身旁失声痛哭,她再也不能说一两句安慰的话,再也不能了……
乌拉,求求你了,你就说一句话吧,就算是开我和乌利的玩笑也行,我再也不会介意了……
可是乌拉的嘴唇紧闭着,就像她的眼睛一样,再也不会张开。
波琳娜恨她自己为什么那天没有让乌拉把那个玩笑开下去,起码,她能多听听乌拉的声音。
乌拉,你为什么这么早就走了?你忘记我了吗?
“丽娜,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不要再哭了。”乌拉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惊喜地抬起头,四处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惜,没有,一切都是她的想象,和自欺欺人,希望落空了。
乌拉曾经说过,她们圣诞节见……
圣诞节……那个温馨的团圆的节日在现在看来已经成为了过去,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她不敢想象独自度过一个没有乌拉的圣诞节,更不敢想象乌拉竟要独自一人在冰冷潮湿的墓穴中度过圣诞节。乌拉,那么明媚欢乐的女孩,竟要永远沉睡过去,竟要最终躺在一个小小的棺材中。
……她永远也不能坐在树枝上或树荫中来享受微风,再也不能享受一个美好的下午……
“丽娜,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秋天的味道?”波琳娜想起了多年前她对自己说的那句话。这次,她没有抬头。
她吸吸鼻子,在巨大悲痛的催化下,她闻到了,她感觉到了,秋天,落叶瑟瑟发抖,风染上了凄凉。
乌拉,要是你还在的话会怎么说?波琳娜想她已经找到了答案。
“你终于闻到了!”乌拉会带着由衷地喜悦说。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乌拉的唇角上扬了一下。微笑……她想起了今天过来的最初目的。
她缓缓举起魔杖,好似它有千斤重一样。魔杖挥舞出复杂的花样,最终一道金光一闪,消失在乌拉的左臂上。乌拉,这样到了天堂,你就知道爱在哪里了……
棺木合上了,她本以为自己的泪已流干,可是在这一刻,泪水再次打湿了衣服的前襟。一束迷迭香扔进了墓穴,乌拉终究要沉睡在这里。
墓碑上刻着:
乌拉维奥莱塔 米勒,生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七日,卒于一九五四年九月三日。
简短的一句话概括了乌拉的一生。乌拉,你才只有二十一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一定要在最绚烂的时候让花朵枯萎吗?
就这样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土已经覆盖了墓碑后面的土地,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一片茂盛的草地就会长满。
Es geht vorbei.
一年后。
“乌拉,你知道吗?我和乌利兹明年就要结婚了,”波琳娜坐在墓碑前微笑着说,“你一定会为我们感到很高兴吧。到时候我就能常来看你了。”她怀念的目光落在了远方。
假如,乌拉在的话,她一定会穿着她理想中那种绿色的长裙,来当她的伴娘。她明亮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唇角也会抑制不住的上扬,因为,今天是她最好的朋友的婚礼啊。
她的头发,也一定不会随风飘扬了——不,调皮的乌拉肯定会留下一绺淡金色的头发。其余的长发会被很细心地梳成长辫,盘在脑袋上。她一定会说:
“看,丽娜,我就说你和乌利肯定会在一起的,我没说错吧!”
而她,也一定会羞红了脸。
波琳娜的思绪回到了现实,目光聚焦到了不远处的一座新坟上。
托尔德和阿洛丝娅夫妇终究走不出失去女儿的悲痛,双双离世。
他们在天堂,一定会团聚的,然后过着很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