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上彩绘》薛沉樱

1、第 1 章

　　小孩的滑板在减速带上颠簸着滑过去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孩子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种着梧桐树的树坑里没长草，他顺势就跳下去了，同时听见后头有人叫了一声——
　　“何祝！”
　　是他的名字，他回头看着，脚步没停，却精准地踩到了坑沿上，没有被绊一跤。
　　“拿快递呢？”
　　叫他的人赶上了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嗯，怎么——” 杨子烁这个鸡贼，上周还假借去电玩城的由头，硬是拽着他请了一场电影，好像叫，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什么的。他看着杨子烁灿烂的笑脸，觉得有些迷茫。
　　电影就像杨子烁本人一样让人摸不清，出了电影院他就几乎忘了所有情节。
　　“巧了，我也是，一起吧。”大概这句话是杨子烁的最爱吧，虽然何祝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这么欢脱。
　　或许他是一个比较自来熟的人吧，何祝这样想着，拔脚继续往前走。
　　“吃过晚饭了吗？”杨子烁随口问着。
　　“没。” 回答很简单。
　　何祝想回答得走心一些，比如加上一句，“拆了快递再吃饭会比较有胃口。”
　　但是他说完一个字以后似乎就没什么心情了，他乖乖闭上嘴巴，用沉默来处理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的交流过程。
　　“那就一起吃吧！”杨子烁好像发现宝藏一样欢快起来，眼睛亮亮的。
　　就是这个表情，骗得他掏腰包买了两张莫名其妙的电影票。还挺心甘情愿的。
　　何祝一边默然点头，一边在心里不停地问着，这什么这什么？？？
　　他就是那个开学第一天报道时候迟到的孩子，宿舍剩下五个人出去聚餐了，他就抱着行李箱一个人整理着，而后随意啃了个面包。
　　五个刚刚脱离家庭管束的少年，聚餐时候自然是无酒不成席，回来时候光见杨子烁红彤彤的脸了，其余几个倒还行，相互推搡着拉长了嗓子背《赤壁赋》和微积分的公式。

　　噢，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几个回来都忘了怎么开门，在宿舍外头把门敲得咚咚响，何祝一边走过去开门，一边担忧着这群人怕不是什么善茬子，以后的日子不知道好不好过。
　　皱着的眉头还没展开呢，顺着打开的门扑进来的带酒味的身体就叫他猛地一惊，先前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简直可以顺便把他也吓得魂飞魄散。

　　——少年的身体很瘦，整个挂在他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分量，拥着他脖子的手臂凉凉的，除了酒味，这个人身上还有好闻的香水味。
　　味道很淡，凑近了闻也就那么一点点，不像姥姥的花露水风油精，一到夏天就充斥着整个房间，甚至要霸占客厅的空间。对何祝痛苦的表情不以为意，姥姥亲切地称它为“欲/仙欲/死水”，还撵着他跑要给他太阳穴上抹一些。

　　“不，不走了。”当时非要抱着他耍赖的杨子烁如是说，三头骡子都拉不走。
　　记忆里有谁这么抱过他呢？姥姥对他挺好，也不会这么抱他，父母长年在外，见了面都说不上几句话，就更不用说了。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他忽然觉得，这感觉倒还算不错。
　　于是他虽然觉得不妥，也没有强硬地把眼前这个醉酒的少年拉开。毕竟人家醉了酒的，那能一样？何祝安慰自己道。

　　第二天这家伙就时不时黏过来一下，说什么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那家伙长得和你可真像诶，你说巧不巧？
　　何祝心说巧，真是巧极了。

　　快递驿站很快走到了，何祝先取了他的快递，站在门口的树影下等着，愣神了没几秒，那个险些要蹦到天上去的人影也出来了，边走边扯开他的那个快递包装。
　　居然是一只长绒兔子公仔。
　　哟，这是，送女孩的吧。
　　不知为什么何祝有些不痛快，他顶着一张冷冷的帅脸，和身边这人保持步调一致，慢吞吞走出去几米——走得比他自己一个人散步还要慢。
　　“喏，好看不，还挺软和。”杨子烁偏头丢了个垃圾，回来举着那个娃娃笑开了眉眼。
　　“好看。”何祝漠然地说。
　　“啊，”杨子烁听起来有些失望，“周凯说男孩子一般不会喜欢这些东西，我想着也没啥的，冷淡的人不都需要暖和的东西么，多治愈...”他的话还没说完，何祝就听不进去了。
　　不是送给女孩子？是送给他？？？！

　　何祝觉得他应该加油刷新世界观，这样好歹在面前这个非人类面前还可以保持微笑和尊严。
　　“你不喜欢它的话，丢了也行。”杨子烁把它塞过来的时候还加上一句。
　　唉，这个人。
　　何祝有点想笑，但只是说了句谢谢，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大概这个人有着谜一般的感染力。

　　“你买了啥呀，”杨子烁把礼物送出去之后，似乎有些飘了，“我给你拆开吧。”
　　“哦。”何祝默默地把它递过去。
　　“一根——？”杨子烁使劲想要拉开那条健身带，做了三秒的努力之后放弃了，像极了自认倒霉的汤姆猫。
　　“小身板子。”何祝依然想要忍住不笑，嘴角却不知不觉上扬。
　　杨子烁很不服气，“我就是暑假把肌肉睡秃噜了，你来，我瞅瞅规范操作。”他的表情很欠打。
　　何祝瞥他一眼，“吃饭去了。”
　　他不习惯在外面卖弄，虽然像是玩闹，但他不愿意——挺奇怪的，别人看过来的时候。
　　“哦。”杨子烁也不生气，状似乖巧地应声道。

　　“哟嚯，你眼睛长屁股上呢？”走进食堂的时候一个人一手扒拉着手机，一手端着饭碗，低着头直直撞了过来，却把饭菜倒了自己一身，内心极度不平衡。
　　其实这种时候如果他是旁观者，他会在心里大笑三声的。
　　幸灾乐祸的那种。
　　但是现在他不怎么笑得出来，不管怎么说，他这个障碍物影响了别人的心情。
　　不过，他不介意影响一下，如果对方是这个态度。
　　何祝阴沉着脸俯视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挺凄惨的人儿。
　　虽然看到何祝一手拿着的毛绒娃娃，那人迟疑了一秒，但下一秒他看见了另一只手里的健身带，加上何祝自带的气场，那人聪明地选择不动声色地丢兵卸甲，嘴里说着“算了算了”，低头放下碗筷，抖着衣服上的菜汤，从侧门溜出去了。
　　“何哥威武！”杨子烁又眼睛放光了。
　　何祝：“……”
　　还以为会打起来。
　　他轻轻松了口气。

　　“清真餐厅的兰州拉面很好吃。”在吃了一口令人窒息的炒糊饭之后，杨子烁一脸生无可恋地转移话题。
　　“那，”何祝看了眼满满的两碗炒饭，“倒了？”
　　“挺浪费的。”杨子烁居然有这种觉悟，何祝深感欣慰。
　　三分钟之后。
　　“走吧。”何祝看了看没再动过一筷子的杨子烁。
　　“哪儿去？”杨子烁把筷子搁下。
　　“清真餐厅。”何祝也放下筷子。
　　“yes！”杨子烁像一个刚刚拆开圣诞袜的孩子，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何祝居然已经习惯了这个欢脱的小机灵鬼跟在自己身侧，似乎现在也就开学没几个星期吧？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漫长的三个月的暑假都只有他一个人，做做兼职看看书，偶尔还能听见姥姥打电话来喊他帮忙搭把手。
　　——姥姥喜欢住在老房子里，何祝拗不过，只好自己搬去爸妈刚付了首付的新房子。老房子离他这里也不算远，只是乘公交怎么的也要半小时了，假如要做兼职，住老家就很不方便。
　　幸而姥姥腿脚还算利索，要他帮忙的时候不多，不然何祝可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老房子的。
　　生活一直不温不火，小时候的玩伴像是走丢了，从他四处乱跑求学之后就几乎断了联系。学校里也差不多，围着他转的只有几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八成是冲着他惊天动地的帅脸去的。而性格——他的性格太冷淡，是真的没有情感波动的冷淡，看起来就不好打交道。
　　朋友。
　　何祝细细咀嚼这个词。
　　他和杨子烁，算是朋友吗？
　　虽然一直以来，都是杨子烁负责欢乐，他负责看着就好了。
　　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