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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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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棉花糖一样。”她说。
秦汀双手撑在宜萧身体两侧,从上面俯视他,眼睛里闪着亮光,就像一只把主人扑倒的大狗。
远处马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刺耳轰鸣的声音,由远至近,由近至远,是一辆疾驰而过的跑车。
屋里的日光灯很亮,几乎要把天花板照穿,但越光亮的地方,阴影面积就越大。
那阴影藏在秦汀的瞳孔里,亮光射出来的地方,隐藏得很深,像是宇宙黑洞,无法知道它什么时候形成,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别难过。”宜萧看着她。
“别那么难过。”他说。
秦汀蓦地愣住,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像探病一样,缓缓地,怕碰碎了一样,轻轻地。
那只手擦过她的耳朵,来到嘴唇,沿着鼻子往上,到达眼睛,才终于停下。
“你在悲伤什么?”他问。
有些冰凉的手指附在她的眼皮上,温柔地摩挲,像摸着自己的心爱之物。
一滴眼泪从眼眶中倏地落下,“砰”地砸在宜萧脸上,然后又从他脸上蜿蜒流下,消失在他的头发中。
秒针在时钟里有序地行走,心脏在肋骨下规律地跳动,宜萧撑着手慢慢坐起来,眼睛看着秦汀,脸一点一点靠过去,如同刻意放慢的镜头。
秦汀没有动,脑袋渐渐当机,只有眼睛越睁越大,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人。
冰凉的唇变成轻盈的吻,小心地落在她的眼睛上,那个泪水凝聚的地方,悲伤涌流的地方。
如果是黑洞把她吸进去了,那就把她重新吸出来好了……宜萧心想。
就像章鱼的吸盘,用力地吸着秦汀的眼皮,缀走残余在眼角的泪珠,慢慢化去她心上的颤抖。
他的手像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手,不受大脑的控制,慢慢地环住她的腰,一点点把她往怀里带,半睁的双眼近距离地看她一下,然后闭上,低下头,终于吻住了她的唇。
开始像吃松仁儿的小松鼠,轻轻地啮咬着她的唇瓣,吃得差不多了,才试探地伸出了舌头,如同蜗牛的触角,探一下,缩回去,探一下,再缩回去……
“张嘴。”他轻轻说。
简短的两个字,清晰地砸在秦汀心尖上,浑身颤了一下,他就把舌头伸了进来。
何其温柔的吻,不是侵略,也不是纠缠,反而耐心、虔诚并小心翼翼,仿佛在帮她洗涤灵魂,洗掉全身的污秽一样。
只是腰间那双手还在无意识地收紧,力度越来越大,几乎弄断她的骨头,让她不由低吟一声。
宜萧终于放开她,两人大口喘着气,他不看她,她也不看他。
房间里只有“嘀、嘀……”的声音,那是秒针走动的声音,时光流逝的声音。
把窗户打开,看见春天来了的声音,站在树下,看着秋天离开的声音。
亘古的风,从宇宙尽头吹来,吹进小屋的落地窗,吹翻桌上的书本,吹飞几张白纸。
“我回去了。”秦汀开口。
“唔。”简短应了一声。
站起来,把散落在客厅的几张白纸捡起来。
秦汀站在门口,穿好了鞋,再次回过头。
宜萧背对着她,还在捡地上的纸,明明只有两三张,却好像永远也捡不完。
“我走了。”
这句话说完,便是关门的声音。
宜萧动作一停,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抬头望向落地窗外,眼神变得沉静、幽暗,就像渐渐降温的夜。
接下来的一周,正好是校庆,全校师生放假。
秦汀一周都没去学校,也没有去找宜萧。
思念是一座山,用力仰望着,却没有勇气去翻。
宜萧的手机号存在电话簿第一个,但她不敢打给他,连信息也不敢发。
即使声音在耳边,心却相隔遥远,秦汀害怕知道是这样。
想他,又不敢见他,这就是她此刻的心情。
融化冰山的代价是什么?被冻伤?还是被融化?
“真的想和他在一起么?”怀阙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坐在黑暗中的秦汀一顿,然后用力一点头,“嗯。”
“如果你允许,”怀阙说,“我可以控制他的思维。”
秦汀闻言摇摇头:“不,不要这么做。”
“这样一来,他也不是真正喜欢我了。”她说。
怀阙陷入沉默,良久才说:“我会帮你想别的办法的。”
站在阳光下,不一定会成为阳光,但如果把黑暗揉进身体中,就会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想成为桥梁的人,只有先找到去往终点的路。
不想成为过渡的人,只有想办法把别人变成过渡。
怀阙听从了风里的声音,那刮了一万年的风,那给他力量的来源。
成为真正的刽子手,拿起刀,把仇敌从高台上推下来,然后踩在脚下狠狠践踏。
校庆过后,学校重新上课。
上午第一节课刚结束,秦汀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校门口,我载你去医院。”养父的男人,骆亦。
秦汀心下一紧:“他出什么事了么?”他,秦山。
“车祸,手术刚刚结束,不过人还在昏迷。”
秦汀整颗心揪了起来,挂了电话,飞快向校门口跑去。
上车的时候,正好和挎着书包的宜萧擦肩而过,但她没有看到。
宜萧站在阶梯上,看着她匆匆上了一辆黑色保时捷,开车的人看不清模样,车牌号却很熟悉……
那骤然变冷的目光,是剧外的人,漠然看着局里的人。
下了车,秦汀跟着骆亦来到了秦山的病房。
白色绷带从他头顶一直缠到下巴,只露出了眼睛和嘴巴。
右手也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一只脚则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瘦弱的身体藏在宽松的病服下,双眼紧闭着,呼吸还很微弱。
秦汀几乎有些站不住,秦山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凄惨。
“怎么会这样……”她颤着声音问。
“司机酒驾,在市区连撞五个路人,一个当场死亡,三个重伤。”
“混蛋!”秦汀抓住被子的手收紧。
骆亦长吸了一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会醒过来的,对吗?”秦汀看着床上的人,缓缓地问。
“二十四小时内不醒的话,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话语落在耳边,秦汀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冬天的寒意。
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给她一击。
病床上躺的,是从没有被她真正当成父亲的人,但那个人却爱她,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
心电仪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几种不同颜色的线条一上一下地变化着,床上的人却一直闭着双眼,做着不想醒来的美梦。
他被梦里的世界吸引,关上耳朵,不听来自现实的声音。
十四年前,秦山把被街头恶霸当成乞讨机器的秦汀捡了回去。
那年,他二十五岁,因为喜欢同性的事情被曝光,刚刚与家人断绝关系。
他一心想着做个好父亲,却又顾忌她是个女孩,处处束手束脚,笨拙得不行。
秦汀最开始的梦想是长大以后嫁给他,所以才一直不喊他爸爸。
十岁那年,放学回来的秦汀看见秦山被一个男人按在家门口强吻,才知道了他原来喜欢男人的事情。
渐渐地,就变得不想回家,不想见到他,不愿想到他,并不是因为讨厌,而是无法面对他。
那时候的秦汀,因为知道秦山永远不可能娶她而失望透顶,一种世界就在眼前崩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秦山……你快点醒来……”
她的声音哑着,伸出手慢慢握住男人的手,有些粗糙的手,有些皱纹的手。
他不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崩塌,却仍想以一人之力为她撑起整个世界。
为了供养她生活和学习,这个人做了很多很多的工作,时间长、费体力、工钱不多的工作。不到四十岁的人,一双手就有了不少皱纹和硬茧。
知道她考上大学后,他甚至开始打两份工,白天在便利店上班,晚上去酒吧兼职。
有几次凌晨四五点还没有回来,秦汀实在不放心,偷偷去酒吧找他。
灯红酒绿的酒吧一条街,到处都是纸醉金迷、寻欢作乐的男男女女,如同踏进了魔窟,可怕的人间魔窟。
为此她想过辍学,不上大学了,不希望他再去那种可怕的地方上班。
“不行,”秦山笑着说,嗓音温和,口气却很强硬,“我希望你能念完大学,弥补我没能上的遗憾,好吗?”
骆亦不知何时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她,还有昏睡的秦山。
“你不醒来的话,怎么看我念完大学呢……”
说着,她的眼泪再次滴落,心脏开始发疼,一抽一抽地疼,比十岁那年知道不能成为他的新娘时更疼,如同要把心脏直接从她身体里拿走一般。
忍不住把脸埋在秦山手中,泪水便在他的掌心汇聚,然后溢出来,一滴滴从指缝间落下,就像汛期的洪水,停不下来,收不回去。
五岁的她,遇见二十五岁的他。
命运的眷顾,没有让他们只是擦肩而过,没有让他在十字路口的时候,走上没有她的路。
偶然的遇见,是不带遗憾的擦肩。
“先生,可怜可怜我吧。”五岁时,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比一般男人更加瘦削和矮小的身材,五官却很柔和,个性温吞和蔼,这就是秦山。
举起手时,手臂上青青紫紫的伤痕落在他眼中,就看到他皱起眉头,闪过了一丝心疼。
“小妹妹,你爸妈呢?”他弯下腰,笑着问她。
“都死掉了。”她说。
“……肚子饿吗?”
“饿。”
“叔叔带你去吃麦当劳,好不好?”
“可是陆哥不让我们乱走。”
“陆哥是谁?”
“他是这条街的大哥大,我们都归他管。”
“嗯……你带我去见陆哥好不好?”
“好啊,但你要给钱才能见到他哦。”
“不怕,我有钱。”
病房外有家属走动的声响,护士大声的喊叫,不一会儿又像消音了一样,听不到一点响动。
阳光透过纱窗照射进来,无声光影的表演,却没有人观看。
“秦山,如果你想听我喊你爸爸,就快点给我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