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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瑞兽白泽 ...

  •   少卿,

      醒醒,

      快醒醒!

      ……

      吵死了,

      是谁在喊我?

      他的意识被从浑浑噩噩中剥离了出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无边的混沌之中。

      这里没有光亮黑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生命轮转,存在的仅仅只有虚无本身。

      他却在这一片荒芜的死寂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宛若置身母体般的宁静温暖。

      我是谁?

      少卿是谁?

      他与虚无交融,渐渐地,开始分不清“我”的边界,甚至忘记了自身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终于出现了第一束光。

      那光破开了天空和大地、划分了过去与未来,让他的意识猛然清醒过来。

      他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漂浮在某处,见证着这世间的亿万斯年。他看到日月轮转、熠熠星辰,看到山川江河、沧海桑田。时光在眼前飞驰而去,岁月日复一日地冲刷下,生命的新芽最终破土而出。

      燃烧着的烈阳腾空而起,蜿蜒的金色盘踞在山川之巅,光华流转的彩羽栖于扶桑枝头。

      他被那绝美的身姿吸引,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正将触碰之时,一股吸力把他拖入了漆黑的深渊。

      那是一片与之前相似的混沌空间,存在的只有他和无尽的虚无。可在见识过美好后,谁还能像当初那样继续无知无觉下去呢。

      他在这片空间中焦急地打转,心里躁动不安,身体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周围温度越来越高,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这炽热中融化消散。

      这时,一个冰凉彻骨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胸口,他被热得无法思考,下意识地将那东西紧紧抱在怀中,高热的身躯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那东西上好像还带着条长鞭一样的物件,通体如玉、光滑阴寒,摸起来手感极佳。他死死攥住不放,那鞭子往外抽了两下没能抽出,只好作罢,任由他将其拽在手上。

      ……

      “少主?”

      “少主!”

      谁在唤我?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间看到面前被一根树杈样的物件挡住的郎夜。

      他眨了眨眼,想伸手拨开那树杈,安慰一下憔悴不堪的郎夜,却无奈地发觉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不一会儿就撑不住陷入了昏睡。

      不过这一次,他身上的热度渐渐退去,体力也慢慢恢复了过来。

      体温正常后,怀中抱着的那东西便显得过于冰冷了。他这人一向不会亏待自己,手脚齐上,没两下便把那东西踹下榻去。恍惚中好像听到谁一声惊呼,他砸了咂嘴,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少卿感觉身上暖洋洋的,昏迷时的疼痛不适一扫而空,原本被神力撕出无数细小裂痕的灵脉也都复原如常。

      扫了一眼四周,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灵威宫的弟子居内。

      少卿瘫在床上醒了会儿神,正要坐起,突然惊觉那暖洋洋的温度竟是来自自己背后。

      如此熟悉的触感,不会是……

      少卿猛地翻身向后看去,正对上一只羊形妖兽温润的蓝瞳。

      “大白!是你!”

      “你怎么才来啊?这么久了我都一直见不到你,你到哪里去了?”

      少卿一把抱住了白羊的脖子,把脑袋埋进它身上最暖和的颈间,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委屈问道。

      郎夜正端着水盆进屋,见到刚醒过来就挂在羊身上的少卿,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水盆阻止道:

      “少主,快下来,白泽先生身上也还有伤呢。”

      少卿闻言赶忙松手,翻开白泽羊身上厚厚的绒毛,一边找一边问他:

      “大白你哪里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郎夜按下他不停翻动的手,无奈道:

      “少主,你怎么又忘了,妖兽的皮毛就像人族的衣服一样,你这样子太失礼了。”

      少卿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傻笑着帮白泽把身上被他翻乱的绒毛盖好捋顺。白泽没有表现出一点被冒犯的气恼,湛蓝色的眼眸依然温和,用头上弯弯的犄角玩笑似地顶了顶少卿的腰窝,看他被痒地炸毛、四处打滚的样子,温柔道:

      “无事,我只是老毛病犯了,无甚大碍。倒是你,感觉身上好点了吗?”

      自有记忆起,少卿便记得白泽总是灵力不支、被迫以原形行动,之前问起他只说是很久之前神魔大战时落下的病根,难以治愈。少卿不欲让他想到过往苦痛,连忙在他面前伸伸自己的胳膊腿儿,作出一副兴奋姿态:

      “好了好了,有大白你在,都好透了!”

      瑞兽白泽,除了生而知之、智慧过人外,天生带有祥瑞之气,其水灵治愈之术也是一等一的。他们还在青丘时,涂山氏就常常来请白泽医治,素来是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少卿小时候调皮,不是磕了这儿就是碰了那儿,偏偏还分外怕疼,总是哭得伤心欲绝,他母亲向来心大,这时更喜欢站在一旁幸灾乐祸,总是白泽第一个看不下去,施法帮他疗伤,还让小少卿骑在背上哄他开心。

      如今时隔多年,少卿再次享受到了被白泽柔软绒毛包裹的快乐。

      “恢复了就好。”

      白泽点了点头,叼着郎夜的领口把他拖上榻来,眼中满是笑意,调侃道:

      “来来来小白,现在我们三个都是伤患了,上来歇着。”

      郎夜被他拉的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倒在榻上,不好意思地化为原形。一人多高的大白狼趴在床沿,乖巧地像只狗崽一样,蓬松的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摇动。白泽舔了舔他的狼头道:

      “来吧小白,阿卿没事了,你也放心休息吧。”

      少卿听到“伤患”两个字有点心虚地偷偷看了眼白泽,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白泽对这个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孩子熟悉非常,看他那纠结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伸出一只爪子将他按在榻上,笑道:

      “你也睡,多睡觉才能好的透彻,现在是午睡时间,有什么事等醒来再说。”

      少卿被他前爪上厚实的长毛糊了一脸,顺势倒在榻上,很快地,在一左一右重复了无数次的熟悉包围中沉沉睡去。

      妖族虽不至于同普通兽类一般喜欢昼伏夜出,但白天还是容易犯困,因此他们习惯申酉时醒丑时息,和人族的生活截然相反。少卿自小与妖族厮混在一处,跟着小妖们玩耍捕猎,作息规律还是来稷下后才调整过来的。

      他们这一睡,便习惯性地睡到了傍晚时分。晋然走进少卿的房间,被床榻上覆盖的一团团白色不明物体吓了一跳,努力辨认了半天,才找到被埋在白色绒毛下面的少卿。

      少卿被突然警觉的郎夜碰醒,艰难地爬起身来,发现是晋然探望自己来了,被好友看到如此凌乱懒散的样子,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少卿尴尬一笑道:

      “阿晋,你怎么来了?”

      晋然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睡得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不再是当日那副凄凄惨惨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与郎夜和缓缓醒来的白泽见过礼后,白了他一眼道:

      “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那天可真把我们吓坏了。你画完符咒晕过去后,灵力居然还在运转,当时诸位上神仙君都不知该如何处理。”

      “少昊殿下执意要终止比试把你弄下来,可几位仙君都言胜负未分这样做未有先例,武陵君又是含枢帝尊座下的,一向最重规矩,云中君纵使想依着少昊殿下,也不好当众破坏规则。唉,你是没见少昊殿下的脸色,真是吓人,要不是云中君拦着,殿下差点就强行上台去了,整个灵威宫都没见过殿下那个样子呢。”

      “啊?你说少昊,少昊他……不会吧?”

      少卿重伤后头次听说当时还有如此曲折,少昊一个每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正经,居然会为他公开顶撞尊长,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

      晋然叹了口气,道:

      “可不是,大家都有点不敢相信,我还是第一次见神族有这么鲜明情绪的。好在勾陈那小疯子及时认输了,不然少昊殿下和临渊神君就真的要破开结界救你下来了。”

      少卿垂首陷入一阵迷惘,不知是该为了小疯子认输这件事惊奇,还是为少昊违反神族本性的行为诧异。白泽两爪一伸,整只兽平瘫在床榻上伸了个懒腰,看着一脸震惊纠结的少卿,笑道:

      “阿卿你可要好好谢谢少昊殿下和云中君啊,若不是少昊殿下用同源的神力助你修复受损灵脉,云中君又帮你寻了那么多丹药配合激发你的纯灵体,促使木灵生生之力加快自愈,你很难这么快好转的。我来时你的身体已经稳定下来了,倒是没有出上什么力。”

      郎夜一张狼脸上泛起几许苦恼,好半天才含糊道:

      “还有临渊神君,他,他也帮你治了不少……”

      少卿此时心神震荡,倒没有注意到郎夜的异样,只别别扭扭地应承了下来。纠结了好半天,他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来,猛然抬头问晋然:

      “阿晋,现在大比是不是已经结束了?结果如何?”

      “你昏迷后没几日就结束了。前十六基本都是帝鸿有熊氏的,还有少许高阳氏的。三甲分别是昌意、后辛和少典,都是纯灵体,修为极高,夺魁倒没什么意外的。”

      “八甲里头余下的还有帝鸿氏洛前、有熊氏居方和高阳氏的少主曲秦,虽只是天灵根,但身为族内嫡系,灵力深厚,手持神武,赢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倒是那个奴隶殷十六,不知从哪搞来的仙武,居然也进了八甲,哈哈,你真该看看当时那些贵族子弟的脸色,精彩绝伦……对了,还有一位你绝对想不到——小长安也进了八甲,你猜猜他是怎么进的?”

      说起各处八卦来,晋然确实颇有消息灵通的陶唐氏风范,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最后还不肯一口气说完。少卿控诉般地瞪了他一眼,晋然才悻悻自答:

      “他抽到的对手是你啊!这小家伙运势当真逆天,你和勾陈打得如此惨烈,最后却把长安师弟送进八甲,真是造化弄人啊。”

      少卿默然,他倒不会因失去一个八甲名额怨愤,只是听闻今年稷下大比又被中原特别是帝鸿有熊两部坐大,心中越发为自家这类弱族深深担忧。

      近年来,有熊氏与高阳氏屡屡扩张,先是灵州晋州的数百小部族被尽数吞并,而后有熊氏挥刀防风,马踏华胥,接连灭掉最后两个非六部的较强氏族,实力大增,称霸灵晋两州。其追随者高阳部却因青阳氏分裂,非但没有分上一杯羹,势力反而一落千丈。

      帝鸿氏虽行事低调、很少参与九州纷争,世家贵族亦是一心修仙,但其族统一后坐拥中州之地百年,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况且九州现在以仙门为尊,帝鸿氏血脉奇特,修士众多,仙界几乎是他们家一手遮天,也因此,帝鸿氏可以稳居中原六部联盟首位,纵使猖狂如有熊氏,亦不敢在其面前放肆。

      现今之世,尤其是这二十年来,帝鸿有熊更是如日中天,像是唯一能获得神武的稷下大比,八甲几乎全部被他们包揽,偶尔有高阳氏、西陵氏这类忠心跟随者可分得一二。

      唯一破例的,便是上次九黎部二人;有熊氏对此格外恼怒,在外界数次针对九黎部,甚至连带着涂山氏也一起打压,防备之心天下皆知。

      不仅是被讽为蛮夷的两部,中原六部联盟也非牢不可破。

      青阳氏早早得罪了高阳氏与有熊氏,又不崇玄门、不修仙术,帝鸿氏对其也没有什么好感,族内多半以游牧为业,与中原风俗相悖,一直被排斥游离在联盟边缘,若不是其地苦寒无甚产出,帝鸿氏又要借其牵制灵州晋州,恐怕早就遭了有熊氏毒手。

      而陶唐氏虽大,其族人却更专于世俗之务,走南闯北无心问道,被称作“商贾天下,裙带九州”,靠着联姻与金银灵石供奉勉强跻身六部联盟,全族仅有一把神武还是多年前凭收购来的珍稀宝物与帝鸿氏换来得。

      以青阳与陶唐为代表的九州弱部,族人天赋较差,地处偏僻、灵气矿产稀少,几乎没有机会进入稷下学宫修习,长此以往,弱部玄门实力更差,愈发没有发言权。与之相反,帝鸿有熊两族,族内弟子本就天赋上佳,又有灵石矿藏为辅,不缺仙器灵力,势头更盛。

      长此以往,强者越强弱者越弱,于他族刀俎之下艰难求生,怎能不让人心忧。

      晋然倒不像他这般悲观,拎起茶壶来倒了杯水给少卿,顿了一下,又倒了两杯摆在白泽和郎夜面前,这才给自己斟了一杯,润润嗓子感慨道:

      “想想看吧,奴隶呀。稷下学宫自开山授业以来,何曾有过奴隶,这次居然还压了贵族一头。啧,赢得当真漂亮。”

      少卿看他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说得好像自己不是贵族一样,不由一阵无语。

      不过真要论起来,他们两个算不算得上贵族还要另说。

      少卿出身蛮夷之地,一直受中原氏族轻视,他也从来没当自己是个贵族。而晋然所在的陶唐氏,虽是中原六部之一,但却是以商贸为主,商贾众多,在如今以玄门为尊的九州,修仙才是正道,再不济也是读书从军,商人地位极低、几乎等同于贱籍,连务农的平民百姓都能任意呼喝,这也是陶唐氏为何总被排斥的缘由。

      “不过啊,”晋然放下茶盏,正色道:

      “那个奴隶可要惨啦。”

      少卿茫然:

      “啊?为什么?他不是夺了八甲吗?还赢了把神武,谁还能欺负他?”

      晋然看着自己满脸天真的小伙伴,无奈道:

      “阿卿,这下我真地相信你们族里没有奴隶了。你看看,就算是以勾陈那样的修为还有贵族身份,不照样要乖乖听从后辛命令?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奴隶。”

      “当初他和弄玉进稷下时,还是仙界迫于神域纯灵体必收的命令才破例让他们入门的,也未曾说免除他们的奴隶身份。平时一群贵族子弟都是捏着鼻子勉强与他们共处的,他们已经被折腾地够惨了。”

      “这下殷十六不光赢了贵族,还得了连贵族都眼馋的神武,偏偏一点眼力劲儿没有,不将神器献给他主人,反而让给了弄玉,回去后可不得被人整死吗?”

      少卿只知中原地区为奴者地位低下,倒还真不知会低贱至此。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事,但又觉得,似乎也没有做错什么。

      在他人生的前几年里,从来没有什么尊卑的概念,涂山氏半妖血统,多遵山野之则,不看出身,奉一能力出众者为首、护佑全族。

      这下知道了十六他们的处境,少卿才明白晋然话中意味。他怔怔地靠在白泽身上,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晋然向窗外一看,只见夜幕将近,便向少卿告辞道:

      “好了,天色已晚,我就不叨扰你们啦。阿卿你重伤初愈还需好生休养,不要想得太多,反正你想得再多也没什么用。”

      “我这就告辞了,不必多送!”

      他朝少卿笑嘻嘻地眨了眨眼,又冲着白泽和郎夜分别行过礼后,径自起身潇洒离去。

      少卿正思索间,忽感身后的白泽动了起来,他坐直身子扭头看去,却见白泽一跃跳到地面,缓缓梳理着身上被揉乱的长毛,郎夜也随之站起来走下床榻。

      少卿隐约感知到他们要做什么,心中自是一百个不愿,却终究一言未发。待到白泽的毛发重新变得齐整,将脑袋抵在少卿额上,率先打破了这一片沉默:

      “阿卿,我们也要走了。”

      “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现在走我们也放心些。”

      “小白身上基本都是外伤,我带他回山海宫里再静养些时候也就全好了。你不用担心我们,好好保重自己。”

      “你托我带的狐醉,我都放你书柜里了,记得一次少饮些。”

      “阿卿已经长大了,做什么事想必都有你自己的考虑。我不干涉你的选择,只希望你每每行动前再想一想你的阿爸阿娘、还有我和小白,可以吗?”

      少卿知道按稷下规矩外宫弟子不得随意出入上三宫地界,特别是近乎半禁闭状态的妖族山海宫众,因此再怎么感伤也舍不得让处境艰辛的师友为难。他勉强笑了笑,点头道:

      “我知道了,大白、小白,你们也要保重啊,我找到机会就去看你们。”

      郎夜在少卿手臂上亲切地蹭了蹭,四爪退后几步,轻轻地“嗷”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白泽湛蓝的眼睛中盛满了温柔,抬起右前爪学着人族的样子左右挥了挥:

      “那就说好了,你好好珍重,日后再见。”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去,细长的雪白绒尾微摆,轻轻地走出了少卿的房间。

      少卿望着逐渐远去的两道白色背影,千头万绪涌上心间,一时竟有些茫然无措,只呆呆地坐在榻上怔愣出神,等到回过神来,外头天色已是黑了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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