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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族防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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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在稷下已经快要六个年头了,与他同期入学宫的那批弟子大多处于在外游历的阶段,只有少卿和几个天赋比较差或是不怎么用功的,还未能通过宗门大比。
他们自知是没什么机会飞升仙界了,基本上都是半放弃的状态,只待八年期限一到,便准备收拾东西回各自族里混个长老护法什么的当当。说起来,少卿算得上如今稷下学宫里头一号的老人了,故而他的居室周围十室九空,都是昔日同窗走后留下的空房间。
灵威宫弟子本就稀少,故而弟子居室修得十分宽敞,都是独门独院、遍布灵植,灵气浓郁,环境清幽淡雅,很是符合青帝一脉与世无争的性子。少卿将临渊引至自己对门的别院之中,热情介绍道:
“这是三年前一位师兄结业后空出的屋子,就在我的对面,我们离得近些也可相互照应,阿渊要是有什么事尽可来找我帮忙。”
他已是全然忘记了临渊神君的身份,见四下无外人,又神神秘秘地对临渊道:
“我改日打几只山鸡,偷偷烤了我们一起吃。我烤的山鸡比鱼还要好吃呢。”
临渊思索了一下,便神情自然地答应了他这公然犯禁的邀约。晋然开始深刻地忧虑起新晋神君会不会被好友带歪这件大事,直到被少卿拉着与临渊告别,还是一脸恍惚,他忍不住问道:
“少卿,你与临渊上神之前认识吗?”
“有过一面之缘,也不是很熟悉。”少卿挠了挠脑袋,笑道。
晋然哽了一下,叹道:
“不熟?那我可真看不出来。”
少卿脸上浮现出少有的不好意思,囔囔解释道:
“那什么,我不是看他和阿启一般大,忍不住逗逗他嘛。说来我都好几年没见阿启了,阿启小时候就是副老成样子,现在应该和临渊神君差不多。”
晋然无语,“你还真把神君当成十岁幼童啊,上神如今都几千岁了,只是血脉原因尚保持着幼年体型,你可千万别再和别人这样说了。”
少卿哈哈大笑,满口答应下来。
晋然怀疑地看了他几眼,无奈摇头,与他说起几日前听到的一则消息:
“你听说了吗,九黎氏的孟翳游历回来了。”
少卿眼睛刷地一亮,瞬间被勾起了酒瘾,兴奋道:
“真的吗?孟翳大哥回来了,他肯定带了不少好酒,改日定要找他一醉方休。”
晋然白了他一眼,无奈道:
“自然是真的。听说他与越离一起,先是屠了云梦大泽里食人的恶蛟,又进十万大山端了一窝魔兽的老巢。年纪轻轻的,已经被定为九黎下任的族长了。”
少卿与有荣焉,好像被赞扬的是他一样,乐道:
“我早知道孟翳大哥和越离大哥很厉害的,可笑当初那群家伙眼神不好,还敢轻视他们。”
九黎虽是南方大部,领地横跨云、越、沧三州,几与中原六部等大,据传是女娲大神所诞神魔混血的后人,习俗传统与受神明教化的中原华族截然不同,又继承了巫族诡谲骇人的巫术秘法,一向为中原各部、玄门仙界忌惮,素有“南蛮”之称。
当年九黎不敌六部联盟,失去了灵州的土地,被彻底驱逐出中原。族长之子孟翳为土灵纯灵体,九黎长老之孙越离是水灵纯灵体,二人有九黎乃至整个神州都罕见的玄门天赋,因此被破例收入稷下学宫。
其中意味半是作人质震慑之用,半是体现中原与仙界的安抚之心。
二人一入稷下便被分至历来有“书香门第”之名的白帝宫中。仙界宣称白招帝尊最擅礼乐教化,九黎族人需先通晓中原礼仪规矩,才可修习仙门道法。
世人皆知白帝不喜打打杀杀,座下神君亦不收徒,白招宫只授诗书礼乐,于稷下弟子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之学。
仙界与各部只当这两名天赋异常的南蛮子会在白招宫磨平性子,谁知三年后的宗门大比中,孟翳仅凭初入稷下时习得的一些玄门基础道法,结合九黎巫术,竟力克各部子弟夺得魁首。依规矩仙界也不好再扣留二人,只得任其外出游历。
少卿刚到稷下时,正好也是孟翳越离二人最为落魄的时刻。部族战败、背井离乡,不懂中原习俗,又被人处处排斥,秘术仙法只能在先纪宫公开的入门课中学得一点皮毛,故而两人常常跑到后山偷偷研习族内巫术。
少卿出自被称作“东夷”的青州涂山氏,因其身份特殊才被招入稷下,处境与他两人异曲同工,但少卿向来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的性子,来后没几日便受不住稷下的辟谷之戒,总是悄悄到后山捉些山鸡野兔解馋。
恰有一日碰上了孟翳二人,南蛮子亦是苦食久矣,东夷人颇有同感,主动分了只烤鸡给他们。蛮夷三人无意中谈起稷下,俱是深恨不已,从此一见如故,经常带着各族佳酿到山中喝酒谈天。
了解了二人的尴尬处境后,少卿物伤其类,不齿仙界所为,暗地里将自己在先纪宫学到的玄门道法倾囊相授,越离也会教给他些有趣的九黎巫术。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两年后的宗门大比,孟翳越离力压中原群英,但他们没有选择升入上三宫继续修习,而是直接请求外出游历。失去了同类的少卿着实低落了一阵,不过他很清楚孟翳大哥心忧九黎,必然不甘放弃族人独自得道飞升,也就渐渐释怀了。
如今听闻好友游历归来,少卿顿时忘了这几日遭遇的不顺,满心欢喜地与晋然告别,回到自己屋内找出之前托白泽带来的青丘佳酿,只等着身上伤好去找孟翳越离畅饮一番。
养伤期间,少卿闲得无聊,时不时地会去对面骚扰临渊。
他发现这位妖族神君着实很有神族风范,本来他还忍不住把临渊当做弟弟一般,担心初来乍到难以适应,谁知人家没有任何异样,或者说根本无心外界,整日只知潜心修炼,老道得宛如那些修行已久的仙君神族,让他叹为观止,感慨这简直是少昊的幼年体。
临渊对他的经常叨扰没有任何表示,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既无抗拒也无欣喜。
但临渊基本不会拒绝少卿,少卿喊他出门用饭他会乖乖跟上,少卿给他带的那些新奇玩意儿,他也会默默地收在枕头下面,后来还会主动给少卿留门。少卿对此深感欣慰,觉得自己已经喂熟这位神君小师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卿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他看不下去临渊每日一个人闷在屋里死气沉沉修炼的样子,又想去见孟翳越离他们,索性带上临渊,提着好酒往白帝宫去了。
白招宫是整个稷下最为冷僻的一宫,基本上只有在开设稷下学子必须修习的史学礼仪课时才会有弟子来此,平日里人迹罕至。
白帝座下神君弟子亦是最为单薄,毕竟众人来此都是为了求仙问道,而非读书作诗。会留在白招宫的弟子,不是真心热爱此道,就是如孟翳越离之类有特殊缘由的。
白帝宫虽受弟子冷遇,但其建筑却着实巍峨壮阔。依山而建,自山腰处盘踞而上直至云顶天宫,坐落于云雾之间,半座不周尽为白招学宫。
原因无他,白帝羲和作为五帝中年岁最小的,性格与兄长们乃至整个神族都截然不同。他痴迷文道,下界时曾化名仓颉,为人族造字撰书以传文明,归位后将白招宫建成了九州最大的藏书阁,记载人间诸事。
白帝座下曦容、空明二君平时主要负责的便是此事,白帝本人亦常常亲临,还会拉上妖族的白泽,一同收集编纂各类书籍。
每每到白招宫,少卿都会为这位神君的执着叹服。他是一个没有目标的人,难以理解是什么东西令一向高高在上的神明如此痴迷,心甘情愿地陷于凡尘中,千年如一日地坚守。
但不得不承认,白帝和自己的师尊云中君,是目前为止少数几个让少卿真正感到敬畏的神族。
白帝宫太过庞大,少卿领着临渊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弟子居所。
此处弟子稀少,弟子居设置地也不甚走心,由一间书院式的建筑楼阁改造而来,房间古朴规整,四壁悬挂有不少山水丹青、泼墨书法,院内是一片青葱翠竹。虽然整体比较简陋,但好歹有几分别样的雅致。
少卿正兴致勃勃地向楼梯拐去,不防转角处突然出现一白衣男子,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处。
好在临渊扶了一把,他才不至于跌倒,只是手上拎的酒坛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一时间满院都是酒香。那男子可没这么幸运了,被这一撞直接放倒在地,雪白衣衫被酒浸湿,显得格外狼狈。
白帝宫里屈指可数的弟子基本都是文弱书生,没有几个修习体术的,因而能被少卿这么一个半吊子撞翻。少卿看着面前男子瘦弱的身躯,生怕自己把人家撞出个好歹来,忙伸手去扶,抱歉道:
“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师兄,我走路太快没注意到,师兄你没事吧?”
那弟子将手搭在少卿臂上,缓缓起身,一张俊美绝艳的面孔就这么闯入二人眼中。他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柔顺黑发半披半束,用一根白玉发簪随意簪住,眉如墨画,面似桃花,一双狭长眼眸含嗔带笑,消瘦身姿若弱柳扶风,宽大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空荡。
单薄白衫轻系,又被酒水打湿,有风情无限、媚骨生香。他周身上下再无饰物,唯一突兀的便是腰间别着的那杆墨玉烟枪。
少卿自小生活在青丘,大大小小的狐狸精见过不少,对美色抵抗力极强。谁知今日遇到个比狐狸还漂亮的美人,一时看得有些怔愣。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掌搭了上来,少卿整个人像被电打到一样惊醒,眼神发飘四处乱看,惶恐地想要撤回手来,又怕唐突美人,哆哆嗦嗦前言不搭后语地道:
“师,师兄身上可有不妥?没有撞坏哪里吧?”
“真对不住弄湿了您的衣服……我,我来帮您洗干净吧。”
那人起身后稍稍拢了拢有些散开的领口,看着少卿的窘迫模样,唇角微扬。他拿出烟枪来点燃,深吸了一口后,在肺腑间转过几转,最后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绝世的容颜在这烟雾中若隐若现,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凄艳来。
淡白的烟气里,那人眉眼含笑,薄唇轻启,带着说不出魅惑:
“小师弟,我可就这一件能穿的衣裳,你要是拿去了,我穿什么呀?”
一个“小”字被他念得百转千回、呢喃含情,听得少卿汗毛直立,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只垂头讷讷不语。那弟子瞧他怂得像只鹌鹑一样,哈哈一笑,不再逗他,拿烟杆拨弄了两下地下碎裂的陶片,叹道:
“可惜了,青丘的狐醉,很久没喝过了,”
他睨了眼少卿身后一言不发定定看着他的临渊,懒洋洋地接着道:
“洗衣服就不必了,若你有心,下次给我捎来两坛狐醉便可。”
说罢叼着他那杆墨玉烟枪,晃晃悠悠地离二人而去。
等他走远,少卿被美色冲昏的大脑才逐渐恢复运作。烟枪,白帝宫下,美人,少卿隐隐约约知道了此人身份——稷下中与自己齐名的另一位不务正业的纯灵体。
二十多年前,灵州与云州交界处,有部族称防风氏。云州气候湿润,风多雾重,故防风氏与本土蛮族一般喜食烟叶。
防风一族盛产美人,传闻当时族长的家臣有女名曰铃芒,年不过十六,已是艳绝天下、美名冠于九州。中原大部有熊氏族长见其画像后一念成痴,誓要娶防风女为妻,防风族长慑于大部威严,应下这门亲事。
谁知铃芒早与防风少主私定终身,两人已是珠胎暗结。防风氏无奈,只得据实以告,并送去大量灵石财帛,希望有熊族长能够谅解。有熊氏闻之震怒,第二年便发兵攻打防风,扬言定要夺得天下第一美人。防风氏久居蛮族之侧,性情亦是刚烈,凭借着山地的复杂地形,生生抗下了十倍之敌。
此战进行了整整六载,期间铃芒先后诞下二子。
防风氏一族的领地在有熊的包围中越来越小,失去了大量可供耕种的良田,屯粮慢慢减少,兵士斗志也随之低迷。后来一场恶战夺去了防风少主的性命,族内瞬间人心涣散,大家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为何而战,渐渐有人提出要交出铃芒夫人换得有熊退兵。
这类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于族长都弹压不下。铃芒夫人听说后,断然抛下两名幼子,独自一人悄悄潜往有熊氏。
谁也不知她与敌方族长说了什么,世人只知有熊氏其后并未依言撤去包围,并在一个月后传出了铃芒夫人投江自尽的消息。
防风族长得知此事,肝胆欲裂,愤而带领族内精锐出战有熊,最后被围剿于一处荒山。至此,防风再无一战之力。
防风氏听闻战败,部族上下一片混乱,正当众人不知如何是好,铃芒夫人不足七岁的长子站了出来,下了他作为防风族长第一个也是最后一条命令——举族归降。
他保住了部族的最后血脉,却成了九州大陆最大的笑话:在他之前,从未有一族之长向敌人投诚的。
归顺有熊以后,他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名字,改作“风九”;没过多久更是以孩童之身,潜入有熊敌对部族窃取情报,献计助有熊氏再下一部。
有熊氏为表嘉奖,将风九及其亲眷封为家臣,地位尊崇,还在他灵根显现后准其与本族少主一同进入稷下修习。
世人因此对他骂声愈烈,说他相貌虽美却是毒如蛇蝎,父母族人死于敌手,他却数典忘祖、认贼作父,为了富贵荣华不惜加害他族。
风九本人倒是从不生气,无论别人骂得再怎么难听,他依然我行我素,甚至不顾自己水灵纯灵体的绝好天赋,任性地留在稷下白帝宫中虚耗光阴。
他可真是个奇怪的人。少卿盯着风九的背影默默想道。
忽然,临渊从他身侧走过,就这么扔下看起来像是在发呆的少卿,快步向前走去。
少卿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喊道:
“哎,阿渊等等我啊,你又不知道路干嘛走这么快,万一走丢了可怎么办……”
少卿一边念叨着,一边牢牢拽住临渊的小手,与他相伴着走上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