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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千里之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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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京城此时也铺满了轻柔月光,却无人欣赏这美景,只因这一日发生了一件事,引得一片兵慌马乱,暗流涌动。
事发前一个时辰的京城还是安逸平静的,最大最热闹的事情也不过是“太子要选太子妃”,“庾家与崔家将要联姻”。
御史中丞李泽正在看庾晋之快马传回来的情报,边看边嘴角带笑,这些证据可以让颜家元气大伤。如果拿捏得好,甚至可以伤其根本,或许四大世家之位就该换姓了。
“老爷,不好了,李小郎君在城门口南郊出事了,驾的马车翻了。”李家的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对着李泽道。
“何事恐慌?你多叫些府兵去把李闻接回来就是。”李泽畅想得正愉快,被人打断非常不高兴。
“我已安排了府兵过去,听闻京兆府平安卫也去了。”管家说完这句话就停了下来,言下之意很明显,京兆尹与李泽政见不和,而眼下翻车这类事情,本属京兆府管辖,若他们先到了,情况就不好了。
“你快去,多带些人,有什么消息及时回报,务必要快。”李泽命令道。
京兆府掌管城外巡查与治安的平安卫头领是韩金,他想今天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和高光的一天。他在巡城时去城门口一个茶馆喝了口茶,突然接到里正报案,中丞李泽之子李闻在城郊半里路外的马车上出事了,马车也撞坏了,人尚生死不知。他一听,碗一摔,立即叫了手下快马加鞭往事发现场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只本能地知道要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把所有人与现场事物带走,他直觉这个事情会是他未来加官进爵进程上最重要的一环,升官的诱惑刺激得他兴奋起来。
但他一到现场就被看到的景况吓到了,哪怕本朝民风开放,春游夏游之际亦多男女欢好之事,他已见多识广,但眼下仍然被吓到了。
死者应是李闻,他在巡城时也见过他几次,不是在安乐坊就是在飞云楼出现,衣饰华贵。每次看到他时,都有一群衣着鲜亮的美人跟着他,有时也会是城里的小世家子弟与官宦子弟前呼后拥着。他们常常一路喧嚣,场面惊人。
眼下的他赤身裸体,闭眼躺着,自是极为安静,毫无气势。同在车上的,还有另一名赤身裸体的女子,与半裸的男子。女子在他看到时已经死了,但他却没有认出来是谁。
他一见到那半裸的男子脸色就白了几分,心下不断叫着“这次是要死了,碰上这样的大事。”原来那男子他亦认得,正是颜家第二个大分支家主的嫡二子颜器,平时里也经常在各世家叔伯中走动,他巡街时还为他开过道,护过行,应该很是得宠。眼下那颜器还有气,却脸色苍白,抖个不停,眼神涣散,无论旁边发生什么毫无反应,想是被吓得极严重了。
韩金一见眼前这景况,便知自己今天碰上大事了,是福是祸都不知道。他立马派了最信任、又在京兆尹姚正面前最面熟的下属去报此事,特意提醒还有颜家公子活着一事。此事十万火急,去报告的人骑着快马就跑,马蹄扬起的灰尘都能令人眼瞎。
他极快地着人送了外袍给颜二公子,派了两个下属护着他,又回头让下属把两个死人都用麻布包了,抬出来。叫了两辆车,一辆坐着颜二公子,另一辆放着两具尸体,一路人先往京兆尹的府上行去,剩下的人则被他安排把四周可疑的零碎物件都收捡好,以备查验。一路上,他极度的惶恐不安,那些大人物没有一个不是他平时要匍伏仰望的,眼下却二死一伤,跟在他的身后。
“怎么还没有把人带回来?”李泽在厅里候着管家的消息,却没有看到李闻回来。
“老爷,你责罚我吧,没有把小郎君带回来。”管家哭丧着脸,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我们还没有到那里,京兆府的人已经都收拾完了,现在往京兆府走了。”
李泽脸一沉,正待说话,管家又小心翼翼地上来道:老爷,听说车撞得很厉害,车上有三个人,李小郎君还有另外两个,说是死了两个,还有一个活。说完将视线垂到地面,不敢看李泽。
李泽一听到这句话,眼前一黑,气血涌上大脑,嘭的一声在他脑海中炸开。“再多派点人去截了京兆府的人,看是谁带的队,想办法把能带的人、东西全部带回来,不论死活。全部!要快,必须在他们进京兆府,被姚正接手之前,一旦进去了京兆府,就完了。”他急急地说完这句话,管家早已白着脸跑了出去。
李泽发妻秦氏在厅堂里低低啜泣,她与李泽只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这个儿子,这是他们下一代唯一男丁。李闻少时长得俊俏可爱,全家都极为疼他,那时李家并未像现在这样显赫,但也并没有让他受什么苦。
“哭什么哭,要不是你一味纵容,他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李泽气闷地骂了一句,想他他家几代寒门,他父亲幸得人举荐做了一个小小的书令史,开始得以接触官宦家族,到他这一代,已能在年轻时就被举荐做令史。
之后靠他自己苦心经营,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揣夺上意,才慢慢出头。原本这次派庾晋之出去查战马与军晌的事,得到的情报可以重创颜家与谢家,以及三皇子。他立时还可升为宰相,等到他支持的太子即了位,他更是风光无限,李家势力强大,跻身于大世家,与崔、庾、颜、谢几家权势相当也不是不可能的。
现在却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混乱的头脑里总觉得世界似乎对他太苛刻了,为什么他这样苦心努力的人,到头来要面对这样的局面呢?
“我还不是想着儿子小时候跟着我们受苦,没有过过好日子,现在你官做这么大,不就是为了让他做人上之人吗?不就是让李家人在外面为人推崇吗?他有什么错?”秦氏边哭边说着,拿着手帕不住绞着眼泪。
“愚蠢。”李泽恨恨地骂了一句,止不住内心翻腾,他总觉得儿子会像他一样上进,在他一心向上爬的时日里,在他没有关注到的时候,他唯一的儿子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纨绔子弟。作为御史中丞的儿子,在京城中极为出名的是花名,何其讽刺。
然而,眼下并不是去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无论如何,李闻都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不允许他出事。他一直坐在厅堂中,焦虑地想着应该怎么办
正在家用膳的京兆尹姚正一收到信,饭也不吃了,直接把令牌给了报信的人,让他去京兆府调当值的平安卫去护卫韩金他们的队伍,以及拦截御史中丞派出的府兵。他自己则一刻不停地骑着马跑到谢尚书家急报此事。
姚正到了谢家,谢家家主谢昱正在写折子,谢昱是当朝刑部尚书左宰相,平时政务自是繁忙。谢昱一听到这事,仰头哈哈笑了数声,说着“李泽啊李泽,真是妙极了。想不到吧,老天都帮我们。”笑声中都掩饰不住得意的心情,又对姚正道:“你现在速回京兆府上,把那几个人都安置好,不要让任何人插手这件事。嗯,等一下,我会知会右执金卫和你一起去,以防发生什么意外,你一个京兆尹拦不住。”
御史中丞李泽在主厅里坐立不安,端着茶杯的手抖得盖子不住碰撞着杯身。他并不想去设想那些很坏的结果,但他忍不住。现在他的脑子里翻滚着各种各样念头,每一个都令他心头发紧,口干舌燥。
“老爷,京兆府的人把我们的人拦住了。”管家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告诉他,说完吐了一口口水,又望了李泽一眼道:“听说和小郎君在一起的人,还有小郡主和颜器。”
“这个孽子。”他骂了一声,扬手将手里的茶杯连茶水砸到了地上,碎瓷四溅,茶水并破,满地狼籍。
“不行,不能让他们落到谢家和颜家手里。”他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暗自想着,“不能再等了,只能动用执金卫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奔到书房里拿了令牌出来,骑了快马去皇宫找执金卫,毕竟现在只有执金卫才能从京兆府的人手中抢到案子,抢到人。
李泽拿着执金卫令去找今日当值统领左执金卫丁许成,命令他们派执金卫去当街截京兆尹手下的人马,并抢回涉事人员。那头领听了命令,略有些迟疑,却还是接了令牌过来,安排了一队人马迅速出行。他的副手与他一起随队前行,他副手悄悄问他:“丁统领,这事会不会出状况?按规制,城内外由京兆尹掌管治安与巡查,我们执金卫只管皇城周边的事,这样会否不妥?”
“有什么办法,他手上有令牌。若今天不听他的,我们会被治罪,若今天之事不妥,我们还是会被治罪。赶紧走吧。”数十执金吾骑着马奔腾而出,气势十足地向京兆府奔走。
李泽看着他们出去,心里头仍然充满了不安,还在突突突地急速跳着,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有极为强烈又极为不好的预感,今日之事,可能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挫折。
他回到府上等着执金卫的消息,又派人去京兆府与谢府候着,看他们有无动静,他知道,一旦有消息传出,他们也会动起来。
他到书房铺开文房四宝准备练字,想借此平息内心的狂躁与惊惧,但并没有用。沾着墨的笔在纸上滴出无数个黑点,他却无法落笔,最后只能愤怒地抄起这些宣纸,揉破丢进了废纸蒌。他这一刻无法安静下来,不安与恐惧占据了他大部分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