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神州》辨然

20、迷域惑心

　　传说在洪荒时期，绝大多数生灵死后天地二魂会受到感召，分别归于天脉和地脉，剩余的人魂和七魄徘徊于世间，唯有部分执念格外强大的鬼魂能够抵抗天道、保持自身魂魄灵智的完整，这类亡灵统称为鬼修。

　　后凡界渐为游魂充斥，阴气日盛，鬼修大兴。鬼物多性情偏执，行事阴诡、善恶不定，是以各族皆不愿与之往来。女娲大神见洪荒阴阳失衡、人族危在旦夕，不惜身化轮回，助无数亡灵转生，鬼修数量随之稳定。直至血月天灾时，八位鬼王中出了三只厄，天生阴体的鬼修尽数沦为魔族爪牙。

　　最终伏羲上神开启神州大阵，将世间阴气尽数封印于轮回处，单独化出一界来，称为冥界。冥界先后有伏殇上神和临渊真身镇守，对于阴魂招引力极强，致使魂魄无法滞留凡界，再加上九州阴气稀少，连最低级的“怨”鬼都无法形成，鬼修就此彻底绝迹。

　　如今四人面前这只，看起来皮相幼小，实则是有万年龄的鬼物。其幻术甚至能够同时迷惑四名纯灵体，修为尚在怨之上，应属于更加凶残的“厉”鬼，只是不知她是如何越过幽州大阵的第二道结界逃到这里的。

　　此刻，这只罕见的厉一副懵懂的模样，想来是灵识遭魔气侵蚀、又经年累月地被封印，神智有些许退化。纵是如此，也没人敢小觑了这看似无邪、实则可与元婴修士抗衡的“少女”，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红衣少女观察了一会儿，似是觉得他们几个一动不动很是无趣，撇了撇嘴，足腕处的银铃未动而响，发出一阵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缥缈铃音。那声音悠远长，像是西方沙海中指引方向的驼铃，又宛如中州神庙里千年不息的钟鸣，其间仿佛还夹杂着无数呢喃细语。

　　众人因这声音恍惚了一刻，好在都是心智坚定之人，很快便都清醒了过来。

　　殷戎看着周围景象瞬间大变，心知他们已然落入厉鬼另一重更深的幻境中去了，倒是没怎么讶异，毕竟这鬼从神魔之战被封印至今，出来第一件事肯定是觅食。而怨和厉这类低阶鬼修多以生灵的负面情绪为食，现在弄出这个幻境，多半是为了让受术者回忆起最为恐惧或悲伤的场景，进而从他们身上攫取“食物”。

　　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殷戎波澜不惊地思考着，对自身所处场景毫不在意，只一心寻找幻境的支点，好尽快破除幻境与弄玉汇合。

　　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废墟，房屋城池崩塌的石块散落满地，缝隙间依稀可见残肢断臂，烈火灼燎的痕迹遍布，空气中还弥漫着焦臭的气息。无数冥鸦在上空盘旋，时而降落在尸体上，宛若死亡的阴影。

　　天空中依稀飘起了细雨，几点雨珠滴在殷戎手背，他无意中瞥到，竟是鲜血般的艳色。

　　我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殷戎肯定地想。

　　直觉引领着他朝废墟中心的高大建筑走去，一路都没有见到活人，也没有遭到任何阻拦，除了冥鸦凄厉的鸣叫外，再也听不到一丝声响。

　　淡淡的不详之感浮上心头，这种不安逐渐扩大，在他将要赶到中心处时升至巅峰。

　　转过一面顶部塌陷的石墙，那天地间孑然一身的少年骤然映入眼帘，其后的宫殿被烧毁了大半，少年背对殷戎执伞而立，整个人单薄得彷如易碎的琉璃。

　　这一幕瞬间攫住了殷戎的心神，好像知道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难以言明的恐惧袭上心头，促使他立刻跑上前去，一把抓住少年的衣袖。

　　少年被他扯过身来，赫然正是他担忧许久的弄玉。

　　弄玉的状态明显很糟，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持伞的手甚至都在微微颤抖。

　　见来人是殷戎，他也没有丝毫惊讶。散乱的细发遮住了他苍白的面容，弄玉微微抬眸，殷戎这才看到了他那双散发着浓郁死寂气息的眼睛。

　　“哥哥……”

　　“这里让我很难受。”

　　弄玉近乎是在呢喃自语，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快要握不住手中的红伞。那伞随着主人心情起伏光芒明灭不定，澎湃灵力自弄玉体内涌出，将前方残破的宫殿震得摇摇欲坠。

　　殷戎腰间的弯刀好像突然生出了神智般躁动不已，道道血纹爬上刀面、纵横交错，凝重杀意节节攀升，强烈的煞气甚至将周遭的血腥味都隔绝在外。

　　他顾不得奇怪弄玉为何会和自己在一个幻境，也顾不得奇怪佩刀的异样，他只知道弄玉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殷戎紧紧握住弄玉持伞的手，将他拉进怀中，一手抵在弄玉后心，纯正温和的火灵之力渗入他的经脉，引导着他体内暴动的灵气缓缓步入正途。

　　运行过九个周天后，弄玉终于平静了下来。他看着两人头顶的红伞，神色复杂，手掌松了又紧，半晌后涩声道：

　　“哥哥……我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好。”殷戎答得毫不迟疑。

　　弄玉垂下头，似是有些难以面对，低低道：

　　“我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贴近殷戎身体的部位传来一阵轻颤，弄玉听到上方传来的闷笑声：

　　“那又如何。”

　　“傻阿元，有我陪着你便是。”

　　他扶住弄玉的双肩，眼神熠熠，灿若星辰：

　　“走，我们去找找看这是何处。”

　　弄玉怔怔望着殷戎深邃的面容，自清醒后那种一直存在的坠落感终于消失不见，胸口处热热胀胀的，却又无比真实。好像一瞬间、又好像过了半生那么久，他微微弯起了唇角：

　　“好，我们走。”

　　没走两步，弄玉仿佛突然记起了什么：

　　“对了哥哥，我想到了两个很好的名字。”

　　他指了指手中的红伞，

　　“这个，叫却难。”

　　又轻抚殷戎腰间的银刃，“这个，就叫度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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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渊托着那团跳动不已的青色光芒站在幽州第二重结界前，神色凝重。

　　他看了看不断尝试往结界中飞去的光团，又看了看面前流动着更加璀璨星芒的大阵，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许久之后，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拿出一张传讯符点燃留下音讯，头也不回地跨入了结界。

　　甫一越过结界，四周景象便骤然大变。黑黝黝的土地上林木密布，青山隐隐流水迢迢，除了浓郁有如实质的魔气和压抑黯淡的天空外，全然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

　　巨大的妖兽盘踞在山水间，身躯一起一伏，在大阵的作用下陷入了深度的沉眠。

　　临渊跟随青色光团一路向北，见识到了各种绝迹多年的大妖甚至妖王。身为妖族衰落后唯一的神兽，与同族相逢本应是幸事，可惜这么多难得的妖类已然魔化，着实不知该喜该悲。

　　走了约两刻钟，妖兽肉眼可见地减少。接着行进二百里左右，眼前突兀出现了一片广袤的空地，光秃秃得没有任何植被。

　　青色光团到了此处跳动速度明显放缓，临渊翻手将其收入袖中，向下方望去。

　　凭借神兽超越常理的目力，临渊远远便看清了饕餮的可怖模样。这凶兽的体型此刻还不及来时见到的那些妖兽，气息也收敛到微乎其微，在旁人眼里除了长得凶残了些，似乎并没有多么强悍。

　　临渊是在妖帝及诸妖王陨落后三千年间破壳的，因此没有机会认识饕餮。不过想想也知道，这只凶兽占据的领地方圆数百里都无妖敢近，绝不会像它表现出来得那样无害。

　　阵法指示少卿就在此处，可这边全都是赤裸的土地，堪称一览无余，实在看不出来哪里能藏下一个人。临渊的目光移向饕餮，那说小也并不是很小的身躯是这里唯一有可能遮住少卿的东西。

　　他无意打扰同族休憩，尽量无声无息地靠近，绕行一周后仍未发现少卿的身影，稚嫩的眉眼间首次浮现出类似于困惑的神情。若是少卿见了这难得的一幕，必然会惊奇万分。

　　就在此刻，临渊敏锐地听到凶兽身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起初他还以为这只凶兽快要醒了，可观察许久也没见它有任何动作，倒是那阵窸窣声越来越大了。

　　很快，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饕餮前肢下艰难探出，接着是两只短胖的爪子，死命抓挠着地面，想要挣脱身上这个庞然大物的压制。

　　饕餮在睡梦中觉察到它的挣扎，前爪微微一扒，便又将它死死按住。

　　那只白毛动物发出“叽”的一声惨叫，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若说这种地方出现了一只弱小得格格不入的妖兽尚不能使临渊诧异，那么这小妖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才真正令他难以置信。再三辨识过后，临渊不得不承认一个奇怪的事实——那只有着白色皮毛的小动物，好像正是他遍寻不至的少卿。

　　因着这意外发现的冲击，临渊周遭的阴气都产生了一瞬间的凝滞。

　　下方身披玄色鳞甲的大妖何等警惕，如此细微的阴气波动被它立刻察觉，瞬间便醒了过来。那妖物没有第一时间向临渊发起攻击，右爪纹丝不动地按着少卿，硕大的脑袋昂起，血色兽瞳死死盯向来人，泛着金属冷硬色泽的鳞片微微炸起，喉咙中发出一阵含混的低吼。可惜饕餮音色奇异，本应阴森紧张的场面因着它婴孩啼哭般的叫声，反倒衬出几分滑稽。

　　那只白毛小兽尚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快要被饕餮越来越重的爪子压窒息了，不由奋力挣扎起来，气急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叽叽”怒骂起了身上的家伙。

　　饕餮对它的愤怒抗拒很是不解，一张肖似人面的脸上甚至流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伤心来，以至于在对峙中分了心神，爪子稍稍一松，终于被那只白毛动物寻了个空隙，呲溜钻了出来。临渊这才得了机会看清它的全貌——却是一只通体雪白、垂着条毛绒长尾的幼小狐妖。

　　白毛狐狸好不容易得逃魔爪，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只是它跑路的姿势异常奇怪，像是掌握不了平衡一般，前爪打后爪、连滚带爬地奔逃。

　　饕餮眼见狐狸窜出掌心越跑越远，一时顾不得防御背后，转身欲要将其抓回。饕餮位列上古妖王四凶之首，整个就是为战斗而生的凶器，速度反应超越常理，眨眼便追上了还在跌跌撞撞跑路的狐狸。

　　一道残影几乎同时出现在白狐身侧，将它一把捞起，堪堪避开了饕餮的巨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