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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吴子卿运了 ...

  •   吴子卿运了一下气,除了胸口的剧痛以外,四肢百骸也是酸麻酸麻的,但力气似乎回来了一些,他能举起自己的手了。他从怀里掏两颗药丸,吃了一颗,几息以后就感觉到身上一热,周身的疼痛立减,人也变得亢奋起来。这是他按师伯给的药方炼制的极元丹,采自古法五石散,服下后不感疼痛,短时间内提升精气神,但对身体器脏伤害大,只当作绝境中救命之用,倒也合了眼下境况。

      他在身上撕了条布带,把庾晋之的手腕包扎好,然后站起来,环顾四野。月光带来的些许光亮可以让他看清周围事物的轮廓,都是波浪起伏状的沙山。

      “沙沙沙”他似乎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从那边沙丘传过来。在四下无人有昏暗的时候,这声音令人又好奇又有些害怕。他思忖了一下,下了决心,于是伸手抱起庾晋之,刻意避开他背后的箭簇。抱起来后,他又低头看了一下,用手拂开庾晋之脸上被汗水和灰尘粘在一起的头发,然后往沙沙响的沙丘高处走去。

      他抱着个人在沙石中行走颇为不易,脚陷进沙砾更深,还能感受到沙砾的滑动,但他不想把庾晋之一个人放在这里,还是紧紧抱着,往上走。

      走了良久,他快要爬到前面那个沙山的顶部时,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极为轻微的风,像春天的桃花瓣落下时一样轻柔,还带着一点难以觉察的湿润。

      这一定是幻觉了。师叔说过,服下极元丹后,五感会放大,比平时敏锐数倍,但也常常会出现幻觉。现在在这沙漠之中,感受到风与湿润,不是幻觉又是什么。

      但这幻觉来得这样诱人,他不由自主地迎着那几乎不存在的风走了过去,爬到了沙山的顶部,向四周望去。

      他看到了一湾湖水!像月牙状一样半弯的湖,湖水极静极清,映着天上半圆的弯月,像幅极美的画。

      水!那是水!他那亢奋的身体已经抱着庾晋之朝湖水奔去,抛在脑后的神智在想着,这幻觉太真实了。

      他将庾晋之放在湖边,伸手捞了一下湖水,凉而湿润,水珠落下去激起一圈圈涟漪,碎了半圆的月亮。下一瞬间他简直要癫狂了,这不是幻觉,这是真的水。

      他抱紧了庾晋之,几乎要痛哭起来:晋之,我们不会死了。不会死了。

      他用湿的手指抚了一下庾晋之干裂的唇,手指上有被锐物划过的触感,庾晋之白天没有喝多少水,晚上又说了一晚的话,身体缺水的情况比他严重多了。他轻轻捏开庾晋之的嘴巴,用手喂了他喝了些水,再自己痛快地喝了个够。

      趁着极元丹的药效还在,他返回原地,将马的尸体与水壶一起拖到了湖边,然后在湖边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在庾晋之喂他喝水时醒过来了,一夜过去,药力一退,身体深处都透着极度的疲惫与无力。今日庾晋之的精神就好了很多,脸也被清洁过了。他看着庾晋之忍不住笑了,两个人都能活着,真好。

      “明照,我们怎么到这里来的?”庾晋之哑着嗓子问他,表情里一半是茫然,一半是震惊。

      “我把你抱过来的,这有湖。”吴子卿轻声答着。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庾晋之听了有些急切地问他。

      “在你把手腕塞我嘴里的时候。”他微笑答着,看着庾晋之。

      庾晋之听了,垂下头,脸一下子就泛起了红色,虽然晒了几天太阳,他已变黑了很多,但这红色仍然十分明显。

      “晋之,我”吴子卿正准备说他也喜欢男人的话,却被庾晋之急切地打断了,“明照,那是我以为我要死了说的胡话,不要当真。”

      吴子卿叹了一口气,收了话头,看到两人身上的箭,又头痛了一下,还是要先好好处理伤口。“等下我帮你把箭弄出来,包扎一下伤口。你也帮我清理一下。”他对庾晋之说着。

      他还带着极好的伤药,在军营换上军装时,就习惯性地带了很多伤药在身上,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帮庾晋之包扎了伤口,拔箭时应该会非常痛,但庾晋之硬是一声不吭地挨着,整个过程都非常沉默。

      然后庾晋之学着他的样子,帮他把箭拔出来,迅速倒上伤药,又包扎好。庾晋之动作很轻,眼睛只是直直盯着伤口,只是人仍然是沉默的,被太阳晒黑的脸上,浮现了一点几乎看不到的红色。

      “这几天,我们就在这里养伤吧,养好了再出去,饿了就吃马肉和鱼,这湖里有鱼。你来,我教你抓鱼。”吴子卿边说边招手让庾晋之坐在身边。

      庾晋之听话地坐到他身边,他抓起庾晋之的手,十指相扣握着,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晋之,我也喜欢男人,我喜欢你。”

      庾晋之听了他的话,一瞬想要甩开他的手,脑袋一阵钝痛,像要裂开一样。一半的心与脑袋被涌上来的狂喜占据,他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他一样;另一半被痛与恐惧占据,那是多年来习惯了的情绪。

      “我……”庾晋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吴子卿却没有放开他的手,还是紧紧握着,放到嘴边,轻轻亲了一下,道:“不要怕,这里是沙漠,只有我们两个人。”

      庾晋之被他亲到,如有雷击,却没有将手收回,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湖水,也不再看他。

      吴子卿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呆坐在湖边。

      两人并未坐多久,就被巨大的饥饿感袭击了。吴子卿强忍着饥饿与身体的困乏将湖边已干枯的沙棘收拾了一捆过来,庾晋之已经用匕首切了几大块马肉放在沙堆边。

      吴子卿用火石烧着沙棘生着了火,将马肉烤了几块,两人就着水壶,一边吃肉,一边喝水。两人身上伤本来就颇重,又折腾了这许多,吃完都瘫倒在沙地上,再也不想动了。

      中午的太阳极毒,吴子卿躺了许久,被晒得脸皮发痛,想要避一下,周围却全是沙,光秃秃地没有任何可遮挡的事物。湖边倒是有一圈绿色的植物,但都是草类、胡杨木与沙棘,并无大树可成荫。他挣扎着起来找了许久,找到几根长一点的胡杨木树枝与沙棘的枝,将解下的皮甲固定了,做了一个遮阳的小棚,扎在了庚晋之的头顶。

      庾晋之闭着眼睛被晒得有些晕,一下感受到阳光被遮住,才睁开眼,看到头顶的小棚和旁边吴子卿,轻轻把他扯过来,一起躺在下面。

      两人并肩躺着,在烈日下睡着。

      到了晚上,一下就冷了起来。吴子卿休息了一天,晚上又清醒了不少,去捡了些干柴,就着中午的小火堆继续燃着,烤了些肉,伴在庾晋之身边坐着。他的皮甲还挂在树枝上,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一层里衣,冷得微微有些发抖。庾晋之将身上的外袍解下来,盖在他背上。

      吴子卿披着他的外袍,伸手揽过他的肩,将他环在怀里,他身体一僵,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就任由他去了。

      “晋之,”吴子卿在他耳边喊了一句,些微的热气喷到了他脸上,“你别动,也别怕。我什么都不会做的,过几天我们伤好了就要回去,你还是做你的御史,我还是做我的道士。我只是想,你应该活得快乐一点。”

      庾晋之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低声道:“明照,你是个自由自在的道士,你不明白我们世家嫡长子的责任。”

      吴子卿听了心下一涩,伸手抚了一下他的头发。
“晋之,你知道我是个道士,知道我修的是什么道么?我修的是逍遥道。逍遥道讲求顺从本心,自由自在。你学识渊博,自也听过老子说的道法自然。你喜欢男人,并不是你的错,不过是自然天性罢了。你何必强抑天性?”

      “明照,你们僧道,均是化外之人,跳在五界红尘外,不入世,自可自在。我们仕族大家,追名逐利,哪有自由。”

      “晋之,此时此地,无名无利,无世无俗,只有我和你在这里。”吴子卿又叹了一口气,“好好睡吧,这几日,你不用那样累着自己。”

      庚晋之缩成个半圆侧躺着,他则在外侧弯紧抱着他,身上盖着庚晋之的外袍。

      庾晋之捏着自己外袍的袍角,手指僵着,背也僵着,半天不能入睡,偏偏心还跳得极跳,恨不得帮他立时转个身,缩进那人的怀里。

      但到底,还是这样僵卧着睡了过去。

      白天匆忽而过,日头仍然晒得人不想说话。吴子卿早上和傍晚都出去查看了一圈地形,但因为伤的原因,并不能走太远。

      他傍晚出去的时间较早上要久,回来时也更加疲惫,极元丹对身体的损耗果然是极大的,只是,他装作若无其事,不想让庾晋之知道。

      “明照,你在找回去的路吗?”庾晋之坐在湖边发呆,看到他走回来了问道。

      “嗯,毕竟不能让你茹毛饮血陪我在这里过野人的日子。总要出去的。”吴子卿笑。

      “其实在这里挺好的。”庾晋之垂着头道,毕竟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想不了,而他,还在自己身边。

      “我记得以前在师父的地图上看到过这里。这一处沙漠,离沙洲城极近,如果方向不错的话,我们走四个时辰应该能到。若你伤好得不错了,我们就能出发的。”吴子卿道,明明是个好消息,却并不振奋人心。

      “我们明天就走吧,明照。”庾晋之哑着嗓子说,他想他不能和吴子卿在这个地方继续呆太久,不然他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那一整天不断冒出来的雀跃之心,他已经快压不住了。

      “嗯。”吴子卿应了一声,又去把火燃大了一些。

      入夜,两人还是如昨天一样的姿势躺着。吴子卿用手拢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头上,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吴子卿笑道:“别乱动,伤还没完全好。现在这状况,有心无力。”

      庾晋之果然不动了。

      吴子卿又轻轻抓过他的左手,大姆指摩挲着他手腕上微微鼓起的条状肉疤,腕上止血用的布,早已扔掉了。他没有作声,只觉得微麻与痒的触感停留在皮肤表面。吴子卿又低头在上面亲了一下,留下温软湿润的痕迹。

      “看着这么聪慧的一个人,总是做傻事。”吴子卿轻轻叹息着,又低头在他头上亲了一口,手又紧了一紧。

      庾晋之过了很久,低声唤了一声:“子卿?”

      “嗯?”

      “子卿,好想和你一起去做道士。”庾晋之哑声说着,吴子卿没有回应。

      “可惜,我没有这么逍遥。我是庾家嫡长子,生下来就要承担责任。我只有该做的事情,没有我想做的事情。我只能做正确的事情,不能出任何错误。我们家族经营数代,才到今日的影响力与地位,怎么能让我一个人任性活着。要是死在这里,或者不回去就好了,哈哈哈。”说到后来,他语音中似带着哽咽,又似乎没有,只是低哑的笑声如砂纸般磨过吴子卿的心。

      他伸手抚了一下庾晋之的脸,手指有微微的湿意。

      他正待说话,庾晋之却突然坐起来,用没有受伤的胳膊撑在他的身侧,定定看了他一眼,然后俯下身去,用嘴唇压住了他的嘴唇。双唇甫一接触,吴子卿闭了眼睛,觉得脸颊上有毛刷轻轻刷过,然后有微凉的液体流到脸上,又滑到嘴角,是微咸的味道。他伸出舌头回舔了一下,却被庾晋之张嘴用力咬了一口,口里骤然有了些咸味和微微的铁锈味。

      庾晋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埋首在他身上,抱着他,用力地亲与吮吸,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唇。

      他亲得那么用力,好像生怕轻了就无法留下印痕,那么急切,仿佛明天就不会再醒来一样。

      吴子卿用手指拂开因为眼泪而紧紧沾在他脸上散乱的长发,用舌头轻轻撬开他的嘴,深深地吻了下去,阻止了他那暴力的行径,陷到更深更软绵的交缠之中去;又伸手勾了他的腰,令两人身体紧贴,再无间隙,安抚着他混乱的情绪。

      黑暗让□□加倍快活,心灵沉醉,咸味也被微风吹干,只留下温热的呼吸声。“子卿,我好快活。”他呢喃着,声音低哑,一下就被风吃掉了。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快活。”吴子卿轻轻叹息道。

      两人在一起交缠,吻颈。过了良久,庾晋之推开了吴子卿,嘴唇脱离他的嘴唇,又用力抱着他,在他耳边道:“子卿,对不起!”说完又深呼吸了一下,沉下声音道:“明天我们离开这里吧。我,要回京城了。”说完又转过身去,像最开始一样背对着他一样躺下了。

      吴子卿没有说话,只是侧抱着他,用手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又亲了一下他的头发。

      “头发臭了。”庾晋之低低地说了一句,又道:“睡吧,明天赶路。”

      此时月上中空,沙丘起伏,四下一片空旷无人,天地也变成幽深空旷。相拥而眠的两人只是浮世中一个小小黑点。清冷月光倾泄而下,美得令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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