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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愿你,生如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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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戴上她的面幕,秘密地,温顺地,用她的沉默的爱的脚步,跟在“光”后面。】
一九四一年八月的一个午后。
阳光十分充足地洒在每一个角落:远处的村镇、透出一丝绿意的山坡、山坡上的一座精致的建筑物和一棵葱葱郁郁的樱桃树。一名女孩靠在这棵粗糙的树干上眺望着远方。空中洁白的云朵和转瞬即逝的飞鸟都丝毫不差地倒映在她的的蓝色眼眸中。她开心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要把每一朵云都深深地印在记忆中似的。她开始在心中由衷地赞赏这美景,这个只属于她的美景。
平静很快被打破了。树梢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几片树叶钩在了女孩漂亮的裙子上。她不耐烦地晃晃栗色脑袋,又有几片树叶落下来。“谁呀!”她大声喊道。
“我是维奥莱塔 乌拉(Violetta Ulla),”一个快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直接叫我乌拉就行。
“维奥莱塔?”女孩愣了愣,“你不是应该在……”
“我找了个借口逃出来了,”乌拉得意地说,树枝又摇了几下,“我才不愿意在那里听一群人开茶话会呢!”
茶话会?这个名字倒是挺贴切的。女孩对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多了几分好感。“我叫波琳娜,咱们交个朋友吧!”她抬起头问。透过树枝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影。
“是波琳娜 朗格吗?”乌拉的声音变得有些兴奋,“可以啊。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维奥莱塔 乌拉米勒,今年七岁。最喜欢的人是乌兰德,当然乌利和乌利兹也不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待在树上一下午什么也不干。最喜欢的颜色是绿色,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最喜欢的水果是樱桃,特别是从树上刚刚摘下来的新鲜的樱桃,美味极了。还有什么?哦,对了,我还很喜欢喝花茶,最好是不加糖的——呀,糟糕!妈妈过来了!我要先走了。拜拜!”
树枝又像几分钟前似的剧烈摇晃了几下,波琳娜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乌拉从半开的窗户回到房间中,整个动作显得十分娴熟,看来真如她所说,她经常在树上待一个下午什么也不干。
波琳娜的头还着迷地保持着一个角度,她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头上又多了几片绿油油的叶子,好似刚刚在落叶堆里面打过滚一样。直至她用余光发现有一个人走近了时,才把头转回到正常角度来。
“你是波琳娜吧,”一个穿着浅绿色纱裙的女人走过来,“你刚才看见乌拉了吗?”
波琳娜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没有啊。”她摇摇头,装出一副很茫然地表情。
“这孩子,又跑到哪里去了,”女人兀自摇头,波琳娜发现她的头发卷的真是有些过分,不过还是尽力保持住了现在的面部状态,“哦,你也别在这里坐着了,下午茶马上就要开始了,快回去吧,顺便(她的眼睛扫到了波琳娜头上沾着的叶子)整理整理衣服。”她款款地走回去了。
波琳娜松了一口气,伸手拍掉衣服上的叶子,慢慢站起来。她为自己第一次说了谎而感到十分内疚。不过一想到也许待会还能见到乌拉,她的心情就又变的好起来了。
事情好到不能再好了。
希格琳德维奥莱塔(Sieglind Violetta)坚持要让朗格一家住下。朗格夫妇一再推脱终究也盛情难却。不得不说,住在紫罗兰庄园也算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起码波琳娜觉得在这里还有玩伴,尽管有时候她确实有些受不了乌利兹接连不断的恶作剧。
“你能不能别再开这种玩笑了!”波琳娜奋力从那级空楼梯中抬出脚,但是重心不稳一下子就摔在了地毯上,脸被扎得生疼。
“我可是特意在里面加了胶的!”乌利兹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笑的直不起腰,“我特意从乌拉那里要的!”
“乌拉!她那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波琳娜愤怒地说,脸涨得通红,她仍然没有放弃把脚从最后一级楼梯中拔出来,“这种东西完全是不合逻辑的!怎么这么——”她喘着粗气,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一头柔顺的长发披在身上。乌利兹笑的更开心了。
“你这样有些过分了吧,”旁边的乌利说了句公道话,“妈妈知道以后会生气的。”
“可是——”乌利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我也不知道这种胶粘性这么强啊。”他幸灾乐祸地说。
“你可以去找乌拉要。”
“乌拉现在正和希格琳德在一起呢,”乌利兹翻了个白眼,“你要去吗?反正我可不去。”
希格琳德可是个很不好对付的老太太,这是庄园上下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个事实。假如你在她面前做了有半点出格的事——比如说头发没有梳好,扣子忘记扣上——她就会连带着你近来犯的所有错误把你劈头盖脸地说一遍。
“那你只能再等等了,”乌利充满歉意地说,“乌拉要再过一会才能过来。”
波琳娜在心中狠狠地诅咒了一把乌利兹,就是因为他,她才要在这里坐上——
“乌拉什么时候才能过来?”现在她可只剩下这一点希望了。
乌利兹笑嘻嘻地说:“还要过好几个小时呢!她在晚饭前后才能出现。”
晚饭?波琳娜想起来现在才刚下午四点还不到,火气一下子就冲过了头顶。“乌利兹!我迟早要让你付出代价!”她恶狠狠地吼道。
“等你拿到魔杖再说吧!”乌利兹悠闲地说,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魔杖炫耀似的在波琳娜眼前晃一晃,“想整我?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那我就去和布丽塔(Britta)阿姨说!说你——”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一个声音插进来。
“乌拉!”波琳娜猛地抬起头,像是遇到救星一般,“你总算过来了!”
乌拉从楼梯上走下来:“乌利兹你先别走,你做什么了?”
“我——我什么也没有做啊!”乌利兹说,“真的真的!不信你可以问——”他突然想起来这次没有人会替他证明。
“波琳娜,你没事吧?”乌拉想把她拉起来,但是没有成功。
“都怪你给他的什么破胶!”波琳娜委屈地说。
“胶?”乌拉想了想,“哦,那是我做增稠剂的失败品。乌利兹说要我就给他了,其实一个消失咒就好了。消隐无踪。”她掏出魔杖,指了指楼梯。“起来吧。”她温和地说。
波琳娜渴望地盯着乌拉的魔杖,直到她把魔杖放回口袋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假如有一天她也有这么一根魔杖该多好啊!
“乌拉,你怎么现在就出来了?”乌利问。
“还不是你们声音太大了?”乌拉责备地说,“乌利,你作为哥哥就不能管管乌利兹吗?总不能就这么一味地纵容他吧!”
乌利张张嘴,没说出来话。
“算了,其实也没什么。”波琳娜说。看着乌拉这么说,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刚才乌利什么也没有做。
“你知道吗,乌拉?”乌利兹严肃地说,“我发现你越来越像希格琳德了。”
“我也发现你越来越调皮捣蛋了!”乌拉说,“假如我下次再发现这样的事情,我不仅要和乌兰德说,还要和托勒(Toller)、布丽塔、特瑞丝娅、希格琳德他们都说一个遍!罚你去帮施瓦茨先生打扫花园,不许用魔法,知道了吗?
乌利兹怨恨地看着自己的堂妹,低头嘟囔着:“我才不要去帮一个哑炮干活。”
“你说什么?”乌拉逼问道。
“我说我正想去帮施瓦茨先生打扫花园呢!”他一脸天真地说。
乌拉明亮的褐色眼睛眯起来:“你以后最好不要这么做!”她厉声说道,转身登上楼梯。
等到乌拉的脚步声消失了,乌利兹才冲楼梯做了个鬼脸。
“等我有了魔杖,我就天天给你施恶咒!”波琳娜从地上站起来,和他差了几公分的高度,但是气势不减半分。
乌利兹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里。
等着吧!等到她有魔杖,一定要报仇!波琳娜孩子气地想。
繁星点缀在深蓝色的天空上,像是放在黑色天鹅绒衬里首饰盒中的钻石,光芒洒在了大地上,更添几分朦胧色彩。
“我真羡慕你,”波琳娜坐在树枝上对身边的乌拉说,“要是我也生在米勒家就好了。”
“是吗?”乌拉平静地问,显示出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你有三个堂哥,他们都要听你的话。你还有魔杖,可以学习那么多的魔法。还有紫罗兰庄园,我想我爱上这个地方了,”波琳娜半开玩笑地说,眼睛中倒映着天空中璀璨的星光,“而我,什么都没有。”她苦涩地说。
“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往往是最幸福的人。”乌拉一针见血地说。
“因为普通,所以幸福?”波琳娜玩味着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意思。”
“其实我也很羡慕你,”乌拉顺手抓过一片树叶,开始玩弄起来,“你不用学习那些难懂的魔法,身上也不用背负着什么沉甸甸的责任。可以有一个十分幸福的童年。”她这样总结道。
波琳娜没有说话。微风从耳边掠过,吹散了两个女孩的长发。
“相信我的话吧,”乌拉丢下树叶,拢拢头发,“许多年以后你就会深刻地意识到这句话是多么的正确。”
“维奥莱塔小姐的话?”波琳娜调侃道。
“不,到时候我就是乌拉小姐或者是维奥莱塔夫人了,”乌拉歪着头说,“也或者,我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怎么会呢?”波琳娜脱口而出。
“维奥莱塔总是最先牺牲的那一个,”乌拉耸耸肩,“历任都是这样。以前是为了家族利益嫁给自己不爱的人,终了余生;现在是为家族卖命,一直到死。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你就不担心吗?”她轻声问。
“担心什么?早晚都是一死,还不如死的光荣一些,”乌拉话锋一转,“再说了,何必要让明天的事情来剥夺我今天快乐的权力呢?丽娜,你要学会享受生活。”
“听起来就好像你已经人过中年了一样。”波琳娜盯着她说。
“嗯,也许吧。”乌拉换了个姿势,将背靠在树干上。
波琳娜移开了目光。也许,正如乌拉所说的那样,普通人才是最幸福的人。可是什么都不拥有,怎么会幸福呢?她蹙紧了眉头。
“实话告诉你吧,”乌拉闭着眼睛说,双手已经枕在了脑后,“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希格琳德?”
“希格琳德才不会和我说这样的话呢。她整天和我说的就是‘调制魔药的时候要专心,干任何事情也是这样,绝对不能三心二意,你昨天吃早饭的时候为什么盘子里剩下了面包?’诸如此类的,其实我盘子里干净得很,只是有点面包渣而已。”
波琳娜不知道她更应该偏向谁,或者说她不知道谁的话里真实信息更多一些
“其实呢,”乌拉接着往下说,“这句话是施瓦茨先生告诉我的。”
“施瓦茨先生?是……”波琳娜想不起来是谁了。
“庄园里的园丁,”乌拉说,“很神奇对不对?一个园丁居然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有点不可思议。”
波琳娜也觉得有些蹊跷。
“我觉得,他一定是经历过什么事情,”她若有所思地说,“要不然怎么会这么说呢?要不然——就是和你一样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这就不好说了,”乌拉说,“施瓦茨先生平时都不怎么和别人说话,就喜欢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为什么不用魔法呢?波琳娜想知道。要是用魔法的话就用不着再要园丁了。难道是因为……手工剪得更加好吗?可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会魔法的人要整天拿着剪刀在太阳下工作。
“不过施瓦茨先生对花花草草确实挺在行的,”乌拉说,“他是一个很出色的园丁。”
波琳娜继续思考着这个问题,不过百思不得其解。夜,越来越冷了。她能感到风一吹过自己就会瑟瑟发抖。
“丽娜,”乌拉说,波琳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称呼自己,“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秋天的味道?”
秋天的味道?波琳娜使劲嗅嗅空气,可惜除了寒冷以外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没有啊。”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你再闻闻。”乌拉命令道。
波琳娜吸吸鼻子,打了个喷嚏。“乌拉,咱们能回去吗?”她又吸吸鼻子。
“嗯,好吧,”她睁开眼睛,“你真的没有闻出来什么吗?”
“没有。”波琳娜回答。她现在只想着快点回到房间中。
“哦,好吧。”乌拉显得有些失望。她已经回到了房间中,向波琳娜伸出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