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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间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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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同样一身先纪宫弟子服,却不是弄玉他们那种学宫统一配发的,面料精致、刺绣暗纹华贵无比,腰间坠有金玉雕铸的龙纹玉佩,一看便知是有熊氏贵族。
这人面容与后辛有六成相似,只是看上去更阴鸷一些,再加上带着怒气,令他本来尚能入目的脸显得狰狞可怖。
他似乎也没料到屋内会多出一个人来,本要怒斥的话语生生卡在嘴边。待看清是少卿后,神情更加阴沉轻蔑,嗤道:
“呦,我当是谁,原来是打败了勾陈的少卿师弟呀。怎么,你这上三宫的弟子,屈尊到我家奴隶房中作甚?”
这阴阳怪气的声音一响起,少卿便认出了来者身份——正是有熊氏嫡系、后辛的堂兄庚辛。
这家伙比他入学年头还早,因天资较差仅是上等灵根,再加上平日不是跟在后辛身后奉承就是仗着身份四处欺凌,无半分修行之人的心性气度,这么多年来修为品行都没有什么长进,运气也不是很好,连着两次大比未能赢上一场,眼看不日就要收拾东西回家了。
少卿之前没少与他冲突,从来不会对此人虚与委蛇,不过眼下形势实在不便过于强硬,因此也只淡淡应道:
“师兄言重了,也没什么事,师弟就是来看看朋友。”
“说起这个,刚好要请教庚辛师兄,可知是何人将两位小师弟伤成这样?”
庚辛冷冷一笑:
“明知故问,自然是我了,你待如何?”
少卿看他这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握在殷十六腕间的手微微一紧,起身直视庚辛道:
“如何?稷下宫规,不得残害同门,师兄这般明目张胆地违反禁令,难道不怕师长降罪?”
庚辛负手走进屋内,一脚踹倒跪在旁边的弄玉,看了眼屋里唯一一张破旧的坐席,嫌弃地摇摇头,就这么站着,用足尖踢了踢地上的弄玉,轻蔑道:
“他们算什么同门,不过是我家里养的畜生罢了,要打要杀自是由我。况且这奴隶狗胆包天偷了东西,依着我们中原的规矩,就是把他打死旁人也无甚可说。你说是吗,弄玉?”
弄玉爬起身来跪好,垂首一言不发。庚辛见状抱胸嗤笑:
“啧,老毛病又犯了,你这贱种几天不打就要上天啊。”
少卿看不到弄玉被乱发遮住的神色,心口一窒,快步走到两人中间,挡在弄玉面前,一字一句道:
“师兄慎言。敢问他们偷了什么?”
庚辛看到少卿的维护之举,上下打量了一番,玩味道:
“偷了什么?仙武啊。”
“殷十六一个奴隶,连命都不是他自己的,哪儿来的仙武?”
“偏生这狗东西嘴还真硬,怎么打都不肯说是从哪里偷来的,我就稍稍惩罚了他一下。”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师弟可是有什么意见?”
少卿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住出手的欲望,沉声道:
“那把弯刀,是我送给殷十六的,不是他偷的。”
当日少卿心折于少年英雄未逢其时,深感灵刀配不上如此风姿,遂私下以仙武相赠,便是后来殷十六夺下八甲所用的兵刃。
那把半弯短刀与郎夜的破军是涂山氏花重金请专精炼器的修士铸造的,为了凑够中原人索要的大量材料,差点没把他那些叔叔伯伯的毛发鳞甲拔光。
可惜少卿的灵力不足以支持仙武消耗,故那刀未能认主命名,常年放在须弥袋中不见天日。少卿一直觉得它是美玉蒙尘所托非人,何其不幸遇到了自己这样的主人。
见过殷十六后,少卿便隐隐觉得这弯刀与他极配、萌生了替自家宝刀另寻明主的念头,一个冲动便偷偷跟上去将仙武赠出,谁曾想赢了比试却害得他们落得如此下场。
庚辛无一丝错怪他人的惊讶歉疚,故作恍然道:
“哦?这样啊,不是他偷的便不是他偷的吧。”
“这次就当帮他松松骨头长长记性,看下次还敢不敢如此嚣张、不守本分。”
少卿这才明了,此人分明就是故意折磨弄玉他们,终于忍不住怒道:
“庚辛!你到底想怎样?”
“稷下大比众弟子理应全力以赴,人家凭自己本事赢的比试,如何就成了不守本分了?”
许是那个“赢”字刺激到了庚辛,他的脸色变得更为阴沉,语带讥讽道:
“师弟这么心疼这两个小畜生,当真是同类相惜啊。”
“可惜这是我的奴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师弟管的未免也太宽些,这儿是中原,不是你们那群孽畜的窝。”
以往庚辛等人类似的话一出口,少卿定是要和他们干上一架的,但如今动手只是一时畅快,之后付出代价的还是弄玉和殷十六。
为了不让庚辛再有借口虐待二人,少卿强压下怒火,尽可能地摆低姿态,稽首道:
“以往有什么得罪师兄的地方,师弟先在这里给师兄道个歉,万望师兄海涵。”
“师弟今日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师兄成全。”
“此二人是在下好友,既是师兄的奴隶,可否请师兄割爱,无论是要灵石还是什么天材地宝,师兄尽可开口。”
看到从小与自己不对付的人如今终于向自己低头了,庚辛胸中涌起一阵快意。
中原大族一向敌视妖类,有熊氏又因旧事格外排斥涂山氏,少卿自入学起就一直和有熊氏族人不睦,庚辛作为带头闹事的,曾数次挑衅于他,结果都不怎么如意。
少卿不像其他地位较低的弟子那样温驯,反而整个人和吃了炸药一样,一点就着,甚至有时言语上稍稍过激一点,他都会不管不顾冲上来就打,偏生旁人还真不敢对他下死手,因而每次都是以双方一起禁闭收场。
今日总算踩住了这老对头的死穴,庚辛自是不会轻易放过:
“你看师兄像是缺那些东西的人吗?”
他拍拍少卿的肩膀,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少卿啊,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不如你先跪下来磕几个头,师兄我就考虑考虑把他们两个卖给你。”
弄玉听到少卿受此侮辱,蓦然抬头轻拉他的衣袖,冲他摇了摇头。
少卿本要按捺不住了,余光里看到弄玉的动作,心神渐稳,安抚一笑示意他不必挂心,直起身来正色道:
“恕师弟直言,今日就是我敢跪,师兄敢受吗?”
“在下自打出生来,只跪过父母兄长老师,师兄是要以何种身份受我一跪?”
帝鸿有熊高阳三族最为尊崇神明,平日谈及都不敢有丝毫不敬。少卿父兄师长皆是神族,且身份极为贵重,此言一出,庚辛倒真地不好再提下跪一事。
庚辛未能称心,自然也不会让少卿如意。他呵呵一笑,阴沉道:
“既如此,那便算了吧。留着这两个修炼过的奴隶,虽说不太听话,但好在吃得少又抗打。心情不好时教训他们一下,总算是还有点用处。”
少卿听他言中之意,凤眸中终于染上怒火:
“你这般无缘无故残害同门,待我回去禀明了云中君,看他究竟是按稷下宫规治你还是按你们中原的规矩来!”
庚辛到底还是畏惧神明,仙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神族可不一定会偏袒他。再说少卿虽不被神族认可,到底与灵威宫的关系密切,他去求云中君说不准还真能请动神君裁决,届时结局如何尚不可知,还不如此刻便拿这两个奴隶换来最大好处。
心念一转,庚辛已是下了决心:
“师弟想要他们也无不可,不过师兄身为有熊氏嫡系子弟,要什么没有,实在不缺灵石丹药。”
“师兄现在只缺一把神武。”
神武?
少卿神色顿变,敛眉低目,垂首陷入沉思。
庚辛早料到这条件不会有人轻易答应,毕竟那可是神武。
神武之所以称为神武,不仅因其威力巨大、远超一般仙器,更是由于当世之中唯有神族赤熛帝尊可以炼出。赤帝武库通常只会在三年一度的稷下大比中对外开放,允许八甲进入挑选一把作为奖励。
玄门中人有机会得到一把神武已是千难万难,除了昌意这种接连两次进入八甲的天才会把多出的神武捐给族中,其余弟子都会在选定合意的武器后当场令其认主。
神武一旦认主永世不弃,只有其主和直系血脉可以驱动,因此无法抢夺流通,无主神武在神州大地可谓有价无市,想要找到一把着实比登天还难。
庚辛自身天赋修为不足,在重视仙途的有熊氏中想要获得一席之地,就要从外物下手。本想着家里这奴隶有几分厉害,私下吩咐他死也要进入八甲,将无主神武带回来。
谁知这不知好歹的奴隶竟敢枉顾自己的命令,当众将进入赤帝武库的机会让给弄玉,还让那小贱种当场认主。
庚辛气疯了也无计可施,又不好直言是自己想要抢人家的东西却没得手,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奴隶偷盗,将殷十六狠狠教训了一顿。
如今他不日便要离开稷下,神武已是无望,恰好这时少卿一头撞进来非要逞这个能。
虽说庚辛从未见过少卿动用神武,不过人家的出身摆在那里,好歹比他们这些弟子更容易接触到神族。故而他试探性地抛出这个条件,没成想少卿居然认真考虑了起来,此事说不准真的有戏。
庚辛心中百转千回、激荡不止,面上却是一派轻松模样,完全不似少卿这个不谙世事的,将万般心事都摆在脸上。两人正沉默间,忽听得弄玉在边上低声劝道:
“公子好意,我与哥哥心领了,神武太过贵重,公子不必……”
还未说完,庚辛已是勃然大怒,召出鞭子抽向弄玉:
“你这个下贱的东西,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地方,几天不打你就认不清自己身份了是不是?”
那鞭子三指粗细,鞭身上不知嵌了什么东西,通体泛着锐利的寒光,如同露出尖牙的毒蛇般抽向弄玉。
少卿鞭子挨得多了,一看那鞭风就知道绝对下了狠手。他来不及思考,抬起胳膊挡下这一鞭。
鞭子咬上胳膊的那一刻,疼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差点不顾一切惊叫出声——原来那鞭上不仅灌注了灵力,还嵌了锋利的小铁片,这一鞭下去饶是少卿用了灵力护体,也如同遭受了刀剐一般。
如此恶毒的刑具,怪不得能把压制了灵力的殷十六打成那样。少卿迷迷糊糊地想。
他这人对疼痛很是敏感,不然也不会怕少昊怕成那样。此刻一痛应激之下,运起十成灵力就打了回去。
庚辛不妨少卿突然出来挡鞭又突然对他出手,竟被他这个半吊子击飞出去,摔在案上,将书案砸地粉碎。
他在往日践踏之人面前出了这样的大丑,顿时怒不可遏,手上金光闪过,提起仙剑便朝两人走来。
少卿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他神智还未从剧痛的余韵中清醒过来,只护在弄玉身前,一时想不出这架究竟该不该打。
庚辛稍稍冷静后,想起要从少卿手上弄到神武这件事,站定身形,脸色阴晴不定。
场面一时陷入胶着,莫名的尴尬氛围中,有人敲了敲大开的房门,一个熟悉的声音懒洋洋道:
“大晚上的,你们这是在拆房吗?”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少卿看向门口处,瞬间眼前一黑:怎么会是他?真真是冤家路窄。
来者正是稷下大比中与少卿结怨的小疯子勾陈,此刻整个人好似没了骨头一样倚在门框上,玩味地盯着他们,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勾陈长发散开披在背后,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身上那件比弄玉他们好不了多少的黑衣半湿半系,显然是刚刚沐浴完随手披上的。
看着外面几乎要飘雪的寒夜,再看看身着湿衣若无其事的勾陈,少卿甚是无语:怎地没能冻死这厮?
眼见有人打破僵局递了个台阶,庚辛趁势收剑解释道:
“我与少卿师弟谈些事情,不小心打了东西,无甚大事。”
少卿被这两人弄得心烦不已,不想再与他们纠缠,暗叹口气下了决心,冲庚辛微微点头道:
“师兄刚刚所言之事,我答应了,”
弄玉在旁刚想出声,少卿一个手势制止了他:
“不过师弟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两位朋友伤势过重,需得静养,还望师兄莫要打扰他们。”
这话中意味便是要庚辛离弄玉他们远些。庚辛平时骄矜惯了,没什么人敢这样同他讲话,见少卿答应地如此痛快,自是不愿轻易放过他们,冷笑道:
“师弟啊,东西还没拿来,这两个奴隶就还是我的。”
“东西交出来了,师弟再来管这些吧。”
少卿愤然,正要驳斥庚辛,却听勾陈玩笑似的好奇道:
“庚辛大人这是要拿奴隶换什么?不先向少主禀明一下吗?”
这一下可戳中了庚辛死穴,庚辛在整个有熊氏内出身极高,平时横行无忌,独独后辛在各方面都压他一头,所以他最是畏惧这个少主。
况且不论是身份特别的弄玉还是神武之事,俱算得上是有熊氏族内事务,一旦捅出去十有八九好事便轮不着他了。
庚辛神情阴鸷,放弃为难少卿他们:
“随你吧,我还懒得管这两个下贱东西呢。”
说罢提着那条鞭子走向门口,用鞭柄点点勾陈的胸膛,语含威胁:
“小疯子,劝你老实些,别管得太宽了。”
“不然你这伤还没好,要是再挨上一顿那可就不太好了,你说是吧?”
勾陈此时全然没了打架时的凶残,轻笑着高举双手,示意自己绝对听话。庚辛像是习惯了他这副不正经的样子,不再多言,冷哼一声兀自离去。
让人揪心的家伙总算走了一个,少卿赶忙拉起弄玉,把他扶到榻上检查起膝上伤口来。弄玉望着一脸凝重的少卿,嚅喏喃道:
“公子,那东西太贵重了,不值得……”
少卿给他涂好药,放下撩起的宽大裤腿,抬头看着弄玉,笑道:
“是那东西不值,你们可比它贵重多啦。”
“刚刚我犹豫不是舍不得,只是那东西现在还不算是我的,我有些担心能不能取来。”
“我还要给你们道个歉呢。对不住啊弄玉,以物换人实在是不够尊重,还望海涵。”
“等你哥哥醒了,烦劳替我转达下歉意。”
弄玉一向无甚波澜的黑瞳终于起了些许变化,少卿这时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在被这个孩子注视着。
之前无论弄玉表现得如何,他总像是在透过眼前看向不知道哪里,有种不属凡尘的疏离感,而此刻,这个孩子的躯壳中仿佛被突然灌注了灵魂。
少卿摸了摸他的脑袋,嘱托了几句养伤时的注意事项,交给他一些小物件,反复嘱托有任何情况先点燃灵符再给自己发传讯纸鹤。
安顿好二人,少卿与弄玉别过,独自离去,勾陈很没有眼色地跟了出来:
“一把神武换两个奴隶,你们神族的人可真是大方。”
少卿并不意外勾陈知道了他和庚辛的交易,不过听着这人调笑的语气,仍是很想朝他翻上几个白眼:
“你们有熊氏的人可真是有病。”
勾陈一乐,咬着手上的馒头含混道:
“这话我倒很是同意。”
少卿站定身形,暗暗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向他略施一礼:
“不管怎么说,先谢谢师兄刚才帮忙解围。还,还有上次比试……总之,多谢勾陈师兄了。”
“上次比试怎么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想去告状啊?”
勾陈一脸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少卿深深地看了这虚伪之人一眼,直白拆穿道:
“弄玉悄悄告诉我的,他说师兄总是私下照顾他们,不会告密。”
“还有上次的比试,我明明已经感觉阵法快要破了,最后添上去的符咒不过是限制大阵只流入木灵之气,算算师兄应当能在灵气耗尽前破开才是,但师兄却选择认输,是故意为之的吧?”
勾陈哈哈一笑,拍掉手上的馒头碎渣,促狭道:
“这小子,这么轻易就把我卖了。”
“用不着谢我什么,我只是怕你伤得太重,你那兄长来找我麻烦。你们神族这一个两个的,区区凡人可开罪不起。”
“师弟这下不要我去道歉了吗?”
少卿沉默。确如勾陈所言,当日他已是强弩之末,每多撑一刻伤势便会加重一分,最严重的情况甚至会令灵脉断裂金丹破碎。还是多亏这人及时收手,不然云中君他们恐怕也救不回来。
不论原因几何,勾陈所为毕竟出于善意,况且有熊氏一向刑罚严苛,后辛专门派他来对付自己,却被他故意输掉了比试,间接令有熊氏损失了把神武。这些最后肯定都算在了勾陈身上,他受的责罚定然不会轻,总该得自己一句谢。
这般看来,勾陈此人除了对妖族有些偏见、打架时疯了些外,倒也没什么大毛病,比他在稷下遇到的其他有熊氏人正常多了,不知怎么就被传出了“小疯子”的诨号。思及此,少卿直起身来,正视勾陈道:
“一码归一码。师兄若非真心,道不道歉都没什么意义。”
“等哪日师兄真得发现自己错了,再来找小白吧。”
勾陈一耸肩膀,无谓道:
“行啊,我等着那天。”
说罢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一间屋子走去,也不向少卿道别,只抬起手敷衍地挥了两下,径直回自己住所去了。
少卿目送这人背影,不由再次感慨有熊氏人似乎都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