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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向死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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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受惊吓的白狐在他怀中死命挣扎,被人揪着后颈按在身前。狐狸无意间瞥见临渊的面容,顿时停止挣动,随后扬起头“叽叽叽叽”叫个不停。从它一张白毛覆盖的脸上,临渊竟是生生看出了几分狂喜。
到手的所有物被人夺走,饕餮喉咙中发出低沉的闷吼,显然是怒到了极点,猛地扑上去,欲要撕碎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不点。
临渊一手压下胸前那颗激动不已的狐狸脑袋,另一只手迎向来者,他挡在身侧的那条细瘦手臂,在妖王庞大锋利的爪子下显得格外羸弱。
饕餮并未从临渊身上感受到强大的灵力或是妖力波动,也就没把这个小个子放在眼里。因此当它的攻势被临渊硬生生挡下后,这只大妖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接受的怔愣,随即大怒,周身妖力翻涌,黑色的阴气几要凝为实质,速度骤升,拦在了将要逃走的临渊身前。
“叽叽,叽叽叽!”
白毛狐狸见状很是焦虑,叽叽叽叽叫个不停。临渊静静看向前方虎视眈眈的庞然大物,耳畔是白狐一如往日的絮叨。纵使听到了足以震动三界的消息,这位幼童外表的神君也依旧淡漠如常。
“饕餮?”他轻轻念了一句,随后捏捏白狐的后颈皮,安抚躁动到语无伦次的某人:
“无事,我知。”
临渊将狐狸塞进前襟,腾出手来,召出了把只有成人小臂长、宛若玩物的短剑。那剑质地似石似玉,通体漆黑得透亮,剑身却又横亘着数道莹白纹路。那些形状奇特的纯白细纹不但没有破坏整把剑的气质观感,反而呈现出一种难言的诡异和谐。
这剑虽说看着短小,拿在临渊手中倒分外契合,两者气息浑然一体,少卿甚至无法依靠灵感区分它们。
能与主人气息融合到如此地步的灵器少卿都尚未见识过,更别说是能孕育出自我意识的神武了。
哦不对,仔细想想也不尽然,还有之前弄玉的那把红伞,据说其间器灵已消散万年,伞也损坏了大半,整把神武灵气散尽,再无任何气息,外人也就只能感受到作为使用者的弄玉的灵力。
饕餮在看到临渊祭出的短剑后,原本凶神恶煞的气势产生了片刻凝滞,表情似怀疑又似迷惑,最后干脆甩甩脑袋放弃思考,一身阴气再度暴涨,代表着饕餮妖力的黑雾不断涌出,从四面八方朝临渊绞杀而去。
少卿此刻同样身处饕餮妖力的正中央,作为一只弱小的低等狐妖,他被隐藏在血脉中的对于上古大妖的恐惧压制得神智不清,只能蜷起身子死死咬住自己的尾巴,抵抗着体内疯狂叫嚣的臣服和逃跑的本能。
这时,一股精纯到极致的阴气缓缓升起,裹挟着来自幽冥的死寂与寒凉,无声无息地在一人一狐身旁弥漫,将饕餮那暴烈凶戾的妖力隔绝开来。
说来也怪,那阴气明明满是死亡的味道,却不似一般阴气那样充斥着破坏与混乱,只让人感到平静,以及恍若永恒的沉寂。
少卿在这种平静中得到了诡异的安宁,甚至重新鼓起勇气,探出头来观察外面的战局。
两种截然不同阴气相互缠绕、撕扯,临渊那不带丝毫侵略性的妖力乍一看仿佛孱弱得不堪一击,但就是这么一滩波澜不惊的死水,却形成了一片特殊的领域,将饕餮的妖力牢牢锁在原地,令其无法再入侵一步。
小神君真厉害呀。
少卿昂首回望,只见那有着孩童外表的大妖漠然而立,眉目间是万年不变的无悲无喜,黑白相间的短剑低垂,剑尖轻触地面,无形无相却冰寒彻骨的阴气便如泉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
若是冥界当真有忘川存在,那河水想必就是这种感觉吧。
没来由地,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少卿突然浮现出了这样奇怪的念头。
狐狸猛地回神,抛开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身为一只新生狐妖,他甚至并不很能看懂临渊与饕餮之间的高下,只能小心翼翼地询问:
“叽叽叽?”
所幸临渊作为世间仅存的神兽,对于各类妖族语言无师自通,他像过去认真回答少卿种种奇怪或是无聊的问题那样回应了狐狸的“叽叽”声:
“暂时无碍。”
不过,饕餮作为当年妖帝座下第一凶兽、能够轻松碾压大部分神族的存在,如今实力为何竟只有这般?
临渊心头浮现淡淡的疑惑,却未向少卿言说,先天神兽那种对于危机的超凡感知渐渐如阴云般笼上心头。
果然,僵持很快被打破了。
饕餮以一种不符合它庞大体型的灵巧,纵身跃入两股妖力交界处,猩红兽瞳内毫无理智可言,尽是混乱的疯狂。
很快,少卿见识到了为什么传说中饕餮会被称作最可怕的妖王。
它那满是利齿的巨口张开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尖牙渐渐显露,再往里看,只有深渊一般的虚无。
下一刻,饕餮直接咬上了临渊的结界,像是撕扯棉花糖那样肆意吞噬着不属于自己的阴气。
少卿看得瞠目结舌,此等简单粗暴的炼化方式他根本闻所未闻。寻常的修者,无论是仙修妖修、亦或鬼修巫修,左不过都是慢慢吸收炼化阴阳二气,化作法力后为己所用。而到了仙帝神君这种级别的修者,因为炼化速度极快,可以直接调动周遭灵气。而要做到像饕餮这样直接吞噬他人力量、颠倒实力强弱的,堪称逆天。
虽说临渊引动的阴气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被啃光的,少卿的心还是悬了起来,因为他发现,随着不断的吞噬,饕餮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猛涨,撕扯和破坏的速度也在逐渐加快,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说来也怪,饕餮并未因妖力的增强而暴走,凶性戾气虽浓重依旧,但那种癫狂之态却缓缓平复,连眼中的猩红杀意都褪去了几分,一丝清明掠上眸间,凝结为深沉的暗色。
待它近至临渊身前八丈,竟自己止步于此,亦不再吞噬,抬起右爪按了按临渊冰冷的结界,一道低哑的声音在这片静谧中同时响起:
“小殿下,真没想到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这声色与少卿听过的传音像了八成,但相较之前那种毫无逻辑的喃喃呓语,现在的饕餮听起来是如此正常,仿佛从头到尾失控发狂的另有其兽一般。
等等,他称呼临渊为小殿下,难道……难道说他们过去认识?
不对啊,小神君明明是镇魔之战后出生的,那时妖帝和四凶都已经陨落,他们也没机会认识啊。
像是听到了少卿心中的疑问,饕餮蹲坐在地,垂下头来注视着他,尾巴尖饶有兴趣地甩来甩去:
“别这么吃惊小狐狸,我认识他有什么奇怪的,当年那些大妖谁没孵过他。”
“叽?”
“是啊,孵蛋。”
“别看他破壳时间晚,但实际辈分很高的。当初小殿下与龙汉、凤宣两位一齐由混沌而生,却一直未能孵化,后来连小他几轮的陆踆都当上了妖帝,他还是没有孵化的迹象。凤宣殿下一着急,就把当时妖族有点名气的全部召集了起来,也不管是阴性还是阳性,都硬逼着人家轮流孵化这位殿下。”
饕餮尾巴惬意地拍了拍地面,转头看向被人掀出黑历史却依然古井无波的临渊,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轮到我的那次,因为趴着不动的时间太久,梦里饿得心慌,不小心就把殿下吞进去了。”
“吞进去了?!”少卿大惊失色,脱口喊道,当然,在人类听来仍是幼狐“叽叽”的叫声。
饕餮点了点他的大脑袋,神色中竟然还带有些许遗憾:
“是啊,本来都快要咽下去了。我还没尝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呢,要不是凤宣殿下卡着我脖子非要我吐出来,小殿下可没机会见到这世界了。”
少卿一阵无言,却听饕餮低笑:
“你知道为何当年举全族之力都孵不出一个他吗?”
“咔——咔——”
四周传来接连不断的脆响,有如名贵的瓷器在瞬间开裂,那是临渊结界破碎的声音。
饕餮似乎也没指望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踏过无数锋利的灵场碎片,缓缓向临渊走去,暗红的瞳孔中翻涌着少卿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妖族遗珠:
“因为死的不够多呀……”
少卿有片刻时间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他无法也不敢去思考饕餮这话背后的深意。临渊却恍若未闻,甚至还能及时地后退两步,避开饕餮伸来的尖爪。
“哈,你看,他就是这样的怪物。”
“当初白泽推算了大半年,才发现我们这位小殿下的问题——混沌之中同时分出阴阳,龙凤二者皆属阳,他却是世上唯一主阴的先天神兽,出生所需阴气何止倍于龙凤。”
“你们猜,白泽最后算出来的数量是多少?”
饕餮放声大笑,好像在嘲讽着什么,又好像是单纯的自嘲。他以一种和方才闲散模样截然相反的狠厉骤起发难,爆发出的妖力远超之前,一下子便按住了将要逃开的临渊,爪尖勾住他怀中的狐狸,不容拒绝地缓缓拉出:
“刚好八成。”
“让我想想,白泽是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了,‘洪荒八分为死地,怨戾阴气满盈天’。”
少卿被他举在眼前,正对着饕餮那双深渊熔岩一般的兽瞳,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发颤,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饕餮仍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利爪慢慢收紧,一点一点地刺穿了其下孩童幼小的身体:
“极阴之体,主杀伐亡戮,是从尸体堆里长出的怪物。当年族众都言此妖不详,应尽早处理,以免招来祸患。要不是两位殿下护着,他早就被群妖分食殆尽了。”
“你看,这不就应验了吗。”
临渊小小的身躯在饕餮尖爪之下有如纸片般脆弱,不费力便被穿透了三个大洞。然而如此伤势却无一滴鲜血流出,只有淙淙的浓郁阴气,像泉水一样在伤口内不断涌动。
不行,妖力完全被压制了。
幼年体的分身不是饕餮的对手,他之前果然没有使出全力。
临渊的身体虽然已经无法做出有效反击,头脑却一直保持着骇人的理智,刚刚饕餮的言语竟是无法动摇其分毫。
他正自思考着是否需要直接放弃这个分身,就听到某只狐狸愤怒的喊叫:
“胡说!怎么能把天灾推到阿渊身上!哪儿有这样的道理?明明是秋天带来了落叶,为何你们要怪落叶带来了秋天?”
小狐狸看见临渊的凄惨模样,顿时眼睛都有些发红了,可见是急得不轻,还颇有气势地龇着两颗尖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受了多大委屈。
饕餮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转而再次发问:
“那你知道,小殿下为什么一直没能成年吗?”
少卿挣扎的动作停住了,浑身都因为那个可能的答案阵阵泛寒。
几息之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饕餮一脸愉悦地把自己送向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