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神州》辨然

5、大妖心事

　　两人说话间已不知不觉远离了下三宫，正要进入灵威宫结界时，一道黑雾缠绕的影子刷地拦在他们面前。

　　少卿被这突然出现的黑影吓了一跳，护着临渊连退几步，掏出怀中符咒防备地看向来人。

　　虽然知晓临渊真身，但和这幼童身形的“神兽”相处久了，少卿总是情不自禁地把他当做需要看护的孩子。

　　临渊并未老老实实地藏在后方，一闪身出现在来人面前。

　　他小小的身躯里逐渐浮现出庞大的妖族威压，那是一种被掠食者盯视的纯粹兽类气息，在这静谧的黑夜里更显危险，连只混杂了一丝妖族血脉的少卿都感到了难言的压迫。

　　来人显然也受了这威压影响，焦虑地进退不能，索性显出身形，冲少卿大喊：

　　“阿弟，别怕别怕，是我啊。”

　　与周身弥漫的凶煞之气非常不搭的是，来人长了张清秀又有些稚气的脸，一双桃花眼睁地浑圆，水亮地好似受了委屈的小动物一般。

　　少卿看清他的面孔，脑门一下子痛了起来。他赶忙拉过还在释放低气压的临渊，想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绕过这人回灵威宫去。

　　那清秀少年料准了他的反应，抢先一步又挡在他们面前，大喝道：

　　“你今日休想再躲我！我好不容易跟着白泽混进白帝宫，在那蹲了整整一个月才等到你，不会这么轻易让你溜走。”

　　少卿听着他这略显变态的话语，头更疼了，无奈地看向来人：

　　“帝江先生，我是不会帮你向少昊带话的。你看我身上他打的那些伤这才刚好一点，我可不敢再招惹他，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那名唤“帝江”的少年噎了一下，瞪起眼睛凶道：

　　“还不是你们这些狡猾的人族，说好的投降后就可以和少昊待在一起，结果却把我扔进山海宫那群崽子里，少昊根本不出灵威宫，我连他的面都见不上。”

　　说着说着，竟带出些委屈巴巴的感觉。少卿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帝江大人，活着不好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惹那个煞神啊？”

　　帝江泄气似地踢了脚旁边的树木，粗声粗气地坚定道：

　　“你不懂，我们凶兽求偶都是有生命危险的，中途有什么意外也属正常。”

　　少卿闻言慌忙去捂临渊的耳朵，生怕帝江再语出惊人给还未成年的神君灌输些奇奇怪怪的思想。他几近崩溃道：

　　“我是不懂你们凶兽有什么奇怪的习性，不过少昊是不可能的，那家伙压根没有感情，你还是早点死心吧。”

　　帝江撇了撇嘴，不甘不愿道：

　　“那你至少告诉我他喜欢什么样子的人啊？他喜欢什么样子我都可以变的。”

　　这话倒是没错——帝江，位列四凶，又名混沌，天生无相，变幻万千，其化形之术无人可勘破。

　　不过这根本不是外形的问题啊，少卿感觉自己简直无法同这只凶□□流下去，不知道是不是野生的原因，他真的很难理解帝江的想法。

　　混沌诞生后的一段时间内，作为四凶之一还是很受仙界重视的，仙主专门请出青帝之子少昊殿下带领数名仙君定期前去查探，发现帝江除了天生煞气重了些，并无危害三界之举，便放任其在山林中成长。

　　十数年后帝江成年，突然有一日抓了许多妖类人族圈在自己巢穴，仙界担心混沌凶性大发将要伤人，不得不再请少昊殿下出山镇压。哪知少昊一到，这凶兽就晃着尾巴出来了，扬言自己愿归顺仙界，只求能与少昊殿下同入稷下。

　　仙界诸人完全没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皆震惊不已，暗自揣测这凶兽是何狼子野心、欲要图谋不轨。

　　少昊倒是无甚反应，只是在刚听到这无礼要求时微顿了一顿，而后神色自然地应允了帝江，待此间事了，便如往常一般返回灵威宫闭关，留帝江独自一兽在山海宫抓心挠肺。

　　帝江进不了灵威宫，又不知听谁说了少昊与少卿的关系，知道少卿经常能够见到他，便从此缠上了少卿，一旦少卿离了灵威宫，他寻到机会就会来痴缠一番，不是求他带话就是托他给少昊送一些亮晶晶的宝石。

　　帝江送的那些礼物有时少卿看来都觉得伤眼，但他又不想伤了这只傻凶兽的一片赤子之心，偶尔也会替他传话或是转交礼物。

　　少昊表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厌恶之色，但那几日对少卿的监督责罚却会不知不觉中加重，少卿莫名吃了几次苦头后终于搞清了状况，再不敢替帝江传讯。

　　今日又被帝江堵在路上，少卿满心都是疲惫：

　　“我觉得无论什么模样他都不会喜欢的。硬要说的话，他可能更喜欢你死掉的样子。”

　　帝江愤怒地瞪他，又是一番死缠烂打，要少卿帮忙将一株他千辛万苦寻来的仙草交给少昊。少卿不忍告诉他青帝之子从不缺什么仙株灵植，最后只得无奈收下，寻思着哪天趁少昊闭关偷偷放进他房中。

　　好不容易甩脱了帝江，二人这才得以返回灵威宫中。

　　经历了这一日的大起大落，再站到熟悉的弟子居门前，少卿竟生起几分恍若隔世之感。他摇了摇头，对身旁的临渊道：

　　“走了这一天，阿渊想必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临渊没有说话，从袖中拿出之前少卿送给他的几枚山枣，轻轻放入少卿手中，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院子。

　　少卿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变相安慰自己后，轻轻一笑，冲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声念道：

　　“晚安，小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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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宗门大比已不足三月，稷下弟子都默默开始闭门修炼，希望能在最后关头提升一二。连少卿这素来不用功的，在少昊的威慑下也不得不乖乖地闭门苦练、临阵磨枪，接连几天没有闲情去寻临渊玩耍。

　　这日，临渊正在房中静坐入定炼化灵气，听到对面远处院落传来隐隐约约的“咚”、“咚”声，其音绵绵、不绝如缕。若是以往，这种嘈杂根本不会干扰到临渊的心绪，可少卿许久未至，也未留下只言片语，现在他的院子里有这般动静，却是由不得临渊不在意。

　　临渊默默地看着窗外不远处对面的院门，表情凝重不知再想些什么。半晌后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下了床铺向外走去。

　　待他行至少卿院门口，才知道那响了一上午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少卿正拿着一把新的弟子佩剑，一下一下地击打着他院中那棵乌金木的枝干。

　　少卿见到临渊居然会主动来找他，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他看着自己手上要落不落的短剑，不好意思地笑道：

　　“阿渊你怎么来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临渊不答，前进几步走到乌金木前，伸手抚了抚它的树干，反问道：

　　“习剑吗？”

　　少卿好像被指到了要害，整个人泄了气似的颓丧下来，神色恹恹地说道：

　　“是啊，之前没怎么去先纪宫修过武技道法，也没和同门上过演武场，少昊说我对敌经验不足、练剑都拿不稳，逼我先把剑术练好。这不，让我不用灵力砍条乌金木枝下来。”

　　乌金木与玄铁硬度相当，要想不用灵力砍下枝条，需得持剑人用一定的技巧。临渊看着眼前少卿砍了半晌仍完好无损的乌金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思索了一阵，伸手掰下段树枝，面向少卿，沉声道：

　　“来，出剑。”

　　少卿呆了一呆，片刻后明白了临渊的意思。他拿剑比划了几下，迟迟难以出手，临渊的外表给他造成的错觉太严重了，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小孩。

　　临渊知道他在想什么，倒也不恼，平静地道：

　　“无妨，放手来攻。”

　　少卿闻言，狠了狠心，持剑欺身而上。他本不是个攻击性很强的性子，用剑也不是很顺手，看似去势颇凶的一剑，实则角度不对、后劲乏力，临渊身子未动，只拿树枝轻轻一拨，那剑尖便已歪向一侧。

　　少卿连忙收势，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向临渊挥去。临渊不退反进，侧身踏前一步并施以巧劲，用树枝隔开了那剑芒。少卿见状变换剑招，直直朝着临渊胸前刺去；谁料对手出招更快，此刻两人相距不过两步，临渊挡下第二剑后趁势再进，手中树枝已是抵在了少卿颈间。

　　两人交手不过须弥，三招之内少卿便已落败，还是在临渊体型毫不占优的情况下。纵使少卿清楚自己不善战斗，也不禁感到一丝惭愧和挫败。

　　临渊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指出了他刚刚对战时暴露的问题：“步伐不稳，变招太慢，防守不足，”然后接着道：“留意对手动作，再来。”

　　他这般正常自然的态度，令少卿胸中的窘迫悄然散去，不知不觉记下了临渊的提醒，在之后的战斗中格外留意改正。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对起招来，灵威宫弟子本就不善战斗，少卿又未曾好好练过，一开始在临渊手下根本过不了五招。好在他悟性够高，临渊又是此道高手，每次对招都会有针对性地指导少卿，故而半日下来，少卿已能在临渊手下走个七八招了。

　　傍晚来临的时候，少卿整个人已经累瘫在地上，死活也爬不起来。临渊却还是一如往常，连气也没多喘几口，在少卿身旁席地而坐。

　　少卿诚心实意夸赞他家小神君：

　　“阿渊真厉害，你这剑法是练了多久啊？”

　　临渊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树枝，坦言道：

　　“自我至神域始，已有七载。我的本命神武是剑，青帝陛下便让我跟着先纪帝尊习剑。”

　　听到“青帝”时，少卿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过来，接着刚刚的话题乐呵呵道：

　　“原来是玄帝陛下所授，怪不得你剑使得这么好。玄门皆知先纪帝尊神力超凡、极擅武道，又有神器轩辕剑在手，剑术道法已臻化境，教出的弟子定然是此道高手。唉，不知我要练多久才能像阿渊你一样啊。”

　　临渊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番，似是认真评估后，堪称委婉地解释道：

　　“木曰曲直，生生不息，非作刀剑杀伐之用。青帝座下，主阵法天机、神农药理，本也不是征战之师。你乃木灵纯灵体，又不好剑道，无需对此太过执着。”

　　少卿失笑：

　　“非杀伐之用？那少昊可算得上是木灵中的异类了，他拿着‘式微’不知杀了多少邪魔，抽起人来也是凶残得紧。不过我不好此道倒是真的，要不是怕一轮游回来少昊揍我，我才懒得练这东西呢，还劳烦阿渊你在这里陪我。”

　　“说起来，”少卿一骨碌滚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你还没吃过我种的菜吧，刚好前几天抓了只山鸡，我们今晚就炖汤喝，权当做我的谢师礼了。”

　　说罢他乐呵呵地跑到院中左侧的灵植地里，扒出几颗水亮鲜嫩的小白菜，又到另一侧的地中拔出几根晶莹剔透的萝卜，对着临渊嘱咐道：

　　“阿渊你先进屋坐，我把东西做好了就过来。”

　　临渊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听话地走进了少卿的房间，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榻上的小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貌似无心地观察着四周。

　　少卿的房间不像其他稷下弟子那般简单空旷，反而处处都透出世俗的生活气息。

　　他这人向来不同寻常，灵威弟子院中种的多是什么仙草灵药，偏他喜欢栽些蔬菜瓜果，别的弟子房中除了床榻书案几乎空无一物，而他不仅在房后搭了个灶台出来，还自己做了不少家具器皿，瓶瓶罐罐桌椅板凳摆得满满当当，四面墙上挂着许多稀奇古怪的阵图，书案散落着各种书本古籍，整个屋子杂乱得无法言表，却莫名地令人放松。

　　不一会儿，少卿就端着他做的两道菜走了进来，将案上东西一把扫开后放在临渊面前，极力推荐道：

　　“快来快来，尝尝我炖的鸡。”

　　这人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丧心病狂地在灶台处加了二十多道聚火控火的阵法，保证灵植能够快速做熟的同时又不会过火，可谓煞费苦心。

　　少卿好友晋然目睹过他的厨房后曾无语道，若他能将对食物的一半热情用在其他任何事上，都已成了一代宗师了。

　　不周山上野生的山鸡，肉质紧实灵气十足，辅以泉水浇灌的水晶萝卜，用仙木燃起的灵火慢炖，鸡肉滑嫩酥烂萝卜软糯爽口，闻起来清香扑鼻。鸡汤被分出两成烩入现摘的小白菜中，灵火炙烤去除白菜土气，鲜美的汤汁沁入菜中，一口咬下既有白菜的甘甜又满含鸡汤的浓香。

　　临渊喜不喜欢吃少卿看不出来，不过他自己倒是吃得不亦乐乎。少卿怕他不好意思，特意抽空夹了只自己最喜欢的鸡腿放进临渊碗中。

　　临渊看着突然出现在碗里的鸡腿，一时有些怔愣。他抬头望向少卿，瞧着他手拿鸡腿笑眯眯地啃得起劲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放下筷子，学着他的样子啃了起来。

　　这两人个头都不大，吃的却着实不少，一只硕大的山鸡被他们消灭得干干净净。

　　饱餐之后，少卿一脸餍足地仰躺在榻上，右手搭在肚子上，眯着眼睛像只打盹的小动物一样。他玩笑似地向临渊提议：

　　“干脆大比前你来教我习剑，我给你做好吃的。阿渊觉得如何？我不求能进稷下前半，但求不要一轮游即可。”

　　临渊望着这人狡黠的狭长眼眸，静静地点了点头。

　　少卿大乐，猛然坐了起来，情不自禁地一把搂过临渊小小的身子，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揉弄他的额发，开心念道：

　　“小仙君，你可真好！”

　　临渊对他时不时的动手动脚已经习以为常，待他那股兴奋劲儿过去，自己跳出他的怀抱，整理好衣物仪容。见天色已晚，临渊便向少卿告辞，两人约好之后每日辰时在少卿院中练剑。

　　稷下宗门大比前的八十天里，少卿就这么在临渊的碾压中艰难度过。这段时间他总是变着法子给临渊和自己做好吃的，最后两人不但没有消瘦，反而体格都壮实了不少。少卿身上也逐渐褪去了那种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稚嫩，颇有些习武之人的英气。

　　幸而这些日子少卿进步不小，已经能在临渊手下走过二十多招，进攻时也学会了观察突破敌人弱点。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对手灵力太强，比试时被压制得难以还手。

　　少卿生来灵脉异常，结出金丹后更是诡异，灵气炼化了也难以调用。正是由于这么多年无法大量动用体内灵力，他早已习惯直接在体外炼化引用灵石灵气，借由掌心处绘制的阵法，将这一过程加快百倍，在对敌时勉强可以跟上。

　　当然，若是遇上那灵力强横者，灵石之力远远不足，他便胜率渺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