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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神血结阵 ...

  •   临渊最终没有劝说少卿放弃,他在这看似理智实则疯劲不输勾陈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与拥有纯正神族血脉的少昊一般无二的风骨执着,让他无法开口否定少卿所做的一切。

      他只是看着少卿彻夜不眠、熬红了眼画下一个又一个繁杂至极的阵法符箓,看着他耗尽灵力、试验着这些效力不明的术法,看着他一遍遍演习快速结阵的秘技,最终看着他在稷下众人面前发出震惊四座的邀战:

      “弟子灵威宫少卿,请战先纪宫勾陈师弟!”

      稷下素有挑战的传统,进入半百名次的弟子可以自己挑选对手,双方应允则不必再掷签。且不论在场弟子听到少卿用此权力给自己找了一个最难缠的对手是何复杂心情,勾陈那个从不嫌事大的性子,倒是立即乐呵呵地应了下来。

      众人还未搞清少卿那场莫名爆发究竟是怎么回事,此时倒不好直接嘲讽他不自量力,场面一时竟是静肃无比。

      后辛脸色发沉,虽说他们本来的计划就是设法激少卿应战、将涂山氏尽灭在八甲之外,但昨日的意外确实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心里难免有些烦躁。再看勾陈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样子,后辛忍不住训斥道:

      “收收你那副样子,最后要是真输给了那杂种,可别怪我无情。”

      勾陈轻轻一笑,露出两颗与他气质很是不符的尖尖虎牙,面对着本族少主也没能正经起来,敷衍答道:

      “明白明白,属下一定取胜。”

      后辛皱眉,显然不是很满意他的态度:

      “你注意点,别让他靠近结界,我怀疑那家伙能用秘法调动少昊的神力。”

      后辛脾性不佳,但眼光悟性在一众小辈之中绝对算得上顶尖,是昨日少数几个目睹了异变后能猜到几分真相的弟子。

      勾陈虽未见到当时场景,却也听闻了一些。不过他既以“疯”闻名,自然是不会在意那么许多,只管满口答应下来。

      不管众弟子心绪如何复杂,云中君面色如常地令今日比试继续进行。除去少卿与勾陈,剩下弟子仅余二十九人,依规矩当有一人轮空。云中君随手从铜鼎之内引出一弟子名签,交由一旁仙使当众宣布。

      听到“白招宫弟子长安”这七个字时,少卿甚至不敢相信抽到的真是自己那呆呆的小弟。在四面八方投来的艳羡目光中,他看着身旁满眼迷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长安,有一种想凑上去摸摸他沾点运气的冲动:

      “长安啊,有你这般的运势,说不得真能像风师兄说的那样杀进八甲。”

      长安本来以为今日毫无获胜之机、只是来走个过场的。毕竟他的弱点极其致命且已在众人面前暴露无遗,只要灵力够强,或是以出手速度压制,他便会失去还手之力。

      胜至今日的弟子各个都非等闲,断不会看不出这一点,也就不会像昨日皋明那般大意、留下空子给他。若不是运气好被轮空,他今日就是来给人家陪练的。面对着少卿的调侃,长安苦笑道:

      “师兄不要说笑了,只是侥幸轮空了一场罢了,有这么多厉害的师兄在,怎么着我也不可能进稷下八甲啊。”

      少卿捧腹摇头,神秘道:

      “非也非也,你这不已经进了十六甲嘛,说不得明日你的对手路上掉坑或怎么样,你不就成了八甲了。”

      长安只当他还在开自己玩笑,羞怯地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比试按部就班地开始进行,几位八甲的热门并未撞在一起,比赛也就失了些悬念,像昌意、少典、后辛这类世家嫡系、纯灵仙体,根本没给对手留下任何获胜机会,干脆利落的结束了战斗。

      十数场比试下来,引起众人注意的是两个全然陌生的面孔,一人名殷十六,一人叫弄玉,分别是火灵和金灵之体,年纪不过十二三岁上下。

      那名唤弄玉的孩子生得格外瘦小,一双黑亮眼瞳明净透澈,在各式或好奇或恶意的目光环伺下神色依旧淡然,只是行为举止似是有些滞缓。

      少卿见之心头莫名升起一阵熟悉感,可他往日分明从未见过弄玉,不由多留意了几分。

      殷十六与弄玉都是顶尖资质,却身无长物、连一把像样的仙器都没有,少卿还是第一次见到和自己一样,带着稷下初级弟子练习用的灵剑上去比试的纯灵体。听底下弟子议论方知原来二人竟是奴隶出身,当初能进稷下还是凭借纯灵之体被仙界特别恩准的。

      涂山氏是妖族混血,风俗与九州其余人族全然不同,不参与战争、亦无奴隶,少卿直至今日才意识到原来不论这些同窗修为如何,他们本身都算得上各部贵族了。

      少卿之前没有见过奴隶,也不知中原贵族、甚至是平民与奴隶之间地位的差距,只是在看到殷十六获胜后无人喝彩,反而被众人默默避开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这人想到哪做到哪,从来不顾虑他人目光,当即在一片静谧中鼓起掌来。

      小长安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自然而然地跟着大哥一起鼓掌,两人单薄的掌声在这片空旷的广场上格外突兀,回荡着久久不曾散去。

      殷十六看向掌声处,眼神深沉复杂、良久无言,弄玉虽说输了比赛,却仍是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跟着殷十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社稷广场。

      少卿沉思片刻,趁周遭人不注意,也偷偷溜了出去。

      长安正专注于场上比试,待一局结束后才察觉到大哥不知何时竟不见了,眼看着再有一场便轮到少卿了,长安焦急不已,坐立难安间正要去寻,却见少卿自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总算松了口气:

      “少卿师兄,你到哪里去了?”

      少卿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

      “无事无事,出去透了个气而已。”

      长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知少卿不欲多言,便也不再强行追问,以免破坏他的心情。

      纵使是长安这种不谙世事的,也知道少卿背负一部尊严,昨日族人遭人那般折辱,他心里绝对不像表面上这般平静。

      思绪流转间,终是到了今日稷下大比最令人瞩目的一场——少卿与勾陈的对决。

      少卿站在演武场上,近距离观察着面前倚枪而立的英武少年,这人身为世家之后,却整日一副松松垮垮、比自己还随性的样子,连昨日郎夜留在他身上的伤口都懒得包扎,只有最后腕上那一口被拿了条碎布随意缠了两道。

      只看外表怎么也想象不到,这样一个浑然没正形的人居然会下那般毒手。

      少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愤恨之情,施礼道:

      “灵威宫少卿,请教勾陈师兄。”

      勾陈睨了他一眼,对着少卿终究没有像对郎夜那样无礼,奇道:

      “你这是想替昨天那只狼崽报仇吗?”

      少卿听他像是调笑又过分坦率的话语,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停顿了片刻,看向勾陈满是戏谑的眼睛,正色道:

      “非也,今日胜负如何都无所谓,只是想请师兄向郎夜道个歉罢了。”

      勾陈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眼神瞬间更为冷冽,他唇角微扬,单手拎起“贪狼”,枪尖垂地,暗红的火灵之力在灵器内不断流转。勾陈身体看似放松实则已是蓄势待发,漫不经心道:

      “好呀,你赢了的话我就去给他‘好好’赔礼道歉。”

      那“好”字甫一出口,少卿还未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贪狼的枪尖已骤然袭至面前。少卿一惊,反射性地后退,堪堪避开那锋芒毕露的一枪,却被近在咫尺的灵力罡风划破了手臂。勾陈见他想往演武场边上退去,朝他眨了眨眼,横枪扫来,迫得少卿又跳回场中。

      少卿早知道勾陈的身手修为在稷下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如今真正对上此人方知其实力有多恐怖,他连像样的反击都无法做出。何况木生火,他的木灵之力可助长火灵,更不要说勾陈灵力还远超过他。

      少卿开始时曾试图拿剑格挡,结果连人带剑被他那霸道的灵力震飞出去,几欲吐血。后来他学聪明了,只敢借着自己半妖的灵活身手狼狈逃窜、左右闪避,不再与他正面对抗,即使如此仍会时不时地添上几道伤口。

      看来这些年一直在少昊鞭下逃生还是有点作用的。少卿苦中作乐地想。

      最可怕的是,勾陈用他那绝妙的枪术把少卿困在场中心,并将其压制到近乎绝境,自己却依旧一派游刃有余的悠闲模样,显然还未尽全力。众人暗暗心惊,难以想象小疯子真正疯起来会是何种景象。

      少卿知道勾陈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他身上的伤远没有昨天郎夜的那么重,招式身形露出了破绽勾陈也没有步步紧逼,反而有点像是在逗弄自己。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了近半个时辰之久,直到少卿累地腿一软坐倒在地上为止。

      勾陈抱枪而立,玩味地看着无力爬起的少卿。少卿微微垂着脑袋,用右手抹了把臂上的鲜血,开口却是意味不明的清亮少年音:

      “师兄当真不愿道个歉?你本是能进八甲的。”

      围观弟子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少卿败局已定,竟然还敢放此厥词。

      勾陈剑眉一挑,心知以他的道术水准在自己手下根本没有机会靠近结界做什么手脚,不由好奇这人哪里来的信心,大笑道:

      “师弟可千万莫要手下留情,你打败了师兄,师兄就乖乖跟你去道歉,如何?”

      少卿抬起头,俊美无匹的面容上血色逐渐褪去,淡淡道:

      “好吧。”

      他三指捏出一个法诀,沾血的右手凝出一个半大阵法来,刹那间璀璨到极致的青光绽开,刚刚少卿走过的地方依次亮起七十多道阵法来,在演武场中心形成一个圆将两人圈了起来。

      勾陈只愣了片刻便反应过来少卿究竟做了什么,枪头一转携雷霆之势刺向少卿,欲要在大阵结成之前了结了阵眼。可惜成阵速度太快,这一枪终是没有赶上,勾陈只能眼睁睁看着阵内场景方位变幻,失去了少卿的踪影。

      少卿利用阵法传送险险避开了凶悍的贪狼,以剑撑地艰难地站起身来,失血过多加上极度的心力损耗,让他头脑一阵阵发晕。

      在场众人有那见识广的,已经意识到少卿做了何等惊人之事:他竟是于众目睽睽下,骗过所有弟子包括场上勾陈的眼睛,在狼狈躲闪时偷偷用鲜血凝绘数十个阵基,最后结成了众人面前这个从未有人见过却能困住勾陈的大阵。

      就算是不熟悉阵术的人也能感觉到这有多难,且不论自创阵法需要何等天赋,单就这一手快速结阵的本事,现在稷下数千弟子便无一人可以做到。

      众所周知,符箓阵法的绘制极费灵力心神,又以连贯整体为佳,初学者天赋灵力差上些的往往花上数日也结不出一个基础的聚灵阵来。能如此精准迅速且不借助灵石符箓瞬间徒手结阵的,众弟子也只在神族中喜好此道的云中君和东华君手下见过。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少卿在此间进学近六载,以其不学无术、灵力低微而闻名稷下,日常比试不是直接认输就是上去被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就算他私下研习过阵术,也绝对没有能够支撑这等大阵消耗的灵力,唯一的可能便是他那特殊的血脉起了作用。

      昔日神农化五谷、尝百草,功德泽被九州,各部尊崇有加,唯一遭世人非议的便是与半妖结亲之事。

      其后神农归复神位,青帝太昊将涂山氏母子拒于山外,神族不愿承认少卿血统之事天下尽知,而少卿也从未表现出过半分像是有神血的样子,与青帝神子少昊殿下相比,虽然同为木灵之体,但性格教养、天赋修为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以致于他自入稷下来饱受耻笑,谁能料到这家伙当真继承到了神族血脉。

      少卿身为阵眼不受阵法幻象影响,可以清晰看到勾陈持枪背对自己的模样。他晃了晃仍在发晕脑袋,正想说些什么,“师兄”二字刚刚出口,勾陈就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野兽一般,猛然转身出枪,贪狼泛着寒光刹那即至,少卿根本来不及躲避,眼前乍现血光,被他一枪贯穿了肩膀。

      少卿压下几欲脱口的痛呼,忍着刻骨之疼紧攥枪杆,阻止他再进一步。勾陈轻笑,小小的虎牙在此时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虚握贪狼,顺着枪杆朝少卿大步袭来。

      少卿知道此刻小疯子凶劲上来了,干脆闭口不再多言,沉下心神,闭上了那双狭长明亮的眼眸,忽略掉外界一切嘈杂疼痛,屈起食指捏了个法诀,强行催动了埋藏于骨血之内的浩荡神力。

      阵内一时间青光大盛,少卿周身数十条手腕粗细的藤蔓破土而出,呈合围之势将要缠上勾陈。勾陈眸色一暗,猛地拔出贪狼,调转身形向藤蔓较少的地方略去,右手打了个响指,霎时火光冲天而起,以灵力为引的赤炎席卷了地面的所有藤蔓,如发狂的凶兽般撕扯破坏起来。

      火为灵火、所幸木亦非凡木,又有阵法神力加持,碧色灵藤在烈火炙烤下依然无恙,只是被拖慢了攻击的动作。

      勾陈这一拔枪,痛地少卿眼前一黑几欲昏厥。要知道他从小到大虽然做事跳脱出格,却也无人会真对他怎样,他又是个细皮嫩肉格外怕疼的,因此平日很是小心,从来没有受过什么大伤。今日初次体验可算是要了他的半条命去,少卿踉踉跄跄逃出阵外,本能地离小疯子越远越好。

      勾陈失去了少卿踪迹,知道他恐怕不会再在阵内出现。他从未修过阵法,也懒得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所知所向,唯有强行破阵一途。

      阵法结界内,藤蔓漫天舞动,勾陈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土地里翻涌着伺机而出的无数灵藤。阵法幻境中,勾陈看不到外界,外面的弟子却能清晰地看到他所处险境,纵使大家都知道小疯子修为极高,此时也不免心中打鼓:人界翘楚,究竟能否对抗神力?

      万众瞩目之下,勾陈竟突然收回手中灵器,他负手大笑:

      “师弟,你撑住了,我还没拆过这种东西呢。”

      “问鬼!”

      一把缠绕着暗红烈焰的漆黑火镰破空而出,挟风雷之势斩下,将挡在勾陈面前的数道藤蔓齐齐斩断。

      “——神武!”

      “——是勾陈师兄的神武!”

      稷下弟子都知道勾陈受敛锋君喜爱得赠神武,只是勾陈习惯使枪、又被关了禁闭,故谁都没有见过他的神武是何模样。今日居然被少卿迫得拿出了神武,众人心惊之余不免有几分亢奋。

      少卿看到“问鬼”之时便觉不好,他毕竟只是半神之体,神力远不及同辈的少昊,将修为远超自己的勾陈困住已经很是勉强,如今神武一出,他立时感到了阵法结界的摇摇欲坠。

      没想到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少卿咬咬牙,走到演武场外层的结界边上,指尖直接蘸着肩上流出的鲜血画起符箓来。

      勾陈在阵内挥下他那把暴戾的神武,暗沉诡异的赤炎悄然覆上木灵,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将之焚为烟尘,阴厉之火扫过的地方,尽皆化为焦土,那碧绿的阵法结界荡出一圈圈涟漪。

      少卿仿佛能听到体内属于人族那部分的经脉金丹正在痛苦哀嚎,身上原本被木灵之力修复的伤口也渐渐崩开,眼前的景象蒙上了片片腥红——正如临渊所言,以肉体凡胎催动神力的代价非常惨重,他甚至感到自己的灵脉已经开始寸寸撕裂。

      虽然身内油煎火烙、犹坠地狱,少卿的手却依然很稳,符箓绘制无一处间断。

      众弟子很是不解,不明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为何还要在神君布下的阵法上添添改改,难道少卿真有那个本事操控神族的结界?

      勾陈的攻击一次重过一次,少卿的脸色也越来越惨白。在他灵脉几近崩溃时终于完成了符箓的绘制,整个演武场结界瞬间蒙上了一层青翠光幕。

      少卿如释重担地瘫坐在地,不理会场内场外的阵阵喧哗,放任自己的意识陷入沉痛的黑暗。即使是在昏迷之中,他体内脆弱的灵脉金丹依然没有停止维持神力阵术的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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