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歌》徊客

17、宜琳

　　如果宜萧那天没有逃掉那节专业课，老师就不会和班主任说，班主任也不会和宜琳说。
　　宜萧是半年来第一次接到母亲的电话，手机那头是比他还冰冷的语调。
　　“你逃课了？”开口就直入主题，宜琳一贯的风格。
　　宜萧停了一下，才说：“一个朋友出了事，我去看她。”
　　“宜萧，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三年后以最好的成绩毕业。”
　　宜萧没开口，宜琳再次说：“离那个叫秦汀的女孩远一点。”
　　“妈，你怎么知道——”
　　“听话，不要跟声名狼藉的人走在一起，免得坏了自己的名声。”
　　宜萧正待反驳，她又说：“好了，我要开会了，以后不要再让我接到从你学校打来的电话。”
　　“嘟”一声，电话已经挂断，宜萧握着手机，脸色发寒。
　　最难的沟通，不是彼此说着听不懂的话，而是双方都说着能听懂的话，却仍感觉一点听不懂。
　　教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小骚动，同学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秦汀来上课了。”
　　“哇靠，她居然真的还有脸回来！”
　　“喂别再看了，老师进来了。”
　　秦汀坐在最后一排最靠墙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没人，但同学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还是清晰进入耳中。
　　她不予理会，低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发现有人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拿着课本的手不由一顿，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秦汀并未扭头去看。
　　老师正好点到她的名字，便开口应了一声“到”，因为感冒的缘故，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出乎意料的是，旁边的人也一直没和她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点完名后，高数老师开始为期末考试划重点，教室里只有他朗朗的说话声以及粉笔写字声，后排有几个无心听课的学生直接趴在桌上睡觉，还有好几个则低头玩着手机。
　　秦汀认真听着课，边听边写着笔记，还有最后一周就期末考了，她却忽然无故缺课三天，今天一到学校就先去找班主任解释了这件事。
　　为了蒙混过关，她瞎编说自己外婆生病去世，匆忙赶回老家奔丧，面相和蔼的班主任看她整个人憔悴不已，声音又哑，竟也信以为真，就帮她把缺课记录全都消掉了。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熙熙攘攘地陆续离开，几个女生口中大声说着与她有关的流言蜚语，生怕她本人听不见一样。
　　秦汀默默收着书包，收好了，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旁边的人终于伸手拉住她，开口喊她：“秦汀。”
　　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看他，而是不想看他看她。
　　“我们谈一谈。”他说。
　　“没什么好谈的。”她说。
　　似乎是冷淡的口吻把他触怒了，宜萧直接掰过她的身子，用力按在教室的墙壁上。
　　“你不要这样。”他看着她说。
　　秦汀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迎上他的视线。
　　“你想说什么？”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宜萧被她问得一窒，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不要理他们说的话。”
　　秦汀却勾唇笑起来：“他们说我什么了吗？”
　　“秦汀！”宜萧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放心，”她移开了视线，淡淡地说，“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在意。”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
　　“我还怎样？”
　　“你……不肯看我。”
　　秦汀心脏一颤，宜萧的怒气，宜萧的声音，都让她感到鼻子发酸，心口发疼，过了很久，她才平复了心情，找回了勇气，看着眼前的人，深深地把他看到心里去。
　　“我们分手吧。”她平静地说，“不，其实说分手也不太恰当，我们好像也没有正式交往……”
　　“不行！”
　　宜萧用直截了当的两个字打断了她的话，眼神与她冷冷对视。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同意。”异常强硬的口吻，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宜萧。
　　秦汀心中的惊异早已爆表，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
　　宜萧又说：“你自己说过什么，难道都忘了吗？”
　　秦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宜萧的话却像连珠炮一样不断砸在她的耳边。
　　“你说过，你很喜欢我。”
　　“你说过，就算我推开你，你也会黏上来。”
　　“你说过，就算我拒绝你，你也会一直纠缠我。”
　　“你说过，想牵我的手，想和我看爱情电影。”
　　“你说过，只要看到我，身体就会变温暖。”
　　“你说过，你想吃掉我……”
　　说到最后一句时，宜萧的耳尖已经红得像两条烧红的火舌，似乎只要碰一下就会把手烫伤。
　　秦汀的脑海里也像放烟火一样，每听他说一句，巨大的烟火就在她耳旁炸裂一次，放出明媚耀眼的光亮，把躲藏在她心中的黑暗鬼魅全部驱赶，再无藏身之地。
　　宜萧低下头，薄唇贴在她的耳廓，平静地点燃了最后一个烟火：“秦汀，我喜欢你。”
　　周五晚，宜萧正打算找到秦汀一起晚自习，宜琳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现在出来，我在你们校门口。”绝对的命令口吻，不容多问也不容回绝。
　　宜萧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深吸了一口气，编了条短信发给秦汀后，拿起书包往校门走去。
　　黑色加长宾利停在马路对面，看到他走过来，司机主动给他打开后座车门。
　　“有什么事么？”
　　宜萧看着抱着双臂坐在后座上的宜琳，他的母亲，虽已四十有二，容颜却仍然精致美丽。
　　宜琳用冷淡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然后对司机说：“先回别墅。”
　　车子发动，开了一会儿，宜琳才对他说：“洛尚集团总裁的女儿，我等下引你们见个面。”
　　宜萧眉头皱起，“能下车么？下周就是期末考了。”
　　宜琳不为所动，回答他：“只是简单吃个晚饭，不会耽搁太久。”
　　“妈，你到底什么意思？”
　　“那女孩正好和你同校，我希望你们先在学校里培养好感情，毕业后就可以直接结婚。”
　　宜萧面色一寒，“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宜琳转过头，眼睛盯着宜萧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我只是帮你规划了一条最容易成功的道路，免得你自己走岔了。”
　　“我的人生不需要你来规划。”直截了当地回应。
　　“是么？”宜琳勾起了唇，“我警告过你的事情，看来你根本没放心上。”
　　“你到底在说什么？”宜萧皱眉反问。
　　车子缓缓驶进了高级别墅区，道路两旁栽了两排高大的雪松，不远处有几个园艺工人正在修剪草坪。
　　车子停在门口，宜琳对他说：“你先进去，管家会带你去换衣服。”
　　宜萧沉默了半晌才打开车门下去，身着白色西装的中年管家已经站在门外，看见他低头喊了声“少爷”，然后一路把他领到了衣帽间。
　　再次出来，宜萧已是一身黑色西装，脚踩亮面皮鞋，西服剪裁得体，收腰也恰到好处，完美体现了宜萧英挺修长的身材，衬得他整个人气宇非凡。
　　看他坐进车里，宜琳的眼中多了一丝光彩，似乎很满意他现在的穿着。
　　“小张，去帆船酒店。”
　　黑色宾利重新发动，以平缓的速度开出了别墅大门。
　　“妈，仅此一次。”坐在车窗边的宜萧再次开口。
　　“最近和你走得很近的那个女孩，好像是叫秦汀吧。”宜琳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宜萧瞳孔不由放大，忽然有些心惊。
　　宜琳继续说：“我不过是随便让人调查了一下，就发现了她不少惊人的黑历史。”
　　“……那些都是谣言。”宜萧怔了怔，口中才反驳了一句。
　　“就算其中有夸大的，也说明这个女孩的品德很有问题，”宜琳也不看他，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这个叫秦汀的女孩，好像是秦山的养女吧？”
　　一听到这句话，宜萧双眼睁得更大，表情也不再那么镇定：“你究竟什么意思？”
　　宜琳终于回过头，凌厉的丹凤眼直直盯着宜萧：“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知道秦山是谁……呵，明明知道，却还是想和那男人的女儿在一起么？”
　　“父亲的事是父亲的事，和秦汀没有关系。”宜萧没有避开她的视线，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你真叫我失望，就和你父亲一样。”说着，宜琳再次转开了头。
　　宜萧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说：“妈，父亲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能迁怒秦汀。”
　　“我迁怒她？”宜琳冷冷勾起唇，“宜萧，你连脑子也和你父亲一样，越变越蠢了……”
　　宜萧闻言一顿，没有回话。
　　“洛尚集团总裁的女儿我看过一次，长得很漂亮，你见到她就会把什么秦汀的忘记了。”
　　“不可能。”
　　“你可以违背我的意思，但你要想清楚后果。”
　　“你——！”
　　“如果你一意孤行，我担心那女孩会连大二都念不完。”
　　“你不能这么做！”
　　“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宜萧……”宜琳露出了在生意场上才有的笑容，“你要是答应和洛尚集团总裁的女儿交往，那个女孩也能相安无事地念完整个大学。”
　　“如果我不答应呢？”
　　“宜萧，看来你真是忘了，我当年到底是怎样从一个小小的花店员工成为攀宇集团的老董的……”
　　宜萧登时哑口无言，心里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来到帆船酒店，电梯一路上到五十九楼，西餐厅的服务生把他们引到一张桌子旁。
　　“啊伯母您好……宜萧，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宜萧诧异地看向说话的人，竟然是一身宝蓝丝绸长裙打扮的利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