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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璞玉蒙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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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今日重伤方醒就接连经历太多事情,脑海里纷纷扰扰一片狼藉,再加上他这段时间在床上昏睡了许久,夜里着实有些难以入眠。
他叹了口气,准备去拿几本书打发一下时间。谁知太长时间没有走动,甫一下床腿脚便是一软,竟是扑通跪倒在地。
待下半身那阵难言的酸麻感过去后,扶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一步步艰难地挪到了书案旁。
翻看了没多久,少卿“啪”地合上图册,以手撑额倚在案边。往日对他吸引力极强的阵图此刻读来如同嚼蜡,内里依旧心烦意乱难以平复。
今日晋然的一番言语令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过错,担忧内疚不断交缠涌起,使少卿无法静下心来。
他愤愤地将书扔到一旁,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从柜中取出几张之前画的符篆带在身上,悄然离开了房间,从林间小道绕至灵威宫出口,动作娴熟地解开禁制。脚步略带虚浮,向着先纪宫的方向缓缓走去。
先纪宫名义上是归于玄帝门下,实则先纪帝尊醉心武道修炼、从来不曾干涉过宫务。其座下轩辕君更是终日闭关异常神秘、几乎无人见过,只有敛锋君会偶尔出现给众弟子授课。
稷下规矩,新入学的弟子都要先入玄帝宫中修习基础的玄门道法和战技武艺,待大比中胜过一场后方能拜入上三宫、接触更为高深的秘术,否则只能滞留在先纪宫内或者选择拜在白招帝尊门下。
因此先纪宫弟子是整个稷下最为鱼龙混杂的,同时存在着不世天才和混吃等死之人,弟子数量亦是各宫之首,住处便格外庞大。
先纪宫弟子居所风格干练统一、布局规整集中,俱是一排排暗色简朴的方正建筑,与白招宫的满是书卷气、灵威宫的轻灵自然迥乎而异。
每位弟子入稷下学宫后都曾在先纪宫待过,少卿也不例外,他那时几次偷溜出去想要回家,结果都是触动了禁制被人抓了回来,来回几次后他也学聪明了,记下了先纪宫的地形结界分布,又私下研究了破解结界的方法。
谁知当他准备好了一切、将要实施计划时却被少昊直接拎去了灵威宫,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机会在云中君这样的阵法宗师面前动手脚。
少卿轻车熟路地撬开弟子居附近的禁制,循着记忆向最偏僻的地方找去。照晋然的说法,殷十六与弄玉平日里应当常受众人排斥,先纪宫弟子又多、房间紧张,位置好的住处根本轮不上他们,因此最有可能的便是他之前住过的西南一角临近山林的居室。
来到熟悉的住所,少卿还来不及感慨一二,就被屋旁古树下吊着的身影震得怔在原地。
殷十六在这临近寒冬的夜里只着一件薄薄的先纪宫弟子服,身上遍布着深可见骨的狰狞血口,流出的鲜血将他的玄色衣裳尽数浸透,在原本洗得发白的衣服上留下了大块大块的深色印记,甚至已经凝结成冰。
殷十六双手反绑被吊在高高的树枝上,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几息过后,少卿凝滞的思维终于重新运转——天气温度对结了丹的修士而言并无多大影响,因为他们可以运转灵力调节体温。此刻殷十六周身寒气凝冰,说明他已然无法维持灵力,情况万分危急。
少卿疾步跑到树旁,却见树后碎石地上还倒着一个半大孩子,又是心口一紧。凑近去看,原来是那个在人前总带着几分羞涩内敛的弄玉。
弄玉伏在地上,头发用布条扎起,露出半张惨白秀气的小脸来,身上虽无殷十六那般重的伤,人却是昏了过去,也不知遭受了什么。
少卿赶忙扶起弄玉,摸上他的灵脉探查一番,发现所幸只是虚损过度加上忧思伤了心脉,当即拿出须弥袋中补气血的丹药给他服下。
动作间,他无意发现弄玉膝上竟嵌入了几块尖利的碎石,伤口周围的皮肉发白卷起,显然是血已流尽、很久之前的伤口了,结合弄玉倒地的姿势,少卿推测是跪在石子地上造成的。
只是他不懂的是,修士有灵力护体,弄玉又怎会被寻常的石子伤成这样。
这小家伙看起来还真是文弱,少卿想。
听闻昔日华胥氏以文道立族,族中弟子与陶唐氏一样修真天赋不佳,故而也有不问仙途只计民生的传统。华胥氏最重后辈的礼乐学识,虽是晋州大部却厌恶刀兵、军备虚弱。其族长乃当世书画奇才,六艺俱全,为人刚正至极,曾当众斥责有熊氏族长因一己私欲侵略防风之事。
后华胥氏被有熊氏及高阳氏联手吞并,全族血战至最后一人、誓死不降,大军进入华都时城内几无活人,整个华胥氏嫡系子孙只剩下年仅六岁的族长独子弄玉。
风九抱着病得奄奄一息的弄玉请示有熊氏族长时,其嗤笑道:“既然华胥人如此有骨气,就随便赏给下面哪家做个奴隶吧,我倒要看看,他们家的血脉到底学不学地会屈膝。”
一句话,令整个华胥氏最尊贵的孩子顷刻堕入无间。
传言弄玉母亲是难产而亡,弄玉诞时不曾啼哭,出生五载未尝开口,且常年气虚体弱,几次三番快要病得没命,华胥部众一度怀疑他是个神智有碍的儿童,多次劝说族长再生一位继承人。
可惜族长坚决不肯,直言弄玉可以不要继承人的位置,但他不会放弃自己唯一的儿子。
弄玉直到五岁才偶尔会说上一两句话,对外界人事还是无甚反应,却在书卷之物上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过目不忘、悟性极强。
不论众人当他是痴傻还是天才,华胥氏族长都是始终如一地疼爱弄玉,走到哪里便将他带到哪里、寸步不离,因此当时中原诸部都见识过这个不同寻常的孩子,在华胥氏覆灭后还曾有许多人为弄玉的命途叹息。
说不上是好是坏,正是弄玉的异于常人,才使有熊氏敢放心地留下他的性命。
弄玉如今刚满十二,却因幼年为奴短衣缺食,瘦小得简直如同八九岁的孩童。
衣衫破旧,穿在他身上又格外宽大,裤子膝处也磨损得厉害。破口中隐隐约约露出的手臂和腿上尽是旧伤,刀伤鞭伤烙伤还有不知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痕密布,令人触目心惊。
颈上带着一道专门用来控制灵体的漆黑禁环,少卿只听闻一些修士驯养灵兽时会用上这种仙器,没曾想居然会有人把它用在自己同类身上。
纵使身处炼狱,弄玉看上去还是有股浓浓的书卷气,再配着他那清秀的容貌,更是给人种难言的超脱之感。这种感觉,少卿仅在白招宫那几位师兄弟身上体会到过。
弄玉已是如此,难以想象当年盛极一时的华胥氏子弟当是何等风采。
纷乱的思绪一闪而过,少卿叹了口气,轻轻地放好弄玉,在须弥袋中不停翻看着,想找个什么东西把绑着殷十六的绳子割断。
这绳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是专门用来对付一般修士的,炼制时融合了多个隔绝灵气的符咒阵法,能够压制绝大部分金丹期弟子的灵力,故又称“缚灵索”。此物算得上仙器,因此至少也要仙武级别的,才能断开这缚灵索。
少卿一向没用过什么灵器仙器,唯一一把灵武还是稷下配发的,袋中除了一些品级高的丹药和灵石外一无所有。少卿在一众贵族子弟中当真算是穷得清奇,在这救人的紧急关头,他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正当他急得满头大汗时,弄玉幽幽地醒了过来,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人。少卿激动地冲过去扶起他,问道:
“殷十六的那把刀呢?”
弄玉一听到“刀”这个字,整个人肉眼难辨地瑟缩了一下。他跪直身子,习惯性地低下头,轻声道:
“大人,在我这里。”
少卿看他的动作吓得不轻,连自己的膝盖都隐隐作痛,忙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
“你,你干什么呀!还跪!你的腿还要不要了?”
“不是和你说过直接喊我名字了吗?或者叫师兄也行,我又不是什么大人……把殷十六的刀借我用下,我先想法子把他弄下来,再帮你处理一下膝上的伤。”
弄玉闻言猛然抬头看向少卿,略微恍惚的眼神逐渐染上清明,惨白的面颊终于泛起几缕血色,显然是认出了少卿。他召出一把半长弯刀双手奉上,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希冀悄悄地望向少卿:
少卿一把抓过殷十六的仙武,无奈道:
“来来来,你跟着我,在下面接好你哥哥。”
他一边快步走到古树下,一边把衣裳下摆别于腰间,然后将弯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麻利地爬上树去。少卿用灵力试探性地攻击缚灵索,其上阵法显现出的一瞬间被他记了下来,思索片刻找到破阵之法,划破指尖在仙武上寥寥数笔描画出简略的符纹,几刀下去便砍断了缚灵索。
弄玉勉强撑起殷十六高大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扶他平躺下来,又担心地上太冷,慌忙扯开身上单衣,将殷十六上半身包好,调整姿势好让他能半倚着自己。
少卿从树上跃下后看到的就是数九寒天里赤着上身的弄玉,顿时头大如斗,赶快脱掉自己相对厚实的外衣扔给弄玉,又掏出几粒补益的灵药塞进殷十六口中,抓起他的手腕细细探查起伤势来:
“小家伙你快把衣服穿上,别这边还没救过来你又倒下了。”
弄玉听话地低头穿上衣服,遮住了身上触目惊心的道道疤痕。少卿已属体型较小的,可他的外衣套在弄玉身上竟然显得大了数圈。弄玉费劲地系好衣带,喃喃道:
“刚刚只是太饿了。”
少卿哑然,他们这些结出金丹的弟子虽说不能完全辟谷,但两三日不进食尚不会有太大问题,他未曾挨饿受冻过,不敢想象弄玉在这种境地下到底熬了几日,一个纯灵体竟生生虚弱到昏迷。少卿不再多言,将一个药瓶递给他:
“这是外敷的伤药。我们进屋去,屋里好歹暖和些,你先给殷十六那些伤口抹上。”
正要扶起殷十六时,弄玉拉住了他的袖尖:
“公子……主人,主人他还没说结束。”
少卿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语调,看着有些茫然的弄玉:
“小家伙,我把他救回来,难道你要你哥哥接着吊上去?”
弄玉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缓缓垂下头去。
少卿暗暗叹了口气,拉起殷十六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将人拖向房间。殷十六虽不到十四,个头却着实挺拔,比少卿还要高上一截,少卿挪动地着实辛苦,狼狈地冲弄玉喊道:
“愣着干嘛呀?过来搭把手。”
“别人怕你那什么主人,我可不怕。”
“我会保护你们的,先和我回屋再说其他的。”
弄玉呆呆地看着少卿并不高大的背影,情不自禁跟了上去。因为腿上的伤,他走路还有些跌跌撞撞。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将殷十六扶进了居室,安置在空荡荡的床榻上。
少卿一手拉起殷十六手腕,另一只手拿出一块灵石,引出灵气炼化,然后调动自己的灵力往殷十六体内走去。虽说非同系的灵力无法直接为他人所用,但五行中木生火,木灵之力能助殷十六的火灵之体恢复灵力,生生之力还可以修复他体内的诸多暗伤。
少卿示意一旁的弄玉:
“去,给你哥哥上药。弄好后给你自己的伤口也涂上,我现在腾不开手。”
弄玉先找了块稍干净些的碎布,浸湿后细细拭去殷十六身上脸上的血污冰碴,然后小心翼翼地抹上灵药。由于伤处又深又密集,竟是用完了整整一瓶才堪堪处理好殷十六的外伤。
弄玉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随手挖出膝上的石子,拿起一旁不知干什么用的布巾,撕下一条就要往膝上缠。看得少卿又是一阵头痛,赶忙拿出瓶伤药来扔给弄玉,示意他给自己涂上。
见弄玉乖乖地给自己上药,少卿这才放心地继续给殷十六输送灵力。盯着殷十六清理干净的面孔,少卿不禁再次感慨: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奴隶?
殷十六躺在榻上,纵使虚弱至此,身躯依旧绷得笔直。额上乱发被抚平后,白皙的面孔上他那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便显露了出来,真真如名家精心雕刻的一般,还带着几分异族的惊艳感。
他犹记得第一次见殷十六时,少年一袭玄衣,身无半点华彩,极目之处尽是恶意,却能不卑不亢,泰然对敌,持一柄寻常灵刀,出手便惊艳了众人,长刀挟焰,直直破开种种术法阻挡,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和动作,迅疾如光,凶狠非常,七步之后一刀封喉。
在一片死寂中,少年收刀归鞘,稽首礼别,琥珀色的眸子中无悲无喜。回首看到弄玉时,却宛如被晚风拂乱了的池水,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目无旁人地径直走向远处。
谁能想到,在台上悍然击败众多天之骄子的,是一个修炼了仅仅一年、大字不识几个的低贱奴隶,他那单薄的衣物下,又隐藏着何等惨烈的景象。
少卿原以为弄玉身上已足够凄惨,不料刚刚上药时叫他见到了殷十六身上那更为骇人的伤痕——陈年旧伤层层叠叠,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新的伤口盘踞其上,不知是被何种鞭子抽出的,深深割入肌理,有的地方甚至隐约可见森森白骨,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他颈上同样带着用来“驯服”他的禁环,难以想象在灵力被压制的状态下,他单凭肉体凡胎是如何扛过这些折磨的。
与之相比,少昊抽的简直不能算是伤口,即便如此,自己挨打时仍会忍不住呼痛求饶,之后还要在床上修养许久,无怪乎少昊总说自己娇气了。
正自胡思乱想,房门却“咚”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这屋内人伤的伤、弱的弱,竟无一人察觉有人靠近,此刻都被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