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神州》辨然

4、九黎凶兽

　　他们来到孟翳越离房间时，两人正背对着屋门在研究床上的什么东西。孟翳听到屋外脚步声，率先回头，迅速用身子挡住榻上的不明物体。

　　孟翳虽是九黎蛮族出身，长相却并不粗犷，鬓如刀削，眉若剑裁，暗金色的眼眸中泛着锐利的光，面容轮廓棱角分明，身材修长，仪表堂堂，身着白招宫弟子服，整个人如同中原大族的世家公子一般，只能从他的束辫长发和腰上所系蛇祖烛九阴骨雕看出其异族身份。

　　与孟翳相比，越离的气质更偏柔和，不像孟翳那般凌冽，亦是一袭白衫，墨发轻簪，长身玉立，朗眉星目，薄唇含笑，身上有着白帝宫特有的书卷气，给人温润亲切之感。

　　越离乃九黎大巫传人，精通巫术，腰间常年携着把九黎骨笛，除此之外，与中原人并无两样。

　　孟翳见来人是少卿，冷厉的脸庞浮现出一丝喜色，上前几步将他拥住，乐道：

　　“少卿，你怎么才来看我们呀？”

　　“听说你前几日又受罚了，怎么样，身上好些了吗？”

　　少卿苦笑道：

　　“这不是伤一好我就来了嘛。”

　　“孟翳大哥、越离大哥，你们终于回来了，你们不在，都没人陪我喝酒了。”

　　“这些年你们独自在外，过得可好？”

　　越离和孟翳相视一笑，越离道：

　　“我们很好，阿弟不必挂心。你孟翳大哥也总是和我念叨你们青丘的美酒，说回来一定要与你一醉方休。”

　　“怎么如今我只闻酒香，不见狐醉呢？”

　　少卿心知这两人在外一无部族照应，二无门派看护，全靠自己拼命，肯定不会像他们轻描淡写地那般轻松。

　　但他清楚孟翳二人都极为要强，不需要自己无用的同情，因此只羞赧道：

　　“那个……刚刚在外面不小心打烂了酒坛，下次定然再带几坛来给大哥们赔罪。”

　　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拉过身旁的临渊，骄傲地向二人介绍：

　　“忘记给你们介绍了，这是临渊，我们妖族刚封的神君。”

　　九黎氏和涂山氏一样，同妖族多年混居，关系颇好。孟翳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严肃的小个子，与越离冲他微一稽首：

　　“久闻神君威名，今日得见，甚是有幸。”

　　少卿见此场景莫名想笑，他实在看不出临渊的威名何在，不过上神的面子还是要维护的，他强行忍住笑意，看着临渊认认真真地向他两人回礼：

　　“客气。二位既是本座师兄，日后便不必多礼。”

　　越离仿佛也被他老成的样子逗乐了，以拳抵唇，轻咳两声，不经意间露出身后的床铺来。一团黑白交错的毛绒团子就这么出现在众人眼前。

　　少卿眼前一亮，快步上前靠近它细细观察起来。那毛团除了眼睛四周和耳朵四肢是黑亮的绒毛，其他地方皆是雪白，似熊非熊，明明已经半人多高却还是一副圆乎乎的幼崽模样，此刻正在榻上睡得正酣，小肚皮一起一伏得甚是可爱。

　　少卿在狐狸窝里长大，审美出现了一些偏差，平生最喜欢的就是有一身柔顺皮毛的动物。小时候常常抱着表哥表弟们揉弄，郎夜化形前也没少遭他蹂躏，被薅掉不少毛，搞得族里的小妖们看见他都远远避开。

　　如今看到这么一只合心意的毛团，只恨不得抢在怀里不丢手。

　　“孟翳大哥、越离大哥，这是什么妖兽啊？”

　　越离脸上笑意更深，他满含深意地瞥了一眼孟翳，解释道：

　　“这是我们九黎特有的阴阳兽，上次我们进十万大山时捡到的，好像是被母亲弄丢了。刚捡到时只有初生婴儿大小，你孟翳大哥千辛万苦才养得这么壮。”

　　九黎部擅长驯兽驭兽少卿是知道的，可这只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和修士共同作战的灵兽啊。他忍不住问道：

　　“孟翳大哥，你是准备把这只……嗯，这只阴阳兽驯成灵兽吗？”

　　孟翳罕见地有些语塞，冷峻的面孔显露出几分僵硬。片刻后他看着少卿满含怀疑的目光，不自然地道：

　　“阴阳兽是灵力强大颇为凶悍的妖兽，灵智也很高，只是不太喜欢听人命令而已，所以之前没什么人驯服过。滚滚它被我从小养大，还是愿意听我的话的。”

　　滚滚？少卿略感诧异，感觉这名字和自己大哥气质很是不搭，再配上它那圆润的模样，少卿实在不太能相信孟翳的话。

　　不过他也不敢再去徒手触碰那阴阳兽，顺手摘下这几日习剑时佩的铁剑，试探性地用剑鞘轻捅了捅滚滚肉嘟嘟的腰腹。

　　于是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滚滚被骚扰醒后一声怒吼，抓住那把铁剑撕咬了起来。

　　少卿还没反应过来，被临渊一把拉开。等到他搞清楚状况，他的剑已经进了阴阳兽的肚子。

　　少卿轻拍了临渊一下示意自己无事，心中仍对这突发的状况震撼不已，要知道他拿的虽然只是稷下弟子统一配发的普通短剑，但也是玄铁所铸的灵武，竟被滚滚就这么咬碎吞了下去，看来阴阳兽确实灵力强悍。

　　孟翳有些无奈地轻抚吃饱后扒住自己不放的滚滚，苦笑道：

　　“阿弟啊，你动手也太快了，滚滚醒来后脾气可不是很好。”

　　“阴阳兽又名食铁兽，你这玄铁剑正合他的胃口。”

　　少卿欲哭无泪，他也不知道看起来无害的滚滚当真如此凶猛，心有戚戚之余不免遗憾无法摸到它顺滑的皮毛，一双眼睛恋恋不舍地盯着滚滚。

　　孟翳感受到他宛如实质的哀怨，哭笑不得，轻松地抱起半人多高的滚滚，把它的背部露在少卿面前：

　　“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带毛的东西。喏，给你摸个够，我不在的时候可不要偷偷乱碰。”

　　少卿大喜，心满意足地扑上去，对着滚滚一番上下其手，沉溺在它柔软的黑白毛中难以自拔，感受着掌下滚滚不情不愿的扭动，整个人兴奋不已。

　　他拉过临渊的小手，按在自己掌心，一起放在滚滚肚皮上，兴致勃勃地问道：

　　“阿渊，摸起来怎么样，毛茸茸的是不是很舒服？”

　　临渊没料到他这手，呆了一呆，感受着这人温热的手心，指尖微蜷，生硬道：

　　“尚可。”

　　少卿一心都在滚滚身上，完全没注意到他家神君的片刻失态。

　　他揉了又揉，直到孟翳怀里的滚滚不耐烦地回头，冲他露出锋利的奶牙，作恐吓状企图吓退这个烦人的人族。

　　虽然少卿一点没被吓到甚至感到有些可爱，但他委实不敢小瞧那小小尖牙的威力，讪讪一笑，举起双手退后两步，示意自己不会再动手了，滚滚这才放过了他，转身伸出爪子往越离身上爬去。

　　越离从孟翳手上接过滚滚，看着有些窘迫的孟翳和一脸慕艳的少卿，乐道：

　　“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太粘人了些。少主日后若带它上战场，是要骑着还是要抱着呀？”

　　孟翳面上甚是尴尬，口中却信誓旦旦为他的滚滚作保：

　　“它现在还是只幼崽，粘人些也是正常，等长大了自然能与我们并肩作战。”

　　越离但笑不语，待滚滚闹累了，便将其放回床榻，由着它在上面打滚撕扯。

　　越离抚平身上被滚滚抓乱的衣物，渐渐地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谨慎地问向少卿：

　　“阿弟，你族中是否有传什么特别的消息来？”

　　少卿显然还在状况外，看着滚滚抱着枕头啃咬，心不在焉道：

　　“没啊，他们一般不与我通消息的，有什么事我都是从陶唐家少主那里知道的。”

　　青丘是当世为数不多的母系氏族，万事不需少卿操心，加之自小被送入稷下，核心事务更是轮不到他说话，久而久之和族内的联系也只是报个平安。

　　好在他好友晋然是“裙带陶唐”的少主，陶唐氏姻亲关系遍布中原，九州无论哪部发生什么大事都能及时得到消息。

　　越离默默看了孟翳一眼，二人面色皆是有些凝重。越离犹豫片刻，接着问道：

　　“阿弟之前从不习剑，可是为了之后的宗门大比做准备？”

　　宗门大比三年一次，是考验稷下学子修为的大事，只有在比试中进入前半，才有资格选择升入上三宫，修习神族所授秘术，并获得外出游历的机会。若是夺得八甲，还能挑选一件赤帝亲手所铸神武，日后在仙界也能有一席之地。

　　每位弟子在稷下有八年习业时间，期间至少可以参与两次大比，天赋卓绝者首次即能进入前半，资质普通者第二次也基本可以晋级，在大比中获胜过的弟子才能继续留在稷下求仙问道，此后直接受仙界统辖，半只脚已然踏入仙途。

　　少卿身份特别，未经第一次大比便被接入青帝宫，因此还受了他人不少口舌。

　　这次大比却是万万逃不过了。少卿自嘲一笑，大方承认道：

　　“正是，虽说小弟这些年来修为未有精进，但也不好败给刚入门的师弟们。”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若是自己败得太难看，恐怕又要被少昊狠揍一顿。

　　越离沉吟许久，开口说起一件好像无甚关联的事情：

　　“阿弟，我们回稷下时，正赶上六部会盟，中原共主帝鸿氏邀我九黎氏、你涂山氏与会，商讨入盟一事，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来稷下。”

　　少卿大感疑惑：

　　“与会？中原人一向看不上我们蛮夷之辈，怎会邀我等入盟？”

　　孟翳在旁冷哼一声，嗤道：

　　“他们还能为什么？不过是瞧着我们那些东西眼热罢了，要我九黎氏每年献出一半矿藏、三千灵兽，要涂山氏岁供两条灵脉所产灵石六成，如此方可加入六部联盟，受他们修士及仙界庇佑。”

　　少卿闻言大吃一惊，忍不住提声问道：

　　“这如何能交，灵石是我青州命脉。我族距幽州神魔古战场最近，兽潮首当其冲，涂山无修士，妖族也已没落，全靠灵石支撑部族大阵。”

　　“若是灵石不足，阵法被破，就算他们派修士前来救援也是万万赶不上的。”

　　越离长叹：

　　“谁说不是呢，云越二州也是凶兽横行，我九黎仅能凭借族中巫术与所驯灵兽抵御，巫法之道极易入魔，多年来一直为中原攻讦，若要大肆使用便给了仙界借口干涉我族。”

　　“玄门中人觊觎云州矿藏已久，那些玄铁、黑晶都是炼器的好材料，搁在我族手里只能让凡人与凶兽有一战之力，在玄门却能炼成灵武乃至仙武，他们对此觊觎已久。”

　　孟翳神色冰冷，沉声接着说道：

　　“中原六部诸多贵族只一心求仙问道，连本部平民生死尚不在意，又怎能指望得上他们庇护我等蛮夷呢。现下九黎与涂山均已拒绝了入盟之事，”

　　他顿了一顿，眸中含着一丝忧虑看向少卿，缓缓开口：

　　“阿弟，上次大比他们一时不慎让我进了前八，得了神武秘法，已是失策。如今又被你我二族在盟会上当众驳了面子，更会对我们加倍警惕。此次大比想必会用尽全力压制你涂山氏，阿弟千万当心。”

　　少卿面色一变，他不是个愚笨之人，经孟翳一番点拨已悟到其中关要：

　　“我说为何今年小疯子会参加大比，原来是冲着我们涂山来的。”

　　小疯子勾陈本属有熊氏家臣，父祖皆是贵族出身，声名显赫、战功累累，他自小习武、天赋过人，六岁时便觉醒了火灵纯灵之体，仙途坦荡，风头直压当时的有熊氏少主。

　　谁知就是这么一个气运加身之人，其家族在一次奉命外调中被妖魔袭击，家中青壮尽数被杀，死后惨遭凶兽分食，幸或不幸，目睹了全程的勾陈与妇孺老幼一同被掳至妖窝，当成了储备。

　　待有熊氏收到消息查明情况，再派修士前来救时，勾陈已在妖物洞中度过了半月。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据将他救出妖窝的修士说，当时进去后看到的唯一活物，便是坐在累累白骨里、不哭也不闹的勾陈。

　　大家还觉得很奇怪，因为勾陈实在冷静地不像一个七岁稚童，他一人收拢了父母兄长的骸骨，回到有熊后有条不紊地安排下葬，全然不似刚刚失去至亲一般，是以众人都道此子冷血无情。

　　勾陈于当年向家主申请提前进入稷下，有熊族长念其年幼丧亲，又是世间罕有的纯灵之体，向仙界力荐，勾陈得以破例以七岁幼龄拜入先纪宫中。

　　一入玄帝座下，勾陈便如潜龙入海一般。先纪帝尊道法强悍，是神族的最强战力，先纪宫负责传授的，除了玄门道法根基引灵锻体外，便是战法武艺。

　　勾陈出自武将世家，比起武来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哪怕年纪尚小灵力不足，也能把对手逼得不得不使出全力，在演武场上用短短三年将同期弟子逐个击败。

　　然而最终勾陈却并未参与宗门大比，直言自己只好武道，没有兴趣入上三宫修习神族秘法。

　　在其十二岁那年，勾陈偷离稷下，单枪匹马找到当日杀害自己亲人的妖物，仅凭一把家传灵武屠尽洞府内的上百妖魔，沿途中更是杀戮无数。

　　事后勾陈浴血而归，凶名震惊九州，他却只淡淡放言道，“世间妖魔，见之必杀”。至此众人方才察觉，那个家世显赫的孩子已经在当年腐臭的妖洞中彻底疯掉了，“小疯子”之名逐渐在稷下流传开来。

　　仙界对此甚是头疼，他们舍不得放弃这样一个纯灵之体、玄门天才，又不好不加以惩处，最后只罚他禁闭三载就此作罢。

　　不过经此一役，“小疯子”倒是得了玄帝座下神君青眼，敛锋君称勾陈颇合先纪帝尊脾性，破格收其为亲传弟子，赐予神武并由敛锋君亲自教导。此后，再无人敢对勾陈说三道四。

　　“小疯子”深恨妖族举世皆知，偏偏他又对宗门大比毫无兴趣，按理亦不会参与此次大比。而有能力命令他的除了其师尊敛锋君，便只有有熊氏家主。

　　想来是中原六部见妖族出了新任神君，涂山氏又拒绝了他们的入盟邀请，担忧涂山一族出了像孟翳越离这等奇才，风头压过本族弟子不说，日后再也不好辖制，故而专门派出勾陈来对付山海宫中的涂山群妖。

　　少卿身上一阵发寒，恨声道：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整个稷下都知道我灵力微弱又非妖族，六部应当不会针对我。可是郎夜他们才修行了几年，妖修进益本就缓慢，怎么会是勾陈的对手？小疯子那厮下手又狠，若是趁机伤了他们该如何是好？”

　　越离轻叹一声，安慰他道：

　　“阿弟莫急，我已托白泽先生给山海宫带去消息，教妖族小心行事。若是比试中碰上勾陈，实在撑不住认输便是，这样也可减轻中原对涂山氏的防备之心。”

　　少卿默然，虽说示弱会损害涂山氏威望，但在外界已然落了六部面子的情况下，此刻着实不宜再触怒他们，适当示弱亦是以退为进的无奈之举。他勉强笑了笑，向孟翳二人拱手道：

　　“多谢两位大哥挂心涂山，如此，如此也好，其他事情还是先保证郎夜他们的安全再说吧。”

　　宗门大比的事情，像块巨石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少卿心上。

　　孟翳二人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并未多说什么，只与他讲述了这些年来在外界的所见所闻，渐渐地，少卿的注意力被那稀奇古怪的九州山海吸引，不知不觉中就这么过了一日，到暮色将至，少卿才与他们依依道别。

　　回灵威宫的路上，铺满了皓月洒下的银光，晚风吹动竹林，传出沙沙的摩擦声，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更显天地辽阔。

　　少卿罕见地很久没有说话，他低头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子，听着那“哒”、“哒”的弹动声，再看向一直静静陪在自己身边存在感十足的临渊，突然感到一阵心安，熟练地用玩笑般的口吻打破了此间静谧：

　　“真羡慕阿渊你啊，不用参加那见鬼的大比。”

　　临渊沉沉地望向他的眼睛，许是周身环境过于空灵，那一瞬间少卿从他幽黑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感觉如同置身另一个空间，自己的灵魂思想赤裸裸地暴露在外无所遁形。再一眨眼，却又好像无事发生，临渊还是以往面无表情的样子，连安慰都刻板无比：

　　“莫忧心，本座会教你的。”

　　少卿哈哈一笑，乐道：

　　“那就提前谢谢神君啦。不过在下灵力一般，若是进不了稷下前半，少昊要揍我的话，神君要帮我拦一拦啊。”

　　临渊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少有地解释了一句：

　　“你是本座的朋友，本座不会让人伤到你的。”

　　少卿看着他认真承诺的小模样，胸口不由一暖。他自小与妖族一起长大，最是清楚他们的性情，妖类可能有些野性难驯，但与人熟悉后便不会轻言背弃。

　　神君虽说是先天神兽，骨子里倒是和青丘的普通妖族一般无二。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试探性地问道：

　　“与神君相处这么久还不知您是何根脚，阿渊既然承认与我是好友，可方便告知一二呀？”

　　临渊不防他这突然的要求，看着少卿饶有兴趣的目光，不知怎么竟身子一僵，生硬地回绝道：

　　“待日后本座成年，你自然便知。”

　　少卿被他拒绝后倒也不恼，只是惊异于临渊与往日不同的“生动”表情，不由暗自揣测这只大妖原形究竟为何，让他提起时如此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