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神州》辨然

14、神木双生

　　折腾这一晚，回到灵威宫内已是深夜时分，人声俱灭，仅有寒冬中的簌簌冷风刮过，吹得各院中灵竹摩挲作响，更显幽静。

　　少卿原想着这个时辰应当不会有人闲得在外游荡，便大着胆子走正路回屋。不曾想刚走近自家院子，便看到对面院中一个盘膝而坐的幼小身影，本在闭目冥思，被他的脚步声扰到，缓缓抬眼望来。

　　少卿身具妖族血脉，夜视能力极佳，可以清晰地看到临渊神君冷峻的小脸，和他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红光的幽暗赤瞳。

　　幸好他是在涂山氏长大的，妖族喜好天黑后行动，少卿早已习惯在晚上看到各式颜色的妖瞳，不然此刻说不得要被吓上一跳。

　　不过私自出宫、夜游确是犯了稷下禁令，还直接地撞到了神君手上，少卿着实有点不好意思。为避免聊到这个话题，少卿抢先开口问候临渊：

　　“阿渊神君，这么晚了呆在外面干嘛？不冷吗？”

　　临渊闭上双眼，再睁开时血色妖瞳已然恢复如常：

　　“晒月亮。”

　　自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分离出清浊二气后，世间便有了阴阳两道的分化，阳气清灵，主秩序理性，阴气浑沌，主混乱欲望。妖族绝大多数较之人族体质偏阴，以阴体修习玄门清正之术，可谓困难重重。

　　神魔妖大战冥界现世后，凡间阴阳二气失衡，灵气充盈而阴气退散，普通精怪无法再用妖术化形修行。是以凶兽多靠杀戮制造怨戾煞气修炼，此法为世不容不说、还极易入魔。

　　因此，当今世间阴体妖族仅剩的修行之法便是晒月亮，月属阴，且日月精华纯然天生，不含凶煞之力，是绝佳的阴气来源。

　　涂山氏有上古时期遗留的最后十六位大妖后代，资质在后天妖族中属于顶尖，能够单凭吸收月光化出人形，其后修习玄门道法，还要时不时补充些阴气维持体内平衡，妖生可谓坎坷万分。

　　少卿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无数个长夜里，一群狐狸老虎狼崽被挂在窗外晒月亮的场景——小家伙们平日皮的不行，一刻也闲不下来，各位叔伯阿姨怕孩子乱跑，总会把幼崽捆在晾衣架上，逼得他们不得不好好修炼。

　　回忆起那场面，少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临渊询问般的眼神看来，少卿赶忙收住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胡乱道：

　　“诶阿渊你怎么把眼睛变回去了，刚刚那多好看呀。我见过蓝的绿的金的眼睛，还没看过红色的呢。”

　　这倒不是哄临渊，青丘聚集了九州绝大多数幸存妖族，确实没有一种是赤色眼瞳。

　　临渊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魔物之相，以免惊到旁人。”

　　“啊？这样啊。”

　　少卿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心道果然是安乐时间久了、居然能忘了这一茬。

　　妖族统治时期，人族还只是洪荒大陆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在诸族手下挣扎求生，神族则独自超脱、不理世事。

　　最鼎盛时，妖帝治下有四凶四吉七十二妖王，大大小小上万妖类，还有妖祖神兽龙凤坐镇，其势无两，风光万余载，直至魔气的出现，终结了妖族的辉煌。

　　魔气的起源已不可考，不过九州普遍流传的说法是其自阴气衍化而生，但诡异凶邪程度百倍不止。

　　初时尚无人知晓这种变异的“阴气”，是神族鸿蒙神谱率先示警，预言“魔物已生，洪荒将覆”，各族闻之大惊。伏羲上神以大神通推演出第一只魔物所在，众族合力将其诛杀，可惜为时已晚。

　　数月之后的某日，世间阴气如潮水般骤然退去，太阴星高悬不落，渐渐染上一层浓郁血色。至第七日，滔天的魔气从如今幽州蓬莱之地升起，席卷了整个洪荒。

　　魔气所过之处暗无天日，唯有半轮赤月当空，映出一片血色天幕。血幕之下，生灵百难存一，各族称之为“血月天灾”。

　　魔主自魔气最深处诞生，无形无相，外界只知他有一双妖异至极的赤色眼瞳，操纵魔气吞噬生灵。

　　洪荒内最先被魔气侵染的便是那些依靠阴气修炼的灵体，妖族妖王之下、鬼道鬼王之下、巫族大巫之下，魂魄一旦被污染，必然会沦为毫无神智嗜血好杀的低等魔物，供魔主差遣。

　　而神族伏羲上神一脉，修习的是清正道法，所以成了抗击魔族的中坚力量。人族则因太过弱小，且男子体质属阳，两方势力无暇顾及，反倒幸存下了些许。

　　魔主在洪荒大陆上掌控了近八成生灵，为覆灭最强的妖族和神族，开始炼制更强大的魔物。

　　他一面抓来妖王神君级别的敌人进行试验，一面聚集起无数魔物令其相互厮杀吞噬，终于造出了仅次于自己的逆天邪物——厄。

　　魔主手下九厄，与其有着一般无二的赤红眼瞳，同时保有神智，亦能操纵魔气和低阶魔物，实力骇人，成为当时各族残存者难以摆脱的噩梦。

　　纵使洪荒时代已然过去，大陆进入九州时期，世间生灵依旧对赤瞳畏惧万分，以至于初生的婴孩幼崽若不幸是赤色眼瞳，便会被当作魔物转世立即扼杀，因此这些年赤瞳在九州几近绝迹，少卿一时也没想起这个问题。

　　“不过我还是觉得挺好看的，是他们太大惊小怪了，”

　　少卿喃喃自语般念叨，悄悄抬眼瞧了瞧临渊，见他没有什么不豫之色，稍抬高了声音道：

　　“阿渊，我今晚出去是办正事的，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少昊啊。”

　　他走上前去，蹲在临渊面前，讨好似地掏出一块不知放了多久的牛肉干。临渊瞥了一眼，淡淡道：

　　“不必。我不会说的。”

　　少卿大喜，一把将小神君揽在怀里：

　　“太好了，谢谢你啊神君师弟。”

　　临渊轻轻挣了出来，低头整理起被少卿弄乱的衣服。少卿笑嘻嘻地帮他抚平褶皱，把肉干塞进临渊手里，非常自觉地道：

　　“那阿渊你好好晒，我就不打扰你啦。这个留给你，晚上饿了的话就咬一口。”

　　临渊望着少卿离去的轻快身影，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还是将那条肉干塞进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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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回去后，少卿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发出传讯纸鹤，还万年难得一见地收拾起了内务，之后便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一尘不染的屋子里，连吃的都没心思折腾，整日只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等的人到来时，少卿罕见地正在修炼，睁眼看到身着苍青色外衫、面如寒霜的少昊就静静站在门口，吓得他从榻上一跃而起，偏偏脚下一绊又摔倒在地。少卿灰头土脸地爬起后，完全不敢去看少昊的脸色，整个人耷拉着脑袋、磨蹭着一点点向他凑近。

　　“殿下要坐吗？”

　　毕竟是他自己有求于人、将人从神域千里迢迢请来的，着实不好就这么晾着人家，因此不论心中再怎么惶恐，少卿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少昊淡淡地看了眼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少卿，没像过往那样训斥他：

　　“不必。”

　　说完自身后解下了件不知什么东西，单手提着到了两人面前。

　　少卿看清那样东西后，吓地心神俱丧，条件反射般后退几步，抬手作防备状，嘴里还念叨着：

　　“别！先别打我！”

　　“等我给你解释。”

　　原来少昊手中的，正是他那把闻名天下的木灵神武。少卿从进灵威宫起被这玩意儿抽了不下百十次，已经到了见鞭便疼的地步。

　　少昊的神情出现了片刻凝滞，随即将手上的藤鞭丢了过去：

　　“拿着，你要的东西。”

　　鞭子没有抽过来，只是轻轻地砸在他身上。少卿拿着那藤鞭，一时有些混乱，定神仔细看清后，才明白少昊话中含义。

　　这条藤鞭与少昊的“式微”极为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稍浅，显得更加青翠一些。要知道，赤帝所出向来是千武千面，现今怎会有两把相似至此的神武？

　　少卿细细摩挲着那藤鞭，心中所想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这，这和’式微’好像啊。”

　　少昊看着一脸稀奇的少卿，目无波澜地解释道：

　　“本来就是一样的，”

　　“父神那里保留的最后两只上古神木扶桑枝条，托赤帝陛下一齐炼成了神武。”

　　“——式微，不归。”

　　少卿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端详着手中貌似平平无奇的青翠藤条，闷声道：

　　“殿下不然还是换一把吧。”

　　终是被逼得无法，他磕磕绊绊地将以神武换人之事大致告知了少昊，说完连头也不敢抬，羞愧得满脸通红。

　　当初入灵威宫的时候，大言不惭、死也不肯接受神武的是他，如今不顾脸面、上门讨要神武的还是他，当真是天道好轮回。他原以为少昊当时要他收下的只是一般的刀啊剑啊之类的武器，没曾想竟是与“式微”同生的神藤，这下实在不好直接拿着送人。

　　少昊静静听少卿讲完，面上依旧无甚波澜，只随手召出把长剑递了过去：

　　“’不归’你留下，此剑拿去换人。”

　　少卿哪儿有脸面答应，连连摇头道：

　　“不必不必！多谢殿下好意，这神藤您还是收回去吧。”

　　少昊稳稳按下了他的手，沉声道：

　　“留着防身。”

　　“之前你说你灵力低微操控不了神武，不肯收下也就罢了。现今看来你既能动用神力，自然可以驾驭’不归’。”

　　少卿默然，暗道正因为此他在稷下这五六年间都未尝使过神力，就是不愿与神族扯上太多因果，可惜临了临了还是有了这么一遭。他试图再次努力推脱道：

　　“殿下，你应当能看出来，我使不了太多神力。”

　　“况且殿下一次送出两把神武，上界不会有所质疑吗？”

　　少昊眉心轻蹙，语气决然：

　　“拿着。赤帝陛下那里这类瑕疵品多得是。”

　　少卿被这话里话外不经意间流露的壕气震了一下，纠结中还待接着推辞，却被少昊一把拉过手腕，用灵力割破指尖，将鲜血滴在了藤鞭上。他在少昊手下简直像只羸弱的鸡仔，就这么被人强行摁着滴血认主了。

　　神藤在接触到鲜血的刹那，爆发出一阵明明灭灭的耀眼青光，搅动地四周木灵之力激荡不已。少卿吮着自己划破的手指，一副被掏空了的模样颓然蹲在墙角，看着那突然活跃起来的神藤如灵蛇般不停弯曲扭动着身体。

　　传闻武器达到了神武的境界，便能生出器灵。器灵有自己的灵智，聪慧些的还可以协助主人作战。不过神武之间有品级差异，器灵诞生亦有先后快慢、灵智高低之分。

　　像是神族手中最强的五把先天神器之一——轩辕剑，据说器灵甚至能够化出人形，而一些品级较差的神武则需要几十乃至上百年才能养出器灵，灵智往往还很低下。

　　这扶桑藤木刚刚认主就能生出灵智，看来确实非同寻常。

　　“不归”仿佛一个初生婴儿一样试探着四周，本能地向着近处有熟悉气息的地方伸展，待触到一人后便欢欢喜喜地缠了上去。

　　少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条“神藤”死死缠在少昊身上，扯着它的尾巴也没能把他扯下来，心中悄悄收回了对它“绝非凡品”的评价。

　　少昊估计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艰难地将不归卷成一团拉了下来，按着兀自挣扎不休的藤条递向少卿，破天荒地解释道：

　　“许是你我血脉相近，它认错了人。”

　　少卿默然无语，接过不小心将自己缠成死结的不归。这傻藤感受到他的气息后像是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少昊，陡然挣扎地更凶了，死命要往少昊那边钻去。

　　少卿头大如斗地抓着不归，千辛万苦防备着它逃跑的同时还要遭受它浓浓的嫌弃，天知道他是怎么从一条藤鞭身上感受到如此鲜明的情绪的。

　　这藤傻是傻了点，好歹也是神武器灵，不一会儿便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咻地变小后从少卿掌间溜出，欢天喜地地奔向少昊。不妨少昊身上突然飞出另一条墨绿色藤鞭，一下子将不归抽开，紧紧缠好后拖到了少卿面前。

　　少卿扶额，捧着神藤帮它解开了身上的死结。不归终于好似认命了一般不再折腾，软软地耷拉在少卿手上。

　　同根而生的两根藤枝怎么会长成了今日这种天差地别的模样？少卿瞧着沉稳大气、干脆利落的式微，再看看自己手中这个无法形容的家伙，默默腹诽道。

　　不过，可能不归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思及此，少卿手上一顿，“噗嗤”乐出声来。

　　少昊不明白他怎么就突然笑了起来，也不去深究，将那把长剑一并递给少卿：

　　“此物你且拿去。”

　　“好好修炼，早日炼化不归。”

　　他看着少卿答应地有气无力的样子，眉心微蹙，沉声斥道：

　　“日后专心修行，莫要再去惹是生非。”

　　少卿倚着墙，垂首低低地“嗯”了一声。他知道少昊身为神族唯一的三代血脉，向来严格遵循传统，能不干涉人族事务就绝不会插手，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少昊看来估计全是在胡闹。少卿为此事与他争执了无数次，也挨了不少打，此刻拿人手短，实在是不想再顶撞他。

　　少昊一听便知少卿是在敷衍自己，他缓缓踱至少卿面前，冷冷道：

　　“上次比试究竟何故？你知道强用神力的后果吧？”

　　少卿苦笑，心道还是没能躲过此事：

　　“我知道，所以这不是一直没用过嘛。”

　　“谁让他们欺负我们涂山的人来着。”

　　少昊俊秀的眉眼间已满是寒霜，可惜少卿没敢抬头，还不知一向波澜无惊的少昊此刻看起来有多危险，只听得他一字一句问道：

　　“你瞒了十几年，就为了这点小事，便不管不顾要和人拼命了？”

　　他一把抓住少卿的肩膀，迫使少卿抬起头来正视自己：

　　“以后不许妄动神力。”

　　少卿只觉得一股怒气涌上天灵：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正正常常地修炼灵力，可谁让他摊上了这万年头一遭的混杂血脉。

　　青帝给了他神族骨血，却没能洗去他的妖类灵脉和凡体丹核。他既不像神族那样神魂强悍，初生便能化出元婴、周岁即达空冥之境，也无法像普通修士那样修炼灵力、步步提升，灵气只要稍经炼化便会被他体内强大的神血吞噬得一丝不剩。

　　原本他并无机会进入稷下，只待在青丘打打猎做做饭，修炼之事离他甚远。幼时意外发现自己居然有神力后，他谁也没有告诉，想着反正没什么影响，就这么瞒了下来。

　　偏偏这些人非要把他弄来，他闹也闹了打也打了，势不如人只好忍耐，盼着八年之期早些到来。他修行艰难，却从未想过向神族求助，更没有表现出丝毫像是有神力的样子，只因不想和神族牵扯太深。

　　他对自己没有任何期许，五六年来一直垫底仍泰然自若。可他的不争不抢并未带来想要的平静，倒是纵得旁人步步紧逼，最后伤到了他在意的人。

　　他知道少昊和那些神族一样，从来都是无心入凡尘、冷眼观人间，可惜他不是神明，终究做不到那般冷心冷情：

　　“那不是小事，那是我的家人！”

　　少卿脾气一上来，使出十成力气推向少昊，想要挣脱他的桎梏。

　　他根本没想过以自己那点微末灵力能挣开少昊，所以当少昊真被他推地身形不稳连退两步时，他倒是先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少昊的修为至少是在空冥以上、和众仙君一个级别的，就算没有防备也断不该被自己一掌推开。

　　少卿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再也没心思纠结那些往事，满脑袋都是少昊到底怎么了这个疑问。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少昊的脸色，试探道：

　　“殿，殿下……你是不是受伤了？”

　　少昊面上闪过一抹肉眼难辨的异色，随即恢复了他惯常的冷淡，转身道：

　　“无事。”

　　“你好生修炼，抓紧时间炼化熟悉不归。”

　　“我先回去了。”

　　少卿一看这回避姿态更加断定他受伤了，恐怕还伤得不轻，正要追上去问个明白，少昊已燃起传送符消失在了视线之内。

　　少卿呆望着少昊消失的地方半晌没动，短短时间内他的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现下五味杂陈，只感到烦躁至极、头疼欲裂，索性把自己摔到床上一头埋进被子，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不去思考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