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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涂山有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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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帝鸿氏破坏力极大的对战,稷下比试暂时中断以作调整。几位土系灵脉的仙使一同将演武场地面修复,这才开始下面的比试。
在见识过帝鸿氏内战后,接下来的几场众人都看得有些索然无味——虽然说能进入今日大比的都是各宫精锐,但修为如昌意昌歌那般高的却是少有,且不似兄弟两个那样势均力敌,像是有熊氏的后辛、西陵氏的少典,还有其余纯灵体等,灵力高出一般弟子太多,很快便能压制击败对手。
故而当主持大比的云中君报出白招宫长安的名字之时,在场弟子一片哗然。
自有稷下大比以来,这是首次有白招宫弟子进入第二天比试的,并且这弟子还是在仙门中毫无存在感的部族族长之子、水灵纯灵体,虽说水灵木灵修士大多攻击性不强,但大家都认为长安能够胜过前日几场,想必还是有些能耐的,因此一扫之前的昏昏欲睡、对此番比试甚为关注。
长安对着一派热切目光有些不适应,旁边的少卿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地朝他点了点头。长安稍稍安心,深吸了一口气,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只墨笔仙武来,又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只长长的卷筒背在身后,这才慢吞吞地走向演武场。
长安的对手是先纪宫西陵氏的新进弟子皋明,属木系天灵根,悟性与灵力也算优秀,这才胜了头一日的比试。
上场前,皋明听自家师兄讲了一些关于长安的事情,但因之前从未有过这种类型的对手,师兄一时也无法确定长安会是何种手段,这令皋明有点紧张。
他看着对面静静矗立、一副人畜无害模样的长安,心中忐忑不已,在云中君宣布比试开始后也不敢贸然出手。长安倒是不慌不忙,一边取下背后的卷筒,一边拿起画笔,以天空为布、灵力作墨,细心描画起来。众人不知他这古怪举动是何用意,一时私下里议论纷纷。只有少数几人似乎看出些什么,饶有兴味地盯着写写画画的长安。
皋明实在不明白面前这位白招宫师兄意欲何为,只觉得压力倍增,额上已是见了汗。不过他也知道不能任由长安这么画下去,于是勉强自己稳定心神,召出自己的仙剑,试探性地攻了上去。
剑芒袭来,长安却不避不闪,执笔之手下笔不停,另一只手打开卷筒、抛出其中一张画卷,众人只见一阵蓝色灵光伴随着展开的画卷一同绽放,撞上这股灵力的皋明瞬间便失了身影,那画上却是出现了一片大漠落日景象,以及一位突兀的小小持剑修士。
场外弟子见状大哗,一时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何手段,似幻术,又似阵法,竟能将活人困入画中。
“是蜃图!”
片刻后,终于有渊博之人道出此中玄妙。传闻远古鸿蒙时期,人祖女娲上神抟土造人,始神伏羲观阴阳演变而创易理阵术,又见洪荒环境恶劣、人族生存艰难,遂以神力绘就万里河山,化虚为实,生生将中原之地变得风水宜人。
此种大神通至今已然失传,不过白招帝尊为记录九州山川风貌,曾将伏羲上神之法简化改进,创下蜃图之术,景物外虚内实,入画者难分真假。但此术限制颇多,一是要精于画道,二是需灵力高强,否则画有破绽、蜃景便无法将人纳入其中。
这等神技,千年来只有白帝与其手下极擅画艺的曦容君施展过,今日竟被一小小修士用了出来,纵是威力尚小,也足以令众人咋舌。
长安是水灵的纯灵体,天生灵力深厚,自然可以将天灵根困住一时,但他的灵力不像神族那般具有压制性优势,若皋明强行破阵,维持蜃图又需要远超对手的灵力消耗,因此别看长安一时占了上风,这一战结果实则还是胜负难料。
皋明被困画中,只慌了一刻。不过他头脑不笨,一番思索后明白自己这是中了类似幻阵的法术。他是先纪新晋弟子,还未有机会到别宫学习阵术,而且纵使他修习过也定然比不得灵威白招宫里这类整日混迹书卷的老生。思来想去,只有暴力破阵一条路可走。
打定主意要比拼灵力,皋明便开始用法术在画境中肆意破坏起来。众人只见那画卷发出阵阵颤抖,周遭不停泛起蓝色灵力纹耀,知道这是长安在用灵力维持着被攻击的蜃图。
看长安那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诸弟子清楚若是让皋明破画而出,恐怕这位天赋异禀的白招宫师兄根本无力抵抗,不禁都为他捏了把汗。
长安倒是自顾自画得心无旁骛,周遭一切视若无睹,终于在蓝色灵光越来越黯淡时满意地收笔。众人只见一道篆刻着繁杂符咒的蓝色光门静静浮于台上,有那博闻强记者已然认出这又是白招帝尊所创秘术——“离门”。
白帝陛下为方便行走人间,在九州布下一百三十二道离门,单靠简单的阵法维持,使用时催动灵力即可,无需传送符作引,两道离门便有咫尺天涯之效。
可长安仓促间仅仅画出了一道离门,在场之人甚是费解,不知这一道门能有什么作用。长安看着颤抖地越来越厉害、画面逐渐溃散的蜃图,唇角轻抿,看样子似是有些心疼。他一挥画笔,那离门与画卷一齐飘向远方,紧贴着结界边缘停了下来。
看到这里,多数人还是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少卿却偷偷暗笑,低声道:
“这小子,还真是蔫坏蔫坏的。”
郎夜一脸莫名地盯着自家少主,少卿示意他接着看下去。只见长安撤去灵画封禁的同时抽出夹在离门与结界之间的蜃图,皋明刚出画境又入离门,而离门的开口正朝着结界,因此被困在门边不得出。
他想像刚刚那样强行破坏离门,灵力却被神君们布下的结界轻易化解,不多时已然耗尽灵力、只能苦笑着弃剑投降。
长安以白帝秘术衣不染尘地赢下一局,刷新了诸弟子对神秘白招宫的认知,故而出场时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变得分外复杂,直看地长安局促不安、掉头想走。但接下来还有少卿与郎夜的比试,他只能强忍着不适站在人群中静静等待。
随着比试一场场进行,少卿心头不祥之感越发浓郁,直到神君念出郎夜的名字,这种沉重达到了巅峰,他一把拉住正要上场的郎夜,嘴唇轻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郎夜知道,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少主一直把自己当成亲兄弟看待,此次比试危机重重,少卿担心忧虑在所难免。
他索性也不急着上场了,白光一闪,竟是化作了天狼原形,向小时候那样一跃跳进了少卿怀里,拿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他的下颚,半人多高的白狼竟硬生生地蹭出了奶狗的气质。
少卿被他弄得慢慢放松下来,白狼用湿润的黑色鼻子顶了顶他的脸颊,轻轻地“嗷”了一声,似是询问、又像叮嘱。少卿闻声恣意一笑,一扫之前的沉重心情,握了握白狼不再柔嫩的大爪子:
“去吧!”
郎夜簌地窜了出去,身形化作一道白光,瞬间便跃上了演武台,前腿直立,端正地“坐”在场间。众人大哗,被这狼妖的嚣张做派惊住,一时议论斥责之声不断,郎夜却是闭目抿耳,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场外后辛见状,嗤笑道:
“果然是披毛戴甲、湿生卵化之辈,怎么教化也教不会这群畜生。”
他扫视候场席位,偏偏不见勾陈身影,脸色一暗,恨道:
“那疯子又去哪了?怎得还没上场?”
主持仙使见此情形微微皱眉,轻咳一声,下方诸般声音这才渐渐平息。
好不容易稳住众人,另一名弟子却迟迟不至,议论声又悄悄响起。仙使心生不满,面上不显、只沉声道:
“先纪宫勾陈到否?十息之内不至即视为弃权。”
眼看着郎夜这就要不战而胜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才悠悠然地响起:
“到了到了,我在这儿。”
稷下不出世的天才、被关了三年禁闭的勾陈头一次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熟知他事迹的新生老生,均激动不已,伸长了脖子想一睹尊容。
却见这年仅十五的少年举止随意、打扮寒酸至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先纪宫黑色弟子服,陈旧地将要褪色,身无族徽家纹、不戴冠佩玉,长长的墨发用一根廉价的赤色发带半扎而起,除了那棱角分明、朗眉星目的出众容貌,全身上下没有半分世家子的贵气和稷下弟子的礼仪,倒像是哪个奴隶窝里出来的下等人。
勾陈不似别的弟子那样上台还要讲究仪态动作,双手在台上一撑,就这么爬了上去。众人间顿时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大概是现实与幻想相距甚远,一时有些无法接受。
仙使已然不悦至极,懒得再在这两个奇怪的家伙身上浪费时间,索性一挥袍袖直接宣布比试开始,坐回位置上闭目养神去了。
郎夜见来人刚刚爬上台子、身形未稳,倒也不急着出手。待看清勾陈样貌后,白色狼耳倏地立起,抖动几下,变回人形,微微停顿了片刻,召出自己的仙器——长枪“破军”,朝勾陈施礼道:
“山海宫,郎夜,请教师兄。”
勾陈眼见蹲坐的白色狼妖在自己面前化作一个清秀少年,星眸一暗,薄唇却微微挑起,对郎夜的问礼恍若未闻,其音有如金玉相击,轻声笑道:
“这倒是新鲜了。”
他缓缓抬手,同样召出一柄长枪,枪身古朴、凶煞逼人。
众人从灵气波动感受到这仅仅是他那把家传灵武“贪狼”,而非敛锋君所赠神武,不知勾陈是蔑视对手,还是过于自信。
郎夜也不再与他多言,端起破军刺了过去。
天狼一族在十六妖中主杀伐侵略,昔日随妖帝征战时往往充当先锋,凶性极强。现妖族虽已没落,但郎夜作为天狼族新一代中的佼佼者,又身负火灵天灵根,修为身手着实不可小觑。
勾陈面对郎夜燃着烈焰的枪尖,不退不避,眼看将要刺进胸膛,这才稍稍一侧,那锋芒瞬间划破了他的衣衫,留下一道浅浅伤痕。
郎夜也没想到这人周身竟不留一点灵力防护,如此轻易便伤到了他。此时两人距离已非常接近,郎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前肩处被划破的血肉,却见勾陈冲他露出一个莫名笑容。
郎夜心道不好,想要收势回防,然而长兵器在这种狭窄间隙内难以回转,他索性转守为攻,破军横切,朝这人身上扫去。
郎夜反应虽快,可惜他的对手是以武勇冠绝天下的勾陈,还未等他变招完成,灵枪贪狼已携雷霆之势击上了他的肩膀,磅礴的火系灵力瞬间破去了他的防护。
众人还未看清勾陈是如何出的手,便已见郎夜鲜血四溅,被长枪钉得后退数步。不知勾陈是否是故意的,伤在郎夜肩胛的位置竟与他自己分毫不差。
少卿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步跑到演武场边上,看着慢悠悠拔出枪尖的勾陈,面色发沉,几欲开口令郎夜放弃此战。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两人灵力差距太大,郎夜纵使在武器上占优,依然抵不过勾陈强悍的灵力压制。而且不要看小疯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实则下手又黑又毒,一个照面便伤人至此,完全不像前面纯灵体比试时那样留有余地。
郎夜深吸口气,忽略肩上的阵阵疼痛,朝少卿安抚一笑,示意自己不要紧。少卿脸色变了又变,思量再三终是没有出声。他知道天狼一族最重忠诚与荣誉,若是不让郎夜倾尽全力一战而直接言败,对天狼来说是极大的侮辱。
勾陈站在一旁持枪而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人互动,并不急于出手,就这么观察起了这匹小白狼。郎夜心知自己赢面渺茫,却也无畏无惧,干脆像勾陈那样撤去防御,调动周身灵力聚于长枪,欺身攻上。
勾陈眼神微亮,倒转枪尖迎面而上,长枪相触,火系灵力对撞,焰光四散。郎夜被他这怪力震得几乎拿不住破军,他狠一咬牙,催动灵力再度横扫过去,勾陈轻笑后跃,信手拨开这充满灵力的一枪,像模像样地与他对起枪来,时不时抓住他招式的漏洞在郎夜身上留下个伤口。
两人看似打得你来我往,众人却能分明看出,郎夜的灵力逐渐透支,身上伤口也越来越多,随着勾陈下手愈发凶狠,鲜血的流失更加剧了他体力精力的溃散。反观勾陈,仍是开始时那种悠闲的样子,浑然没有动用灵力对战了许久的感觉。
少卿眼看着勾陈那混蛋不肯干脆利落地结束战斗,反而吊着郎夜不停在他身上制造深深浅浅的伤口,郎夜那一袭白衣几乎都被鲜血染透,心中焦虑大恨,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冲台上大喊:
“小白,别打了,停下吧。”
勾陈听着少卿焦急的呼喊,见郎夜已经因体力灵力同时透支,不禁一乐:
“狼崽子,听见了吗?你主人叫你停手呢。”
郎夜此刻失血过多,神志有些不清,眼前都出现了重影,以往敏锐的听力此时甚至听不清近在咫尺的话语。他晃了晃脑袋,试图从重重嘈杂中分辨出少卿的命令。
勾陈看他这般模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以一种可惜的语气感叹道:
“早点认输不好吗?非要打这么一场,你看你,这上好的天狼皮就这么破了,现在连炼个灵器都不成了。”
少卿闻言便道不好,甚至顾不得理会勾陈,朝摇摇欲坠的郎夜连声叫喊:
“小白!小白别听他的!”
“小白!我是阿卿,你听到了吗?”
……
郎夜恍惚间听到了什么“狼皮”、“灵器”,低头只见一片猩红,思绪霎时被拉回到多年前那个染血的月夜,他仿佛又变成了那只柔弱的小狼崽,掉在血泊中,皮毛被染成深褐。
他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耳旁还有人们肆意的大叫。他抬头望向夜空,只见空旷的原野上,满月悬空,洒下皎皎月光。不知在何时何处,有孤狼染血,对月长啸。
众人还在讨论场上那一动不动的狼妖何时会投降,却见一道白芒闪过,直扑向了勾陈颈间。原本松松垮垮站在台上的勾陈忽然感到一丝杀气,百战之躯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险险避开了白狼的利爪。
他一摸脖颈,感觉入手湿滑,想必是伤地不轻。勾陈看着压低身子,双目赤红做攻击姿态的狼妖,眸色渐暗,收起了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贪狼枪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径直朝狼头上砸去。
“——他妖化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令窸窸窣窣的观众席内瞬间一片寂静。妖化是妖族特有的战斗方式,一般是在受到刺激或危及性命之际才能用出,直接燃烧本命妖核,强化□□力量、反应、速度和坚韧程度,使妖力成倍提升,但同时也会削弱妖族灵识、激发其凶性。
此法虽强,却伤及本源,时间一长,甚至会摧毁妖核,修为不保不说,性命寿数亦将有损。
众人实在不知怎得一场比试竟把郎夜逼成这样。少卿知晓个中缘由,因此更是不安,大声呼喊郎夜的名字,试图唤醒几乎陷入狂乱的白狼。
天狼一族,皮骨爪牙皆是能够炼成仙器的宝物,更不要说郎夜现在还在妖化状态,腾跳挪转灵活无比,带着火灵之力的利爪甚至能在贪狼枪身上留下深深抓痕,勾陈在与他缠斗间添了不少划伤。
台上血腥气渐重,勾陈终是被激出了凶性,一舔上唇,迎着狼妖的利爪而上,任其破开血肉刺入腹间,趁白狼拔出爪子之际,左手运其灵力拍在白狼腰上,跟着一□□穿郎夜前腿,将被击飞的狼妖钉在地上。
狼族的腰部乃是全身防御最薄弱的地方,又是被勾陈这火灵之体拍了一掌,白狼腰间已然焦黑一片,嘶吼着想要挣脱那柄长枪,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眸中红光渐退,瘫软着倒在地上。
少卿见此情形惊怒交加,几欲发狂,径直奔向上首众神君所在处,拜倒在地,恳切道:
“上神容禀,弟子以为郎夜已无再战之力,不必再比下去了。”
云中君正要发话,却听得这次仙主派来的仙君在旁悠悠道:
“他认不认输自有他来告之,不需你代劳。神君明鉴,此举实在与我稷下规矩不合。”
云中君微一蹙眉,刚欲明言,又被少昊淡淡打断:
“胜负已分,停手。”
云中君心中暗笑,挥手撤去结界,宣告此战结束。一旁被无视的仙君竟是没有半点气恼,唇角一勾,默默退回席上。
少卿此刻根本顾不得仙君心情如何,拜谢过神族众人后便匆忙跑回演武场。
勾陈见结界已开,心知不好再动手了,双手抱胸,蹲在喘息不止的郎夜面前,遗憾道:
“小白?看来今天就只能到这儿了。”
“回去好好养养你这一身皮子,这么好的材料别就这么坏了。”
说罢也不管他疼是不疼,伸手拔出了穿透白狼前腿的长枪。贪狼枪杆在血肉骨骼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郎夜硬是强忍着未出一声,却在最后时刻猛然发狠,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勾陈手上。
郎夜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口看似骇人,实则只伤皮肉、不及筋骨。勾陈冷笑一声,掰开狼牙抽回手腕,起身就是一脚踹在郎夜腹部,将白狼踢出甚远,留下一句冷冷的“野性难驯”,而后翻身跳下高台兀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