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神州》辨然

2、妖族神君

　　稷下灵威宫长青主殿，弟子讲学处。

　　少卿神色恹恹地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面前的伏羲八卦图册。

　　今日是灵威宫的阵法大课，上神云中君亲临讲授，灵威宫众弟子齐至。

　　阵法作为玄门仙术的基础，无论是赤熛宫的炼器之术还是含枢宫的符箓法咒，皆是由阵法转化衍生而来。此刻另两宫新进弟子亦聚于长青殿，把本就人丁单薄的灵威宫衬得越发可怜，青衫被赤色和金色的弟子服淹没，委委屈屈地蜷在一侧角落里。

　　那日少卿因违反宫纪、私逃处罚，又被少昊殿下在主道上当众狠抽了一顿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稷下。之前与他有些龃龉的、看不过眼他的，如今见到他这个萎靡样子，无不在旁偷乐。

　　少卿没那个精力去关注周围人的反应，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背部的伤口上。纵使他是木灵之体、自愈能力极强，也抵不住神武之力，伤口数日不愈、动一下还是疼地钻心。

　　少昊那个心黑手狠的，下手真是从不留情，少卿偷偷腹诽。偏偏自己刚刚被收拾了一顿，委实不敢再顶风作案翘课逃学，只能任由友人一大早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来学堂。

　　他后方座位上是一个同样身着青衣的灵威弟子，个头不大，眉眼间还带有一丝稚气，腰上坠着一块凤舞九霄纹佩，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案前。

　　少年见上课时辰将至、四周弟子频频投来探究的目光，少卿还是没骨头一样地趴在桌上，有些着急，伸手推了推少卿的肩膀，“少卿！快起来，云中君快来了，不要趴在那里了。”

　　少卿艰难地跪坐起来，上身还是歪歪斜斜、像是快要倒下了一样。

　　少年更急，语含警告道：“少卿你快坐好！今日有新的神君前来与我等一起修学，你这个样子一会儿少昊殿下看到又要训诫你了。”

　　少卿听到“少昊”二字，身上反射性地发痛，如同被人抽了一鞭似的绷直了身体。完了，少卿绝望地想，以后见到少昊要腿软得更厉害了。

　　不过，神域何时有了新神君？

　　他满怀疑惑地回头问道：

　　“晋然，你没骗我吧？什么时候上界又多了一位神君？”

　　自远古伐魔之役、诸神陨落后，神族便只剩始神伏羲的五位神子——也即当今的神域五帝。而后三千年间，神域才陆陆续续诞生了九名新生神族，各自追随五位帝尊修炼术法、治理三界，功德圆满后获取神格，受封为九君，地位超然仅次于五帝，纵使是仙界仙主也对其万分尊崇。

　　不过最近五千年来除了少昊，神域便再没有诞生过新生神族了。如今少卿突然听说多了一位神君，还要与他们一起修学，自然是诧异万分。

　　名唤“晋然”的少年好脾气地向他解释：

　　“你那天不是被少昊殿下抽了一顿嘛，没赶上神君的入学礼和加封礼，黄帝陛下亲自主持的，怎会有假？”

　　“陛下说神君生于冥界，真身镇守幽冥万载，维持六道稳定。二百年前刚刚修出体外化身，得以以人身行走世间，青帝陛下将之引入神域亲自教导。如今道法初成，不日成年，特意送来稷下与我灵威弟子一起继续习业。黄帝陛下说，神君虽是妖族出身，然镇守冥界功德盖世，因此直接加封神位，记在青帝座下，位同九君。”

　　少卿闻言暗暗吃惊，原来自己受伤期间竟错过此等大事。

　　妖族多依本性行事，易受魔气感染，又常有凶兽野性难驯嗜血伤人，兼之祖龙元凤妖帝金乌接连陨落后气运中断，强大的先天大妖无一幸存，九成种族的妖力灵智退化以至于无法化形，逐渐向野兽演变。

　　而人族受神域教化，道法精进一日千里，数千年来得道升仙者众多，运势滔天，自然看不上野蛮不开化的妖族。

　　近些年来妖族与人族的关系越发微妙，除去偏远地区涂山氏、九黎部尚能接受与妖类混居，作为人族主体的中原六部对妖族态度不甚友善，遇到有威胁的凶兽野妖不是驱逐便是杀死，留下的仅是有一定妖力但灵智颇低、便于驯化的灵兽小妖。

　　稷下开设山海一宫，准许有上古大妖血脉的妖族幼崽入学，名义上说是渡化苍生、一视同仁，未尝没有些监视管控的意味在里头。

　　现如今妖族出了一个比仙主地位还高的大妖，又是万年来硕果仅存的先天神兽，仙界不知会作何感受。无怪乎当日上界会要白泽列席，这是要向新神君示好的意思啊。

　　想到新神君一直是青帝教养的，少卿心中便有些不适。不过片刻他就释然了，左右那位和他现在也没什么关系，看少昊的模样便知这位神君应该也不怎么正常，自己还是敬而远之吧。

　　少卿正出神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长青殿瞬间鸦雀无声，大多数弟子都恭敬地目视前方。

　　当先走入的赫然正是青帝神子少昊，他还是如往常般一脸淡漠，硬生生地把自己俊美如画的容颜弄得寒气逼人。

　　跟在少昊身后的是一个小小的黑衣男童，虽然表情是和少昊如出一辙的严肃，但在他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却显得格外可爱，可惜得知这有着孩童外表的大妖的真实身份后，在场诸人都失去了与他亲近的心思。

　　“恭迎临渊神君！”

　　众弟子齐齐起身向那男童行礼，震醒了被新神君模样吓呆住的少卿。

　　少卿万万没想到，山海宫附近随手捡的小师弟居然有这么复杂的背景，自己当时好像无礼地抱起上神揉乱了人家的头发，带着上神满宫乱跑、犯禁杀生吃肉，还调侃似地唤人家“仙君”，谁知道那样一个小不点儿居然会是仙君之上的神君，一条条罪状回想起来直让少卿眼前发黑、暗暗叫苦，心道绝不能让少昊知道，否则多半又是一顿痛揍。

　　临渊面色不改，微一颔首道：

　　“本座与尔等为同窗，日后不必如此多礼。”

　　诸弟子纷纷称是。

　　少昊并未多言，径直走到灵威宫众聚集之处，看也不看心虚气短的少卿一眼，兀自在他前面的书案前端坐下来。

　　少昊此人言行一向守礼得体又暗含风骨，再加上他那凛冽逼人的气势，时人常叹其曰：“肃肃萧萧，芝兰玉树”。普普通通的跪坐，在他身上也是苍松翠柏之姿，无形之中压得少卿喘不过气来。

　　呼吸都有些困难的少卿在看到临渊向他走来时更觉窒息，小小的身躯竟教他走出几分威严之感，所幸临渊目不斜视、并无表露出他们认识的意思，只简简单单地在少卿旁边找了个书案落座。

　　在少卿犹自浑噩之际，云中君已悄然进殿开始了授课。

　　云中君作为五帝之首——灵威帝尊昔日座下的唯一神君，平日里低调亲和，全然不似其他神族那般不近人情，授业时又能把繁杂枯燥的八卦九宫之术讲的通俗透彻，因此颇受上三宫弟子的喜爱。

　　云中君素好诗书礼乐，与白帝志趣相投，众人皆道若不是生为木灵纯灵之体，云中君当追随白招帝尊才是。就连他的神武“九歌”也是一把长琴，琴身乃神木扶桑所做，琴弦取北海恶蛟之筋，由赤帝亲手炼制而成，据说威力仅次于白招帝尊的神器“伏羲琴”。

　　云中君曾用九歌诛杀无数世间邪祟，也曾以神乐助青帝活晋雍两州万顷林木、保中原良田不受风沙侵蚀，所以一直以来很受世人敬重尊崇。

　　云中君外表看来不过二十来岁，青衫淡泊，丰姿隽爽，萧疏轩举，眉眼温润如玉。腰系玉带，执一柄墨竹折扇，打扮得活似凡界哪家的世家公子一般，全然看不出是一位地位超然的上界神君。

　　“……天气为归，地气为藏，木气为生，风气为动，火气为长，水气为育，山气为止，金气为杀……”

　　“……初坤、初乾、初离、初坎、初兑、初艮、初震、初巽，此归藏之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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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有上三宫新晋的弟子，因此云中君并未直接开始教授先天八卦之学，而是从专注五行的归藏易讲起。五行灵气众弟子自有灵根起便很是熟悉，归藏之术对于他们来说接受起来并不困难。

　　像少卿少昊这种在灵威宫里习业时久的弟子，更是没有丝毫难度。但少昊等人一向尊师重道，他们又相当于是云中君的亲传弟子，因此纵然已经烂熟于心，也不会有任何轻慢之意，俱是潜心跟着云中君从头学起。

　　少卿素来与众不同，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在少昊淫威之下端正地听了一刻钟已是极限，兼之绷紧久坐身上伤口越发疼痛难忍，不自觉地翻开手上阵图，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转移注意。

　　云中君余光瞥到形容凄惨却依旧开始惯常跑神的少卿，心中一乐，也不去管他，继续介绍起世间五行：

　　“玄门修炼之法，传自始神伏羲。天地初开时，伏羲女娲诞于混沌之中，两位神明一属阴，一为阳。”

　　“而后世间清浊分离，伏羲上神炼化清灵之气，依天道演变创六爻八卦，其道法至清至正、至纯至阳；女娲上神擅控阴浊之气，传巫术秘法，化用凶戾异煞之气、至阴至邪。二神共以神力抟土造人，因而人族与万物生灵一样皆是清浊相交之体，可吸收天地灵气，亦会生阴邪煞气。”

　　“我玄门正统道术，以五行灵气为基，肉身经灵力淬炼，可结金丹、成仙体，不必坠幽冥受轮回之苦。当然，世人肉体凡胎，清浊天资各有不同，有人灵脉混杂细弱，自然有人灵根纯正强悍，甚至还有那五行精华、纯灵之体。”

　　“诸位能入我稷下学府，想必至少也是某一系的上等灵根，天赋起点加上修炼资源已是远超旁人。还望诸君能珍惜此间岁月，勤奋修习，早日得悟大道、坐地飞升，也算是在下没有白教诸位一场。”

　　言罢，他挥挥衣袖，示意今日课毕。接着他刷地抖开手中折扇，扇面上浓墨书就的“是非辨然”四字跃然映入众人眼帘，云中君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晃着他的扇子施施然离开了长青殿。

　　新来的弟子们还未曾见过此等做派的神族，一时有些发愣。待云中君远去，方才三三两两结伴而出，小声议论着刚刚的课业。

　　少卿还沉浸在自己改造的阵法中，不知不觉殿内弟子已经不剩几人。

　　再抬头时，赫然对上了少昊那双深沉的眼睛。

　　少卿吓得像只炸了毛的小动物一样，猛然跳起，又被身后骤然崩开的伤口疼地软倒在座位上，面色发白冷汗直流，整个人甚是狼狈。

　　少昊看着他那一惊一乍的样子眉心微蹙，低声说了句“娇气”，拿起少卿画好的阵图仔细观察起来。

　　这阵术是少卿依据玄门最基础的定灵阵和乾灵阵融合衍化而来，正因为太过基础，涉及许多高级阵法的核心，所以千百年来无人敢于改动。少卿变动了两个阵法的几处关键爻位，有化繁为简、威力倍增之效，可以以极少的灵气激发阵眼处最大的五行灵力，无论是修炼还是对敌都是事半功倍。

　　少卿虽然为人顽劣，但于阵法一途的天分是公认得无出其右，连极擅此道的云中君都赞叹不已。奈何这人向来随性而为，来稷下多年不肯勤加修炼，以至灵力低微，难以真正布出那些庞大复杂的阵法，只是纸上空谈而已。正如教过他的仙君们感慨的那样，“珠玉混同瓦砾，骐骥拴于粗槽”。

　　少昊看明白他的新阵法后，罕见地没有训斥他上课跑神的事情，把那张薄薄的的纸往袖中一放，吩咐道：

　　“你带着临渊神君回弟子居寻个住处，这几日不要四处乱跑，好好待在你屋里思过。”

　　言毕也不说归还阵图，径直转身离去。

　　少卿眼睁睁地看着这人没收了自己一上午的心血，郁闷不已也不敢反对。他看着面无表情坐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临渊，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小仙君师弟？”

　　话一出口，少卿就恨不得把这句咽回去，他太过局促以至于脑袋发热嘴一秃噜说出了那个两人初见时的称呼。等在后方的晋然听他如此对神君不敬，急地轻踹了下他的小腿。

　　临渊面上倒是没有不虞之色，准确来说他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唤本座名字即可。”

　　少卿十分狗腿地连连称是，恭敬地请这尊大神移位，自己和好友晋然在前面为他引路开道，领着小小的神君一路向弟子居行去。

　　许是临渊孩童的外表着实没有什么压迫感，本来还碍于身份有些放不开的少卿逐渐又找回了当日带着“小师弟”四处游玩的感觉。他本就喜欢临渊这孩子，跳脱性子再度发作，只把临渊真地当成了自己的小师弟，巴巴地和他谈及稷下的过往故事，更有甚者最后干脆亲热地“阿渊”、“阿渊”地称呼起临渊来，直听得晋然心惊肉跳。

　　所幸临渊并无不耐，也不抗拒他“阿渊”这种奇怪的叫法，还会时不时地简单应和两句。神君可真是个好人，目睹他们两个互动的晋然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