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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丘执念 ...

  •   郎夜全身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少卿简直不知该如何下手。他跪在地上脱下外袍,尽量轻柔地裹住郎夜,颤抖着双手把伤痕累累的白狼抱出人群。

      迎面撞上一脸戏谑的后辛等人,却是面色不变、理也不理,只管快步走到社稷广场边上僻静无人处,将郎夜小心地安放在地面,握住他的右爪以灵识探查起白狼的经脉妖丹来。

      涂山氏众小妖跟着围了上来,见平日里的头狼被伤成这样,一个个惊慌失措、愤愤不已。

      一个稍大些的狐耳少年带着一丝哭腔问道:

      “表哥,夜哥的伤势严重吗?”

      少卿沉默片刻,勉强打起精神安慰他们:

      “别担心,你们郎大哥只是体力透支、受了点皮肉伤而已,很快就能恢复的。”

      一众小妖懵懵懂懂,却本能地信任着少卿,听他这么说,便以为郎夜真的只是轻伤,忧惧之情逐渐平复了下来。

      少卿看着这群心性单纯、不谙世事的年幼妖族,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抚了抚十四发顶的狐耳,又拍了拍旁边一个虎尾少年的肩膀,冲他们嘱咐道:

      “十四,小七,我带郎夜去疗伤,你们年纪大,看护好咱们涂山的人,现在带着弟弟们还有九婴、重明、陆吾他们几个一同回山海宫去,之后无论听说了什么都不要随意跑出来,此间事了我和郎夜自会去寻你们。”

      苏十四与寅七点了点头,虽仍是放心不下,但还是乖乖听从少卿的吩咐,带涂山一众幼妖回山海宫去了。

      晋然好不容易拨开人群找到好友所在,却见少卿正面无表情地帮郎夜涂抹伤药。他极少看到少卿这般沉默模样,暗暗忧心,试探地问道:

      “阿卿,他没什么事情吧?”

      少卿没有丝毫起伏:

      “无事,骨头断了几根,妖力耗尽罢了。”

      晋然看他表面如此平静,更觉心惊,总觉得好友可能会有什么危险之举,正要询问他的想法,演武场处传来了少卿的名字,原来今日大比的最后一场便是少卿与那有熊氏弟子的比试。

      少卿站起身来,从须弥袋拿出各种内服外用的灵药递给晋然:

      “阿晋,劳你替我将郎夜带回昨晚我的房间,那里灵气比较充沛,适合疗伤。这些药你拿去想办法让他服下,”

      还未等他解释完灵药用法,晋然直接打断道:

      “我好歹也是灵威弟子,治病疗伤学的不比你差。倒是你,你想要做什么?”

      少卿唇角一挑,淡淡道:

      “自然是去好好参加比试了。”

      说罢不再多言,托着郎夜交到晋然怀中,朝他略施一礼,转身回到演武场去。晋然心内焦虑,可少卿表现地似乎很是正常,令他无从劝起,只得无奈一甩衣袖,抱着白狼向昨日的弟子居走去。

      三十一场比试已近尾声,围观弟子却不见少,众人都等着看那大名鼎鼎的稷下异类、纯灵体中的伤仲永六年来第一次出手,一个个兴致盎然、交头接耳,全然不似修仙之人。

      少卿垂首走过宛如市井的人群,听着耳边毫不遮掩、添油加醋讲述他种种劣迹的调笑声,默默握紧了腰间剑柄,又迅速松开,抬起头来目不斜视地跳上了高台。

      见有熊氏弟子已然候在场上,少卿取下灵剑,拱手作礼道:

      “抱歉,师弟久等了,还请原谅。”

      那弟子没料到他这么快便冷静了下来,连忙还礼,直道“无妨”。

      仙使宣布比试开始后,场外众人、特别是与少卿不睦的氏族子弟,更加肆无忌惮地讨论起只有一把灵武、灵力低微的少卿会在几招内落败。

      那有熊氏弟子倒是没有轻视少卿,召出仙剑来谨慎地攻了上去。少卿举剑来挡,两剑相交时,有熊氏弟子明显能感到对手灵武的疲软无力,轻松便将少卿的灵剑震开,紧跟着挥剑压上,将他逼得不断后退。少卿耗尽心力,也只能用前段时间突击习来的身法剑术勉强抵抗。

      众弟子见少卿这般左支右绌、狼狈不堪,身为纯灵之体却被一个天灵根压制得死死的,不由大摇其头,后辛等人更是嗤笑连连。

      不多时,少卿已被逼至结界边缘,灵力灵石几乎耗尽、身形摇摇欲坠,额角布满冷汗。

      那有熊氏弟子猜不透为何这人一点胜机也无,却还要苦苦坚持到现在,眼看被他拖延的时间越来越长、场外少主已有不满之色,那弟子一狠心,出剑越发凌厉,想要尽快结束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

      少卿倚在结界上轻轻喘息,仙剑裹挟着金灵之力雷霆袭来,他却闭目垂首、好似放弃了一般。少昊眉心一蹙,手指微蜷,却见场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惊的灵力波动,他手上动作一顿,沉色向场上看去,只见那有熊氏弟子有如身陷泥潭、再难寸进,竟是被这股蹊跷灵力压制地动弹不得。

      众人隔着一层结界,犹能感受到场上木灵之力的磅礴威压,更不要说身处其中的人了。

      那弟子心中大骇,慌忙催动周身灵力想要挣脱桎梏,却见刚刚还无力反抗的对手缓缓睁开了双眼,眸色暗沉、隐隐有青色灵光闪过,清冷之姿全然不像他之前认识的少卿,竟与少昊有着七成相似,还未等他定睛看个明白,就被骤然加重的灵力击昏了过去。

      这场比试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诡异形式终结,演武场内外都没人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少卿依规矩向众神君行过礼后,在一片死寂中缓缓远去。居于上首的云中君面色凝重,起身向仙界之人吩咐过几句,与少昊临渊一起离开了此地。

      待诸位仙使神君散去之后,演武场四周才逐渐响起不可置信的议论声:

      “——我没看错吧?少卿赢了?”

      “——他怎么赢的?”

      “——那灵力是怎么回事?”

      “——就算他是纯灵体,这也太吓人了吧。”

      ……

      后辛及其追随者脸色俱是难看至极,见那有熊氏弟子还在场上昏迷,后辛低斥左右: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那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弄下来!”

      说罢再不想待在这令人难堪的地方,衣袖一甩、愤而离去,徒留一干手下面面相觑。

      ------------------

      青帝座下三人行走在去往灵威宫的小道上,过往弟子遥相行礼,除去云中君还会点头示意一二,剩余两人皆是一副深沉模样,骇地人家惶惶不安、以为是自己哪里礼数未全惹恼了上神。

      云中君看着面无表情的少昊,轻抚手上画扇,沉吟道:

      “殿下若是实在担心阿卿,可去探看一番。”

      少昊身形一顿,眉心几不可见地一皱,摇头道:

      “身负裁决之责,不妥。”

      神族之中,白帝、赤帝、玄帝一心追求己道,连带着座下神君也从来不问凡尘,五帝之中唯有黄帝一脉格外照拂人族,几番入世亲历其间。青帝虽也曾亲近人族,但其自九年前回到神域后便闭关不出,仅留云中君及神子少昊参与打理人间诸事。

      像是监理稷下大比这类职责,便是由含枢帝尊座下武陵君和云中君、少昊一起承担的。少昊立身行事向来刚正,又怎会明知故犯、在比试期间私下接触参比弟子。

      云中君苦笑,无奈摇扇道:

      “殿下真是……”

      “罢了罢了,殿下可曾分辨出阿卿今日所使的是何灵力?”

      少昊沉默片刻,说出一个足以震惊稷下的答案:

      “非是单纯灵力,已近神力。”

      云中君却不吃惊,以扇轻击掌心,喃喃道:

      “我观那木灵之力甚是熟悉,倒是与殿下神力极为相似。”

      少昊略一思索,解释道:

      “结界,有我留下的灵力。”

      云中君露出混杂着欣慰和惋惜的复杂表情,叹道:

      “难为阿卿想出这种法子,以殿下之同源木灵为引,催动血脉神力。只是此法他之前从未使过,怕是于他身子有害吧。”

      少昊默然许久,望向远方,喃喃道:

      “自小心执,性烈难教。”

      云中君闻言唏嘘,一时两名神族都不再说话,却听得后方临渊用带着三分稚嫩的声音严肃道:

      “先生、少昊殿下,我可替二位前去探望。”

      素来心如止水不问世事的临渊居然会主动请命,云中君既奇又喜,岂有不允之理,连忙将自己配的各种灵药交给临渊,嘱托他好生看顾少卿。

      临渊辞别二人,独自朝弟子居走去。少昊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间脸色微变,云中君也若有所感,以扇掩面,带着些戏谑地笑道:

      “殿下,你招惹的孽果又来了。”

      一道黑色雾气欢快地奔来,其间还夹杂着某只凶兽兴奋的声音:

      “少昊殿下!少昊殿下!我可算见到你啦!”

      少昊恍若未闻,向云中君施礼拜别后便快步向前走去。帝江习惯了被他无视,也不气馁,化出人形紧跟在少昊身边,不停试图与他搭话:

      “少昊殿下!少昊殿下!你理理我嘛。”

      “少昊殿下,这是我在不周山上找到的灵石,你喜欢吗?”

      “少昊殿下,上次我摘的仙果你吃了吗?”

      “唉——少昊殿下,你等等我啊!”

      ……

      稷下午后,暖阳正好,煦风卷着落花,拂乱了两个少年的额发。云中君看着渐渐远去,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摇着扇子自寻清净去了。

      ----------------

      临渊找到少卿时,他正在郎夜身边布下凝聚灵气的阵法。看到临渊来了,少卿眼睛一亮,匆匆画下最后一笔,拍拍双手大功告成,摆上灵石激活阵法,拉着临渊一起坐在榻上,双腿悬在半空一荡一荡,笑问道:

      “阿渊你怎么来了?”

      临渊看着表现得一如往常的少卿,不知怎么却能感受到他心绪并不平静:

      “你可还安好?”

      少卿一愣,接着笑道:

      “当然好啦,我能有什么事呀。”

      临渊不去看他这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只管一把拉过少卿手腕,直接探查起他的灵脉来。临渊灵识所行之处,感觉如同经过断壁残垣一般,其间灵力紊乱、有无数细小伤痕。

      临渊闭目放下手来,少卿见他这个样子,莫名有些心虚,低声道:

      “我有分寸的,只是点轻伤而已……”

      临渊直接打断道:

      “以肉体凡胎强行动用神力,轻则灵脉受损,重则金丹破碎,”

      他盯着少卿的一双狐狸眼,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可知晓?”

      少卿从未听得临渊说过这么多话,被他直盯得垂下头去,无奈道:

      “我知道。”

      他一手搭在自己膝头,指尖微蜷,却是突然反问临渊:

      “阿渊,你和我讲实话,当初是不是因为青帝他向你交代了些什么、你才来接触我的?”

      临渊万万没想到此刻竟被他捅破了这件秘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僵在原地。少卿看他那罕见的呆滞模样,抿唇轻笑道:

      “无妨,你也不必替他隐瞒,我早就猜到了。”

      少卿随手召出须弥袋中的一块灵石,放在掌心轻轻摩挲。他的眼神逐渐空茫,缓缓回忆起了那些深埋脑海的往事:

      “我都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唯一的印象就是阿娘陪他种下的那三千棵桃树,我在树下看着他们,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由春至冬、花开花谢了几轮,本来还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呢。”

      少卿露出一个说不上是自嘲还是讥讽的笑容,瞳孔里好像燃起了一束火光:

      “谁敢相信,大名鼎鼎的神农君竟是个神族,堂堂灵威帝尊入赘边夷小部,神域北辰、玄门魁首与涂山半妖成婚,居然还生下一个杂种,将这世上最纯正的神明血脉玷污了个彻底。哈!青帝陛下回归神位后一定后悔地不行。”

      少卿语气似是嘲笑,脸上却无一丝笑意。他死死捏着手中的灵石,冷声道:

      “他喜不喜欢我倒无所谓,只是他不该伤了我阿娘的心。他刚刚返回神域那年,连封口信都吝地送来,害得我阿娘日夜忧心。”

      “她一个没有半分修为的女子,如何寻得到神族之主?只能求助外族,带着我千里迢迢奔赴仙界、几次差点丧于魔兽爪下,到头来只换得被人阻在仙门入口,一句轻飘飘的‘非我族类,尘缘已尽,不复相见’就打发了。”

      “他嫌弃我族血脉、不愿认我也就罢了,但他害得我阿娘沦为诸部间的笑柄,如此大辱,我毕生不忘。”

      他稳了稳心绪,看着似有些出神的临渊,抓起他的小小手掌,正色道:

      “阿渊,我这个人是比较小气记仇,但不会无故迁怒他人。阿渊虽奉了他的命令,却也是真心与我相交,所以你大可不必忧心。”

      少卿将一只手垫在脑后,懒洋洋地躺了下来,半开玩笑道:

      “其实本来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阿娘再嫁,我有了阿爸和弟弟,青丘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大家都要把他抛在脑后了。可他们办的这鬼学宫,听闻我是木灵之体,一定要逼我进学;进学就进学吧,偏偏那群中原人还看我不顺,我刚到稷下时可没少和他们打架。”

      “那时候我一心只想着回家,不学无术、几次三番违反稷下禁令,所幸得云中君亲自教引,他不嫌弃我血脉混杂,不在乎我灵力有异,也不怪我性野顽劣,授我符箓阵法、教我专于所长。”

      “后来认识了晋然,郎夜他们也到了山海宫,我才渐渐觉得这里没那么糟糕。”

      他凝望着临渊,笑问道:

      “阿渊可知我为何要同你讲这些?”

      小神君自有灵智起便是天生地养、无父无母,冥界之中尽是失了意识的亡魂,只有临渊一只兽守在冰冷冷的轮回前,无亲无友、千载如一。想要不在那万古的死寂中发疯,他能做的就只有封闭起自己的灵识欲念,拼命修炼以图早日化身。

      人类之七情六欲,对于他这颗封闭了几千年的心脏来说,着实过于复杂了。少卿所述之过往,他感受起来就宛如隔了一层细纱,仅有朦朦胧胧的模糊轮廓。

      临渊仔细思索了一下,摇头直白道:

      “不知。”

      少卿被他的坦率模样逗乐了,长笑道:

      “我的意思是啊,旁人可能会很在乎根骨灵脉。但仙途非我之愿,我的心志很小,只装得下那么几个人而已。在稷下的这几年,所求之事已然实现,这身修为就是散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若能以此换得出口恶气、一时快活,倒也还不错。”

      他漫不经心地抛接着手中的灵石,像是忆起了什么,喃喃道:

      “——毕竟,我家家训可是‘谨于人事,不慕仙门’。”

      临渊看着眼前这恣意睥睨、神采逼人的少年,一时无言。

      少卿此番言论若是被外人听去了,必然又要被作骂狂悖不堪、桀骜忤逆。

      自神明传下玄门术法始,世人皆尊崇仙道,以灵力金丹为毕生追求,少卿这纯灵之体让多少人妒红了眼,如今他却玩笑似地赌一时意气轻松放弃世人求也求不来的“好命”,着实是令人大恨。

      临渊并未对此做任何评判,今日郎夜被折磨时少卿那痛极的神情浮现在脑海中,他垂眸问道:

      “你明日,是否执意要与勾陈一战?”

      少卿故作惊诧地啧啧称奇:

      “不得了啊小神君,这你都看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关心这些事情呢。”

      临渊不理会他的调侃,严肃道:

      “少卿,不要儿戏,”

      “纵使你不在意修为,亦当珍重自己。”

      少卿闻言愣了一下,他早已习惯独身一人,自小野到大,父母师长尊敬有余而亲近不足,在涂山氏众小辈中又居于年长,从来都是他去照顾别人,如今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人这般叮嘱,倒还真有几分新奇:

      “好好好,阿渊放心,我保证会把握好分寸的。再说了,有熊氏那些人才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对上勾陈是迟早的事。”

      他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笑道:

      “其实我还真没把握能赢过那个小疯子,若他尊重对手,上来便使尽全力,我基本上是没有什么还手之力的。哈哈!那时候可就丢人丢大了。”

      “不过,”少卿捻起灵石,看着它在阳光下散发出的璀璨华彩,低声道:

      “如果他还是像今日这样骄狂,那他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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