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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鬼怪妖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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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群肆虐后的幽州四野皆化作废土,偶尔有幸存的几株荆棘灌木,也都歪七扭八地趴在泥坑中,气息奄奄,不知何时便会死去。
在这片可怖的寂静中,两道流光倏地自上空略过,带起一阵疾风。
流光在荒野某处戛然止步,显出一高一低两道身影来。矮的那位模样宛如幼童,着一身玄衣,眉宇轻蹙,神情肃穆,正是新晋的妖族神君临渊。
站在他旁边的青年身量高大,几乎将临渊挡了个严严实实,缁素广袖,长发半系,面容清癯,佩剑而立,看似飒爽冷峻,一开口却如春风化雨,整个人立时显得温和慵懒起来:
“神君稍待。”
他将手伸进袖中掏来掏去,好半天才摸出一张卷起的图册来。这图卷似绢似皮,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上面还散布着数十个缓缓移动的黑点。青年摊开长卷,指尖轻轻摩挲,最终停留在了卷面唯一一个不再动弹的金点上:
“这里便是那弟子最后消失的地方。”
“命符留下的印记七日不散,按理说,他应当就在此处才是。”
青年冲临渊歉然一笑,收起图卷揣进袖中:
“现在我们追踪不到他的踪迹,要么是那弟子自己抹去了命符印记,要么就是别的什么东西抹去了他的印记。”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
“这外围也没什么像样的魔物,神君大可不必担心,少卿可能只是躲在某个地方,许是幽州地动导致大阵出了些异常,所以我们才暂时查看不到他的位置。”
临渊认真地点了点头:
“多谢平都君带路。”
仙界四君之一——平都君舜兮,玄门三千年来无出其右的旷世奇才,仙主手下的最强战力,亦是四君中仅有的有熊氏,凭一己之力打破了帝鸿氏在仙界一家独大的局面。
舜兮是火灵纯灵体,十岁结丹,十五岁化婴飞升,二十六岁便达空冥之境,至此容颜常驻,在仙界一众中老年里显得格外年轻。平都君修炼的速度甚至超越了仙主,世人都猜测他很快便能突破空冥瓶颈,成为人族有史以来第二位化神修士。
此刻这位有熊氏名副其实的第一人半点架子也无,浑然不似一名飞升了多年的剑修,烟火气足得倒像是凡间四处行走的江湖客,很是谦逊客气,拱手道:
“神君言重了,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话音未落,他动作微顿,随后捏起一张突然亮起发烫的传讯符,灵识内读取完毕,无奈苦笑道:
“抱歉神君,这附近有弟子遇上了兽潮,仙主命我等速去施救。您一人在此可行?”
临渊颔首道:
“仙君去救其他弟子便是,本座自己在此寻找。”
情况好像已经十分紧急,平都君也不再多言,行过礼后匆匆离去。
只剩孩童模样的临渊还站在这片危险的土地上,看起来格外弱小。他思索了一阵,而后闭上眼睛,努力分辨着周遭斑驳杂乱的气息。
少卿,你在哪里。
他在心里默念着,抽丝剥茧般将空中残留的阴气一一剔除。两刻钟后,临渊倏地睁开双眼,似乎有些诧异,因为他感受到了一股本不该存在的精纯妖气。
那妖力极阴极强,连他这个长居冥界的都不遑多让,混在魔气中令人真假难辨,绝对不是少卿身边的小狼能有的,现今的九州也无法孕育出这样的大妖了。
更糟糕的是,他在这妖气中找到了一丝熟悉的神力,十有八九是属于少卿的。
临渊垂眸犹豫片刻,最终收起了手中的传讯符,寥寥几笔在地上画下一个简单的阵法,将那缕快要消散的神力放进阵中。
此阵名为“阴魂不散”,可以搜寻追踪灵力主人的位置,是某位喜欢研究些稀奇古怪东西又不怎么会起名的弟子创造的,还兴奋地拉着小神君实验了好几次,谁知今日竟让临渊用在了自己身上,当真可谓是世事难料。
阵内光芒明明灭灭,最后归于沉寂,一个淡青色的光团被临渊收入手中,兀自一跳一跳向北方跃动。临渊攥紧光团,望着它指引的晦暗前路,身化流光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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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小白狼,你能不能换个姿势,衣服快被你扯坏了。”
勾陈一身衣裳都被自己和魔兽的血浸透了,棱角分明的俊逸面孔苍白无比,几滴溅上去的鲜血更是衬地触目惊心,偏偏这人体质心态还不是一般得好,此种情况常人早晕了过去,他却还眼神发亮、有力气与郎夜调笑。
郎夜看也不看这聒噪的人一眼,撒开爪子在兽群中逆向穿行。
他们不再动用灵力后,兽群便渐渐无视了两人,继续不知疲倦地向幽州边界跑去。
勾陈被白狼咬住后领,叼在半空荡来荡去,时不时还会撞上前方的魔兽,腹部伤口撕裂地越发严重,鲜血一滴滴渗出,最后几乎汇成了血流。见郎夜没有完全顾及他死活的意思,勾陈只能自己撕开衣襟下摆暂时勒住伤口:
“狼崽子,你要带我去哪儿?再这么跑下去就快到大阵中心了。”
他感觉到白狼的利齿微微挪动了一下,似乎有直接咬断他后脖颈的倾向,勾陈哈哈一笑,丝毫不知收敛,继续叨叨个没完:
“别追了,今日这大阵明显不正常,先是地动再是兽潮,魔物还转了性子改食灵力、凑在一起往外跑,你说他们后面究竟有什么呢?”
三言两语间,一人一狼终于冲出了那仿佛一望无际的兽群。郎夜将勾陈扔在地上,湛金色的狼瞳冷冷打量着他。勾陈在白狼审视猎物般的目光下依然躺得自如,一手垫在脑后,故意反问道:
“怎么?别告诉我你没认出来,刚刚那家伙是你们妖族的吧。”
世人皆知,魔物自诞生之日起就偏好阴气,更有甚者传闻说道魔气是从阴气变异来的,故而万年前那场浩劫最先遭殃的便是依靠阴气修炼的各族。此外,低阶魔物没有神智,全靠杀戮吞噬的本能活动,几乎无法与同类共处,出现集体有组织行动时,必然有魔主或其手下之厄在背后操纵。
由此可见现如今幽州情状何其反常,魔物对郎夜这只纯正妖族熟视无睹,竟首先选择围攻克制自己的仙门中人,早就应该在世上销声匿迹的妖王偏偏又在这个时候现身,着实很难不让人联想些什么。
不过现在一人一狼都心知肚明的是,稷下这次派出的弟子中只有郎夜属于山海宫,也就是说除了勾陈和郎夜自己,没人再能发现这一异常。
若是此事被仙界知晓了,依着他们多年来对魔物宁杀错勿放过的态度,就算是个六部贵族十有八九也要被拖去拆个零碎,遑论这还是只是个妖族。这下狼崽子再不对我动手,可真得说不过去啦。
勾陈脑海里千头万绪浮现,现实中却只过了一瞬。哪怕知道自己可能快要死了,这人也没什么情绪的起伏,甚至还有点百无聊赖。听说狼都记仇得很,不知道这小狼妖会怎么对付自己这个仇人。
郎夜自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不过却并没有像勾陈想象的那般动手。白狼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了他片刻,随后甩甩尾巴,无谓地转头离去:
“随你。”
勾陈闻言微愣,继而长笑:
“你一只狼妖,瞎学什么以德报怨啊。”
郎夜将要踏出的前爪一顿,狼首低垂,声音几不可闻,似是在解释,抑或只是喃喃自语:
“我只是,不想见到有人因帮助他人而遭受不好的事情……”
勾陈闻言少有地沉默下来,收起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色道:
“我劝你还是别追了,那家伙真身都不露就能随手收拾了我们,至少也是个妖王。”
“洪荒时期遗留至今的妖王,且不论它有没有被魔气侵蚀,仙界那几位联手都无法与之匹敌,你一只刚化形的小狼,去了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
郎夜连头也不回,又恢复了惯常的漠然姿态,仿佛方才一瞬间的失落只是错觉:
“不劳费心。”
勾陈见状也无意再拦,正要就势躺平睡上一觉,倏然眼中精光大盛,原本还半死不活的人一跃而起,问鬼凭空现于掌中,猛地向郎夜上方挥去。
“铿——”
令人牙酸的金石摩擦声响起,勾陈趁机拽着白狼后颈迅速撤退,堪堪避开了那只突然袭来的枯瘦鬼手。
郎夜这才惊觉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诡异人影。那人身形不高,衣服破破烂烂,裸露出的肌肉皮肤全都像是脱水了一样干枯蜡黄,散乱的长发间,隐约可见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若不是神武示警,一人一狼竟是谁都没能发现这玩意儿的靠近。
勾陈低低咳了两声,大敌当前,他还有心思玩笑道:
“又是妖王又是飞僵的,看来我与你们涂山氏真是犯冲,一日里快要把绝迹的东西碰个遍了。”
九州还被称作洪荒之时,有一异族名 “巫”。传闻此族曾为女娲大神造人的雏形,继承了些许神祖血脉,自称为女娲后人。此族外形虽与人类无差,但体温极低、心跳迟缓,肉身却极为强悍,寿数也远超常人。
巫族血脉源于女娲,故其体质术法全属阴性。巫术奇诡卓绝,有炼尸控尸的秘法,巫族凭此豢养了无数杀器。这类不死之物最初是由尸体炼出的,数量巨大,无痛无觉,尸身硬度宛如灵武,且对控尸者绝对服从,被唤作游尸。
游尸经过进一步炼化,数百只中方能养出一只有简单神志的尸王,称为飞僵。飞僵之体可与仙武相抗,再加上其不惧伤痛和与生俱来的战斗本能,实力堪比元婴修士。
飞僵之上,还有更加稀有的玄僵,一般神武都无法伤其分毫。玄僵除了灵智稍低于生前,几乎已经摆脱了尸体状态,与活物无异。然而巫族最广为人知的,还是传闻中可比肩神明的活僵——“魃”。据说需要有精通巫术的大巫,自愿不入轮回,将自己魂魄与□□融合,才能够炼制出这种几乎不死不灭的怪物。旱魃出世,赤地千里,是曾令洪荒各族胆寒的神秘邪祟。
现在盯上他们的虽说只是个飞僵,但对付两个金丹期的修士还是手到擒来,更别说其中一个已然是重伤之体。
勾陈把火镰支在地上,重新扎紧了腹部的布条,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面前的尸体,假意叹道:
“小白啊小白,刚刚让你别追你偏要追,这下想跑也跑不掉了。”
“我看这大阵是要完,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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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元,有人来了。”
殷戎抚了抚弄玉后背,在他耳边轻声提醒道。
弄玉保持着埋在殷戎胸膛的动作不变,直到脚步声渐响,才缓缓直起身子,压下脑海中还在翻腾的万千思绪,习惯性地往殷戎身后挪去。
“太好了,你们真的在这儿啊。”
一名背负长剑的英武少年远远望见他们,立刻雀跃起来,冲着后方大声嚷道:
“哥——哥!你快看呀,是弄玉他们!”
“这下九哥可以放心了。”
隔了片刻,宛如一个模子刻出的另一名少年也出现在视线内,不过他并不像刚刚的少年那样咋咋呼呼,反而睨了一眼自家弟弟,示意他安静下来,以免惊到弄玉,而后才慢慢接近两人。
原来,风九和长安引开兽群后不久就撞见了帝鸿氏双生子的队伍。昌意昌歌所率皆是玄门精锐,且同为一族嫡系,配合默契,整体实力远非游兵散勇可比,小小骚乱过后很快便稳住了阵脚,杀死上百只魔兽,仙界四君之一的武安君也及时赶到,震慑走了其余魔物。
长安趁机呈报了他们所遇种种怪事,请求仙君帮忙找回走失的四位伙伴。可惜此时整个幽州大阵状况频出、弟子求援信号四起,几位仙君着实分身乏术。在确定了少卿那边有临渊神君追踪后,武安君干脆令昌意昌歌结伴前往殷戎命符显示的地点先行寻找。
昌意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找到了二人。他撩起衣摆蹲下身子,手中“穷节”往地上一杵,将二人上下观察了个遍,关切道:
“两位师弟可曾受伤?”
“听长安说你们不知怎么走散了,师弟方才去了哪里,叫九哥他们好找。”
除了他们自己,旁人很难理解他们身上的莫名变化,况且殷戎也不知道昏迷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并不准备透露出真实情况,只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无伤,许是阵法出了问题,把我们传送到这里来了。之前一直昏迷着,刚刚才醒过来。”
他微微昂头,似乎很是好奇,光线下宛若琉璃的褐瞳直视昌意,显得格外诚恳: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昌意早已了解了稷下这两名最特殊的弟子,对弄玉的冷淡回避并未多想,看到他们确实没有大碍便起身颔首道:
“出现的怪事不少,你们先随我返回弟子集结的地点,这里距第二道结界太近,非常危险。”
说罢,他拿剑鞘一拍昌歌:
“给九哥传信,说人已经找到了,让他不要担忧。”
“好嘞!”
昌歌没有丝毫被指使的不满,兴高采烈地捏了只活灵活现的纸鹤出来,渡去一缕灵气,那红色的纸鹤就拍打着翅膀飞向昏暗压抑的天空。
弄玉还在努力梳理着灵识中过于混乱的记忆和感知,跟在殷戎身后一言不发,倒是很符合他往日里沉默游离的形象。
众人在一片焦土上方御剑,不知不觉已行进了两刻钟有余。周遭一成不变的环境极易使人疲倦,荒芜缺乏坐标的地面更是让人不知身在何处,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昌歌都感到阵阵烦闷,情不自禁地囔囔抱怨:
“哥你确定是这边吗?不会走错了吧,附近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啊。”
昌意扫视了一圈四周,又昂首望了望头顶似是隔着重重迷雾的太阳,若有所思道:
“再走一段试试看。”
众人便又前进了约一刻钟,终于,昌意像是确定了什么,倏地停下灵剑,同时止住身后诸人:
“不用再走了,是幻术。”
他领着大家迅速落地,直视前方某处抱剑而立,其声淡淡、却传得极广:
“朋友,出来吧。”
四下依旧死寂,突然间一阵清脆的铃音响起,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不息,
“叮铃铃——叮铃铃——”
随着这违和的铃声逐渐接近,一名半大少女出现在众人面前。少女身披红衣,墨发如瀑,皮肤苍白得骇人,足腕处系有一串银铃,正伴着她的步伐发出阵阵响动。少女微微偏头看向众人,似乎很是好奇,举手投足间还有几分笨拙的稚气。
然而纵使这少女看起来再幼稚,在场众人都不会轻易忽略她没有躯体的事实。
比她更加好奇的是昌歌,这位年少成名的纯灵之体一把抓住自家哥哥的衣袖,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紧张,一副失了智的模样,语无伦次道:
“哥!哥你看!是活生生的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