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神州》辨然

7、帝鸿双子

　　“原来你叫长安啊！”

　　一道惊喜的声音在长安身后响起，长安回头望去，却见一张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好似回忆起什么，带着些犹疑惊喜道：

　　“你，你是当年先纪宫的那个，那个帮我打架的哥哥。”

　　少卿一乐，揉揉小少主毛茸茸的脑袋，笑道：

　　“不错，还挺有良心的。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名字你就跑了，这回记住了啊，我叫少卿。”

　　少年兴奋地狠点了点脑袋。少卿看着他这一派天真的模样，不由感慨这么些年这小子居然一点没变，连个头也没长多少。

　　当初少卿作为第一个进入稷下的涂山氏族人，循例先行在先纪宫修习，没少被同辈的六部贵族之后排挤。

　　不过他那时入稷下不久，还未学会收敛野性，从不顾及什么礼仪脸面，同时仗着自己身法灵活，经常和那些明面上嘲笑刁难他的弟子干架。

　　周围弟子虽说看不上他，因着他的身份倒也不敢真对他下狠手，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和这东夷撕扯有辱斯文，便渐渐不再针对他了。

　　那日，少卿碰巧看到与自己积怨颇深的有熊氏少主领着一帮手下与高阳氏少主一起围在角落，不知在干些什么，时不时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

　　他悄悄走近观察，原来这群少年是在欺负一名瘦弱的半大孩童。看着那和少启差不多大的孩子脸上的木然表情和手臂上青紫的淤痕，少卿顿时怒上心头，抄起木棍从后面给了有熊少主一闷棍。

　　之后的场面就是一片混乱了，大家都是刚入门的弟子，修行时间尚短，灵力微弱，武技浅薄，打起架来顾不得用什么功夫道法，全靠拳脚狠劲，弄得血流遍地，直到负责教习的上仙赶来才制止了这场斗殴。

　　少卿作为挑起争端的一方，被罚了一个月的禁闭。他被放出来后，从旁人处打听那孩子的消息，可惜他的人缘不好，同门弟子不愿与他多言，只含含糊糊道那孩子已经转入白招宫了，少卿作为先纪宫新弟子不能自由出入，因此虽惋惜懊恼也只得作罢。

　　谁曾想到彼时的小可怜居然是青阳氏的少主，怪不得有熊氏和高阳氏的人会那般为难他。

　　时隔多年，两人竟在这种场景下相认，少卿不禁感慨道：

　　“咱俩还真是有缘，这次居然能在宗门大比上碰到。我被迫替灵威宫比试，你被迫为白招宫比试，同病相怜啊。”

　　说完还瞪了晋然一眼，弄得晋然微微有些过意不去，嘿嘿笑道：

　　“少卿、小长安加油，现在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明早给你们带好吃的来。”

　　少卿气笑了，做势去踢这位损友：

　　“吃饱了好上路吗？走走走，赶快走。”

　　看着晋然大笑离去的得意样子，少卿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拉起长安的手臂，一边向比试区外走去，一边和他讲起明日的大比：

　　“你也看到啦，今天这四场是各宫分开进行的，只能算是初步选拔，真正艰难的是后面几日，届时可不管你是哪一宫、是不是新入门的，统统混在一起进行比试。弟子们为了前八甲的神武奖励，都会拼尽全力，咱俩若是运气好，说不得会赢上那么一两场。要是输了也不必在意，毕竟咱们两宫向来不以武斗见长。”

　　少卿看着一脸认真、频频点头的长安，只觉得他万分乖巧，胸中不自然地升起一股保护欲，忍住伸手揉弄他小脑袋的冲动，笑道：

　　“走，跟着大哥去社稷广场附近准备的居室去，那里专门布了大型的聚灵阵，让这几日比试的弟子能快速恢复灵力。趁别宫弟子还没比完，我们先去占个好位置。今晚可要好好休息，明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暖洋洋的日光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样相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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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卿，少卿！”

　　接连不断的呼喊声和“咚咚咚”的敲门声将少卿从清晨的美梦里吵醒，他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晋然满是无语的脸庞跃然映入眼帘：

　　“我是真佩服你，昨夜竟然还能睡着。灵气这么浓的地方人家都在彻夜打坐修炼，你却拿来闷头大睡，要不是我来喊你，你怕不是要睡过这场比试。快点！跟我去长安房里，我带了吃的给你们。”

　　少卿胡乱用水擦了擦脸，甩甩脑袋总算感觉清醒了一点，冲不停念叨的好友嘿嘿一笑：

　　“阿晋你最好了。走，看看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晋然颓然放弃说教，自暴自弃地跟着兴奋不已的少卿走向长安的居室。

　　来到隔壁房间，却见长安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案前，面对着满桌香气四溢的食物依然保持一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模样，看得少卿直犯头疼。他窜上椅子，随手抓起只鸡腿，一边啃一边劝道：

　　“傻小子，呆坐着干嘛，快吃啊，平时咱们可吃不到这些。”

　　长安犹豫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拿起一只包子，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晋然看少卿没几下便干掉了四只鸡腿，还跃跃欲试地伸手去拿第五只，终于忍不住狠拍了他的爪子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道：

　　“你可少吃点吧，吃太多影响发挥。”

　　少卿满怀遗憾地收回手，拿起碗粥一饮而尽。他看了看已经停止进食的长安和晋然，一抹嘴道：

　　“吃好了，我们走吧。”

　　晋然将剩下的食物收入须弥袋中，完全不想理会这位心大的好友，带着长安兀自离去。少卿心中暗乐，小跑着追了过去。

　　一行人到达社稷广场时时间已所剩无几，晋然赶忙将他们二人送入广场一侧临时搭建的参比弟子准备室内，自己独自前往周围的观众区中。

　　少卿领着长安轻手轻脚地溜入人群中，突然瞧见小白狼正静静地倚在墙边闭目养神，瞬间眼睛一亮，拉起长安冲到郎夜面前，压抑着兴奋低声唤道：

　　“小白！小白！你在先纪宫手上赢了四场？真给我们涂山氏争气！”

　　郎夜被他吓了一跳，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少卿，不由松了口气。见自家这位万年不上进的少主这次竟奇迹般地杀进前百，郎夜心中莫名地有些欣慰，轻声道：

　　“是我运气比较好，没有碰到厉害的对手。少主此次当真厉害，能替灵威宫出战，想必修为精进了不少吧？”

　　不只郎夜这样想，周围弟子有认识少卿的，看到他进来都多多少少有些诧异。少卿尴尬一笑，终究没好意思解释自己的名次掺了多少水分，强行岔开话题，把长安推到郎夜面前介绍道：

　　“小白，这是我新认的小弟，是青阳氏的，他叫长安。长安，这是我们涂山氏天狼族的，叫郎夜，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两人相互认识过后，少卿又向郎夜问起涂山其余妖众的情况，郎夜神色凝重，低落道：

　　“除我之外，大家遇上有熊、帝鸿、高阳三家弟子的基本都落败了。”

　　少卿默然，妖族成年前确实弱小，有的族人妖力不稳甚至尚不能完全化形，也就是郎夜这种种族天生擅长杀伐、平日里又格外勤恳的，才勉强有一战之力。思及此，他打起精神来安慰郎夜：

　　“别想那么多，我们也不求什么神武，胜负都无所谓。对了，你可曾见过那个勾陈与我族交手？”

　　郎夜摇了摇头道：

　　“我分到的场地里只有我一个妖族的，别的地方听说都输得太快了，根本没机会对上那家伙。”

　　少卿哑然失笑，拍拍他的肩膀道：

　　“最好别碰到他，勾陈向来仇视妖族，发起疯来谁都挡不住，若真的倒霉遇上了，切莫太过执着胜负。”

　　郎夜认真地应下了他的嘱托。

　　说话间，有仙使到来，示意在场弟子开始掷签。从各宫胜出的弟子共有六十二人，其中六成来自含枢宫和赤熛宫，剩下四成均是先纪宫的新弟子，其余三宫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少卿他们与另一名灵威弟子可怜巴巴的四人。

　　少卿自入稷下来便和那些大族弟子不睦，索性也不往人堆里凑，与郎夜长安在一旁无人角落里静静地等着被别人抽中。

　　正无聊间，一道充满了戏谑恶意、丝毫不担心被人听到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原本静谧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哈，你竟是抽到了他。这小杂种虽说是个废物，你也别太大意，要是输给那种蛮夷、丢了我有熊氏的脸面，我可要好好罚你。”

　　这稷下学宫如此骄横、又喜欢叫自己“小杂种”的，少卿闭着眼睛也能猜出是谁，此人正是从小与自己不对付的有熊氏族长独子后辛。他眼睛微微一眯，唇角轻扬，一把按住愤愤欲起的郎夜，悠然道：

　　“不必理会他，有些人就是喜欢蹦跶。”

　　后辛乃九州强部的唯一继承人，又是金灵的纯灵之体，性子比素来骄傲霸道的有熊氏族人更甚，再加上有熊氏与涂山氏上一代结下的仇怨，少卿入学以来可没少受后辛及其跟班的敌视，言语攻击已是家常便饭，后来少卿进了灵威宫、帝鸿氏和有熊氏等六部精英尽皆入了黄帝座下，两方不再见面这才缓和了一些。

　　少卿并未刻意压制声音，后辛听到他言语间的暗讽，冷笑一声，拨开人群大步来到少卿三人面前。平心而论，后辛相貌着实不凡，他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眉目俊秀倜傥，身着含枢宫金纹常服，腰佩一块水润湛清的盘龙玉璧，端的是大族风范、威严贵重。可惜一开口却是完全有别于他外表的骄横凶狠：

　　“少卿，你可千万看好你那群小畜生，别放出来咬伤了人、被当成邪魔除掉了。”

　　少卿闻言一乐，斜倚在柱旁不动如山，一脸莫名笑意地满口应承道：

　　“放心放心，我们涂山氏又不像某人一样，喜欢疯狗似地乱咬。”

　　两人针锋相对许久，后辛又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他面色微沉，深深地看了少卿一眼，轻嗤出声：

　　“那就祝你好运吧。”

　　见后辛不像往日一样与他纠缠，少卿心中泛起些许异样之感。他望着后辛一行人去往社稷广场的身影，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向郎夜与长安：

　　“你们俩可曾听到谁抽中了勾陈的名签？”

　　两人齐齐摇头。少卿接着问道：

　　“小白，你知道你这次的对手是谁吗？”

　　郎夜又摇了摇头，“我不爱去那里挤，直接等别人抽到我吧。”

　　少卿沉思片刻，一把抓起郎夜，匆匆向桌案上存放着众弟子名签的铜鼎跑去：

　　“小白，咱们不等了，赶快随便抽一个，我担心有人动什么手脚。”

　　郎夜被他这忽然一拉，脚步趔趔趄趄，无奈道：

　　“少主，慢些慢些，这可是稷下大比，不至于在名签上做手脚吧？”

　　少卿看着端坐主位、一派施施然模样的仙界使者，眸中光芒流转，闷声道：

　　“那可说不准……”

　　此时没有匹配对手的弟子已然不多，二人很快就排到了。郎夜依制向上首处认真行礼，少卿却无心敷衍、只略作一揖，急急忙报上了郎夜的名字：

　　“劳烦仙尊，山海宫弟子郎夜，问一敌手。”

　　那仙使连眼皮也不抬，右手一挥，郎夜涂蓝的名签便浮在众人面前，可同时跟着它浮起来的，还有一只竹签。待看清那名签上浓黑的“勾陈”二字，少卿肺腑之内气血翻涌几欲炸裂。他勉强压下怒意，沉声问道：

　　“敢问大人，这人是何时抽到的郎夜？”

　　仙使恍若未闻，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退下。周围不少弟子见少卿竟敢当众质疑上使，纷纷站出来替仙使发声，也借机表一表忠心：

　　“——勾陈一早来便抽中他了……”

　　“——是你们自己来迟没看到而已……”

　　“——就是就是，还好意思在上仙面前胡搅蛮缠……”

　　“——稷下抽签还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

　　郎夜感觉到旁边少卿的身体微微发抖，怕自家少主脾气一上来会不管不顾得罪众人，忙一面抱歉地朝仙使拱手赔礼，一面将少卿强行半拖半拉出了建筑内。长安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二人走了出去。

　　清晨的日光直射在少卿脸上，他反射性地眯了一下眼睛，感受着这缺乏温度的光亮，心底一片寒凉。

　　不远处，已经在参比弟子席位中入座的后辛看着少卿煞白的脸色，饶有兴味地以掌托颚，手指在下巴上缓缓地一点一点，朝他露出一个满含深意的笑容。

　　郎夜同样看到了后辛的挑衅之举，本来还担心少卿沉不住气在大庭广众之下触犯稷下禁令，谁知少卿只呼吸乱了一刻，而后瞬间恢复了平静，连刚刚不住微颤的身子都止住了抖动。他凝视了后辛一会儿，转头便带着长安与郎夜找了个空荡的位置坐了下来。

　　郎夜察觉到少卿的异常，言语间不由带着深深的忧虑：

　　“少主，你可千万别冲动……”

　　少卿半晌无言，眼睛定定地看向台上，许久才道：

　　“安全回来，我在这里等着你。”

　　郎夜再三保证自己不会执着于胜负，这才略微抹平了些少卿眉宇间的不安。

　　经过昨日整整一天的苦战，胜出的六十二名弟子绝大部分都是各宫的精锐。今日比试不再将众人分开，全部三十一场都集中在社稷广场进行，这也是稷下大比最精彩的部分。

　　此时社稷广场中心特意布下的演武结界，较之昨日的庞大坚固数十倍，四周聚集着几乎全部的稷下弟子，人山人海、甚是壮观。待到几位神君与仙使依次入座、宣布比试开始，场面更是喧闹热络。

　　少卿本就不喜这类活动，现在心上又压着许多事，对弟子斗法的种种盛景无力关注，周遭越是嘈杂，内里却越觉静僻，心绪好似已经飘到极远之地。

　　他无意识地张望时，刚好瞥到一本正经端坐上首的临渊，看着他认认真真观赛的模样，少卿不知怎么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重新体会到了脚踏实地的真切感，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微笑。

　　少卿终于振作了精神，把目光转向场上。此时恰好是有六部盟首、中原共主之称的帝鸿氏嫡系内战，场上场下俱是热闹无比。

　　帝鸿氏是中原最古老的的大部之一，以妖帝三足金乌为图腾，地位尊崇可见一斑，连含枢帝尊下界时也选择托生于此部。

　　当时黄帝化名轩辕，在各部中合纵连横、组建大族联盟，结束了千年来中原百族征战不休的混乱场面，划天下为九州而治之，制律法、开稷下，并在帝鸿氏根基之地中州天启城内熔铸九鼎，号令四野、三合诸族，荣耀盛极一时。

　　含枢帝尊返回神界前，还在帝鸿氏族长体内留下一滴神血，致使此族道法天赋极强，血脉传人至少也是天灵根。当世的土灵纯灵体十之八九都是其嫡系子孙，甚至连仙界之主和三位仙君，飞升前亦是帝鸿氏人，故帝鸿一族在凡间素有“天下玄门，半出尧山”的美誉。

　　六部自组成联盟以来，帝鸿氏便凭借“黄帝血脉”的身份及强大的仙门实力，稳居各部之上，掌控着中原最核心的广大区域。

　　然而其作为中原共主，虽地位超然，却一直秉承含枢帝尊教诲，一般不会干涉他族内务，这亦是帝鸿氏能够获得众部认可的重要原因。纵使涂山氏与六部关系恶劣，少卿也不得不承认帝鸿氏为人处事无甚指摘之处，颇有几分含枢帝尊的神族风范。

　　场上激战正酣的两位少年，不过十五六出头，正是帝鸿氏嫡系子孙、族长家的双生兄弟——昌意与昌歌。两人与蚩尤一样，俱是土灵的纯灵体，相貌举止完全相同，修为水准极为接近，连仙法招式都是一脉相承的，身影交错间如同在和自己的镜像斗法一般，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好在他们虽长得都是清秀俊俏、风采逼人，但哥哥昌意素来不苟言笑、弟弟昌歌则活泼外向，兄弟两个气质却是截然相反，再加上两人在上次大比时所获神武——穷节、暮商，色调一亮一暗，倒是容易区分。

　　土灵之体配合着神武之威，是何等凶猛，即便是这两兄弟年纪尚轻并且未能完全炼化掌控神武，今日比试展现出的实力，也足以令各家惊叹，暗自感慨时运不济，竟叫最有实力夺魁的帝鸿子孙先损一人。

　　演武场结界中此刻到处充斥着磅礴的灵力波动，土系法术一个接着一个，将地面破坏地千疮百孔，幸而这结界是几位神君练手布下、足够坚固，这才能支撑得住如此损耗。

　　昌歌昌意二人动用这等庞大的灵力，以他们的修为自是无法持久，此刻战斗已近尾声，终是哥哥灵力更为深厚，昌歌在耗尽灵力后便自觉停剑，畅快大笑、抬手以示认输。

　　下台时他还缠在兄长身边，兴奋地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昌意似是习惯了弟弟这般行径，也不嫌烦，时不时地低声回应两句。

　　刚刚的大战余威仍在，众弟子见他们退场，纷纷散开、硬是在人群中让出了条道来，兄弟两个就这么在旁人的崇敬目光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