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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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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天都快黑了,几只乌鸫在杨树的枝丫上蹦来蹦去。
“回去了?”何祝看看亮起的路灯。
“去——操场!”杨子烁捧着手里的酸奶,心里美滋滋,不知怎么的,在何祝面前他放松极了,大概是秋高气爽,神经末梢在令人放松的神经递质里酣然入睡。
从前和周凯玩的时候养成的习惯,饭后百步走——准确说是他散步,看着周凯簇拥着一群人玩命似的上蹿下跳打篮球。他们亲切地管这叫“练盲肠”,杨子烁永远也忘不了周凯这么说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样子。杨子烁很是无感,他习惯了养生——毕竟生病像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却多半是因为平日里身体的积损……然而他当时似乎也觉得挺遗憾的,谁家活蹦乱跳的少年像他这样动不动就生病的。
杨子烁叹了口气,觉得周凯至今肠胃健康吃嘛嘛香简直是人类史上的一大奇迹,大概是太年轻,从不曾感受到身体机能衰退的痛苦。
然而不同的是,几个星期以来,何祝依然保持着三点一线的习惯,就像被拴久了的小象,长大了也不会想到它能够挣脱——简直是精神束缚深入骨髓的典范。
看吧,这样的孩子多亲切。
何祝看着杨子烁若有所思的模样,又转头看向了另一边。
操场上零星有几个人在跑步,跑道边上的银杏叶掉了一地——明明还是燥热的天气,这些叶子却好像能未卜先知地预见即将到来的降温与寒潮,叫人不知该心疼这份乖巧,还是单纯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听说你下棋挺厉害。”杨子烁忽然说,而后又微微仰头喝了一口奶,脚下胡乱踢着金晃晃的银杏叶,它们中的一些已经变得脆硬,踩着会发出咔嚓的响声。
“嗯,”何祝回答说,“会一些,但称不上厉害。”他的回答很诚实,毕竟没人和他下棋,想要进步很困难。再说,要让左手右手分开来思考,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哦,”杨子烁点头,“我还挺喜欢下棋的,但是技术不行。”他谦虚起来也很有一套。
何祝突然觉得当初自己脑子一抽把一副围棋塞进行李箱这个举动真是棒极了。虽然重了点。一路上来他都在后悔,还想把它连同其他一些无用的东西都丢了。
幸好他没丢。
“那咱们回去切磋一把?”何祝对自己突然起来的兴致感到有些意外。
“那肯定。”杨子烁把酸奶盒子轻轻一丢,掉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操场上的垃圾桶没有盖子,也没有分类标志,大概是这个学校里最随便的一只垃圾桶。
“我又想运动了——跑步,打球,都可以。”杨子烁顺着自己那个帅气的投篮姿势,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不知是对酸奶意犹未尽,还是对那个投篮的动作。
就像个小屁孩。
何祝没理他,他似乎看着脚下的塑胶跑道走了神。
十月中旬的天空干净得过分,杨子烁丝毫没觉得沉默很尴尬,反倒自如地伸了个懒腰,有些吊儿郎当地迈出步子。
“诶?子烁!”这样扭曲的身形能被人认出来可真是个奇迹。
杨子烁脚步一顿,迟来的尴尬把他的皮肤染上一抹红色——没办法,皮肤太白了,仔细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健康——惨白惨白的。
何祝看看从后面超过他们的那个女生。她个子挺高,五官端正,皮肤也好,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独特的气质。此刻她正对着他们落落大方地微微笑着,目光很柔和。
一个看起来就品学兼优的好女孩。
这样高辨识度的女孩,杨子烁没理由记不住。
“啊,嗨,巧啊。”杨子烁很快调整了吊儿郎当的姿态,看上去正常了一些。
“你好,我是许文沁。”女孩转向何祝,这样介绍自己。
“何祝。”他点点头。
杨子烁觉得大概每个学校都有一个这样的公主女孩吧,这个女孩上课回答问题不会脸红哆嗦,站在国旗下讲话浑身带光……似乎学生会主席也是她。
可牛逼可牛逼了。
——高中时候和许文沁一个班的杨子烁深有感受。
许文沁活跃于暑假的学校论坛和□□群的时候,几乎认全了这届新生的名字,但她没听说过何祝这个名字,大概这个人挺有个性,在别人一片迷茫地寻找小伙伴的时候,选择一个人待着。
唔,还很帅气。许文沁觉得自己这个颜狗此刻身心舒畅。原本一个杨子烁已经够养眼的了,没想到他身边的朋友也这么帅气。啊~
如此复杂又羞耻的内心活动显然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大概也就只有在自己闺蜜面前许文沁才会稍微表现出一点对高颜值的欣赏。
她可懒得跟人解释她才不是“以貌取人”。上回有人这么评价她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貌似平静实则愤怒地转头离开了。
这么说的人都不动脑子,不动脑子的人不能跟他讲道理,只要冷处理就可以了。
许文沁对“以貌取人”这个词不以为然,她看人很准,更何况,相由心生,看到的微表情和细小的习惯性动作可包含了太多人的个性。
比如淡定的神色和自信不张扬的姿势表明一个人的可靠。
——这个和杨子烁小可爱待在一起的男孩子,看起来十分沉稳可靠。
“晚上的社团招纳,你们去吗?”许文沁笑着问道。
杨子烁眨眨眼。
“今晚吗?”何祝也对此一无所知。
“那可不,今晚八点,学生会的学长学姐们已经迫不及待了,比咱们新生还激动,大阶梯教室里横幅都拉了好几条了,热闹得不行。”许文沁描述得绘声绘色。
“那我们也去看看吧?”杨子烁刚才的略微尴尬已经消弭,傍晚的风微微有些凉意,吹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何祝看看他。
杨子烁摇摇头,“没事,有点冷。”
此时正呼啸着从他们身旁擦身而过的满头大汗的男孩子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杨子烁:“……”
看什么看,就是冷。
“那谢谢你了,我们等会儿会去的。”何祝对许文沁礼貌地说。
“嗯,好,那么我先走了,拜拜!”许文沁接着跑步去了,何祝看了眼她的背影,拉过一旁的杨子烁往宿舍方向走。
杨子烁没反应过来,脚下一个踉跄,还好何祝反应快,一把把他捞了起来。
“干啥去啊?”杨子烁一脸无辜。
何祝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我已经感受到了你对秋天傍晚的不敬。”他没什么表情,却能让人看出来他惊人上涨的潮水般的无奈。
穿着T恤在操场上吹冷风的某弱鸡没点政治自觉,依然满脸疑惑地望着何祝。
“回去加衣服了。”何祝指了指杨子烁的T恤。
“你不也穿着T恤?”杨子烁显然很不服气。
何祝没说话,接着往前走。
杨子烁“啧”了一声,还是加快脚步跟上了。
到会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蛐蛐在窗外的草丛里欢快地和弦。
纳新活动没什么特别之处,学生会主席先是树立了一波威信,在大家都佩服不已的时候说错了一个成语,而后……在老成员善意的微笑里非常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世间阴差阳错,反差萌点,莫过于此。
会长是一个很清爽的男孩,个子很高。他认真地一份一份发申请表的时候态度很和善,经过杨子烁他们这边的时候还轻声叮嘱了一句,大意是让他们能够认真对待这件事。
边上那个把名字写成鬼画符的那个男生愣了一下,想把名字涂掉重新写,结果只是越描越黑,只好再要一张申请表。
“去青协吗,咱们一起啊?”杨子烁提议道。
青协吗……大概就是举办一些志愿者活动,当志愿者的当志愿者,写策划的写策划,忙活起来似乎挺有意思。
“那去吧。”何祝在那一栏打了个勾。
其余的么……他俩随意打了几个勾就把表格交上去了。
“哥几个晚上开把黑,一起不?”往回走的时候同宿舍的张程对他俩打了个招呼——非常有特色的打招呼方式。
“好啊!”杨子烁条件反射道。
从前周凯这么问的时候他都屁颠屁颠的,毕竟有大神带,躺赢还是很舒服的。现在那个家伙与大学擦肩而过,整天忙活着怎么讨好他的小女朋友,哪有空玩游戏哦。
“我不怎么玩游戏。”实际上,加个“怎么”也只是为了让语气听起来委婉一些,何祝是根本不玩游戏。
高中时候学校里抓得紧,还没报到就要分班考试——恰好是八月初的时候,父母都回了家,一家人难得小聚。
虽然对何祝从小缺少关爱让何爸何妈在面对儿子的时候或多或少有些愧疚,但何爸似乎觉得即使这样也不能放过极为鲜见的教育孩子的机会。
“既然上了高中,你就该明白,手机你是不能碰的了。”父亲在拿走他手机的时候这样解释。语气很生硬,也不在意他的儿子是否听进去了。
何祝觉得不可思议,却也不想做什么辩驳,挺累的。
然后渐渐地就习惯了没有手机的日子,突然多一只手机也一般懒得去翻看。
“其实,我也不怎么玩的。”杨子烁觉着要是自己去玩了还菜得很,招队友骂不说,还要冷落何祝——宿舍五个人打游戏,一个人保持安静,怪尴尬的了。
“这么闷骚?”张程挑眉,“别啊,不玩游戏的大学生活是没有灵魂的。”他加上一句。
何祝心说他怎么知道大学生活的灵魂长什么样。
“真不打啊?”张程觉得有点可惜。
“咱们观战就可以。”大概是盛情难却,杨子烁这样说。
张程被逗乐了,“观战?行吧,不如你们负责去买零食也不错。”他拍拍杨子烁的肩膀,跑到两个人前面去了。
何祝拎着一大袋零食和杨子烁一起回到宿舍时,张程率先发出惊叹:
“天哪何先生,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但是他伸进袋子里的手已经出卖了他。
“说谢谢先。”杨子烁拍了下张程的贼手。
“哈哈哈谢谢!”张程撕开了牛肉干的包装,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这是在逼我请你们吃饭。”
另外三个人也凑了过来问,“也请我们吃饭吗?”
“滚滚滚,一边去。”张程在手机上划了一下,打开了游戏界面。
阿牛喝着一袋酸奶,满脸委屈,“不请吃饭就送人头!”
“阿牛”是徐韬一进来就被故人揭了底子的外号,他和张程一样是本地的,两人从小就认识。
张程瞪大了眼睛,“你听听,你听听,”他转向何祝想要讨回一丝公道,“他这说的是人话吗?”
何祝笑了一下,从塑料袋子里摸出一根海苔棒,杨子烁则直接坐在张程的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手机屏幕。
六个人席地而坐,游戏的四个人很投入,时不时地还互相提示战术,何祝似乎有些明白了张程说的“灵魂”是什么——大概就是享受和队友并肩作战的感觉吧。
一直以来的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孤军奋战,是很容易让人疲倦的。
——也不算吧,他还有姥姥。姥姥会在大冬天的突然端来一碗热姜汤,叫他停下笔不写作业,先喝了暖身子,尽管他这个大小伙子可一点都不觉得冷。
游戏不难,何祝突然觉得,有那么一些瞬间他很想伸手帮张程操作一手。
还是算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何祝就去洗漱了,他习惯早睡——准确说,习惯很早就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任由思绪放空——十有八九是要等到后半夜才能入睡的。
夜晚像一只黑色的虫子,悄然无声地爬上来,爬进那块欲盖弥彰的白色的床帘,床帘白得透彻,遮不住光,节能灯明晃晃的,奋力驱赶那只虫子,不肯叫人放下多姿多彩的白天。充满声色的吵闹的白天,在人造的光下面得到了苟延残喘的延长。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了,自打开学以来,这几个很少有在夜半之前睡觉的,除了自称“老年人身体不好”的杨子烁和闷声不响的何祝,其余四个人每每一到早上就哭爹喊娘的,说没睡醒,然后理所应当地相约在第二天早上的课上睡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熬夜竟然成了一种风尚,分明是朝气蓬勃的少年,偏要把自己往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境地里面送。
大概是想逃避一些什么吧。
何祝自知他何尝不是呢。
但愿今晚不会再做那个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