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农民揣的猫

11、第十一章 第二日晨时

　　第二日晨时颜将军领着一百轻骑，与庾晋之一起前往梁将军处，临到开拨时，颜将军的副将送来了紧急军情，需颜将军亲自前往。收到消息的颜将军歉意地向庾晋之告假，又将那一百轻骑拨给庾晋之指挥。到了傍晚，队伍才到了梁将军处，简单做了修整，便去见梁将军。

　　梁黎玉接了他们进军帐，吴子卿一到梁将军营中，便去换了军装，穿了一套轻皮甲，混在将军随身卫队中，一起进到军帐中。

　　几人坐定，尚未将分赏的物事全部拿出来，军帐外面就吹起了急号，梁将军率先掀了门帘跨出了帐。

　　颜将军的副将也迅速下去集结他们的轻骑。庾晋之出了帐门时，外面俱是奔走的士兵，已集结并布阵在四周。吴子卿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和他说：“听这号角，应该是土乞奇袭，你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又从身上拨出一把首，递给庾晋之，道：“你带着这把匕首。”，庾晋之接了收好，又见梁石儿跑着送了一把剑过来给他。

　　刚说完，梁黎玉就骑着马跑了过来，对吴子卿和庾晋之道：“你们两个赶紧回沙洲。我让梁石儿护送你们一段。刚刚哨探来报前方有土乞骑兵一万骑距此地还有五里，正分两拨垄击我方营地。等下我要应战，无暇顾及你们两个。你们往沙洲退，阳关到沙洲是我们自己的地盘，这一路是安全的。现在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你们两个人的安全。”

　　对他们两个交待完以后，她又分发了命令，不过半息就见着梁石儿带着三十个士兵，集结在他们两身边，等待出发。

　　此时，外面军队已结阵完毕，虽然有上万人的军队，但四野静寂无声，只有号角和传令声分外清晰。

　　梁黎玉给他们两个牵了两匹好马，临行时，又将吴子卿叫过来，悄悄道：“此次土乞突袭有些意外。犒军安排也有些奇怪，你和庾御史回去，要注意颜将军的动向。你记住，你们两个什么都可以不管，但一定要保重自己的安全。”

　　梁黎玉说完，自己也有些愤怒和焦虑。她驻军在此地已有四月，平时里最多五十到一百人的小股骑兵骚扰边界线，从来没有发生过大规模骑兵突袭的事情。现在事发突然，且吴子卿与庾晋之两人都在她营地。如果这两人中任何一人出了事，对她而言，都可能是个死罪。想到这些关节，梁黎玉又是担心又是愤怒，却只能叮嘱再叮嘱吴子卿与梁石儿，但愿他们返回时无事。

　　正安排中，颜将军所派轻骑队伍指挥官也匆匆赶到梁黎玉这里，满脸惊惶不安。

　　想来，他也想到了如果庾御史在这里有分毫差错，他也难逃追责。

　　“梁将军，请让我们继续护送庾御史回沙洲，情况紧急，御史安全最重要。”

　　“你们，”梁黎玉沉吟了几瞬，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们继续护送。但这队轻骑兵本不在她麾下，职责亦不是为她守边，却是无可奈何了。

　　她闭着眼睛，挥了挥手，就骑着马去了前线。

　　梁石儿带着他们两人先走，颜将军一百轻骑紧跟在后，趁着夜色，急速往沙洲方向撤了。

　　一行人静静地在夜色中奔走，月光照着队伍，黑影重重。

　　急速奔走了二十多里路以后，轻骑指挥官过来与庾晋之说要在前面的驿站休息，并更换马匹。吴子卿看了马匹与士兵的情况，只能无奈示意庾晋之接受这一提议。整个部队行军速度慢了起来，准备在前方驿站休息。

　　正在这时，连续的呼哨声划破夜空的静谧，击碎他们行走步伐的节奏。那是几百只箭，对着他们射来。“师兄，快走，找掩护。”梁石儿声嘶力竭地喊了一下。

　　“结阵，撤退。”轻骑指挥官也大喝了一声。

　　吴子卿从自己的马上纵身一跃，挥着偃月刀，拨开了激射而来的弓箭，然后跳到了庾晋之的马上，掩住他的身躯，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子，向后跑去。

　　一百多个骑兵迅速结好阵，往后撤退。

　　不过喘息之间，是成千的光点往队伍中溅射开来，那是裹着油布的箭被点燃了射过来，直到落地，那火也没有熄灭，还有一些落在兵士的身上，顿时火燃大起来，士兵跳下马，在地上翻滚，想要灭了身上的火。马匹在火光中惊惶失措地冲跑。一时间，马嘶人号，而火光照得周围顿时亮堂了一下。他们奔走、翻滚的身影夹着摇晃的火光，光影驳杂。

　　吴子卿左右看了一下，他们中十之一二在这两次箭雨中受了伤，队伍也被冲得不成阵型。梁石儿带着二十多个人迅速跑到他们两个身边，变成一个简易的雁翼阵向前跑。轻骑指挥官吹着号令，把没有受伤的人迅速汇集了，跟在后面跑。

　　吴子卿和庾晋之两人共一骑，速度比其他人慢了许多。他看准旁边一匹独自跑着的战马，飞身过去骑在这马上，并催马上前，与庾晋之并排跑着，边跑边观察他有没有受伤。

　　“子卿，你没事吧？”庾晋之哑声问着他。

　　“没事，跟着我。”吴子卿拉了一下缰绳，控制马的速度与方向。

　　“前面可能有埋伏，你们小心。”庾晋之喊了一声，“你们等下能跑就跑，不用管我。”

　　吴子卿并没有理会他后面说的那句话，只是想着，如果有埋伏的话，前面两拨箭雨可能只是为了逼他们往这个方向走。

　　“停！停！”吴子卿一边往前跑，一边大声喊。

　　但已经晚了。前面的十几骑已经踏进了陷阱，马匹都向下栽去，将上面的骑士颠了下去。他们的队伍只剩下六七十骑了。

　　身后又传来恐怖的马蹄声，伴随而来的还有漫天的箭，其中有几枝箭朝着庾晋之的背射去。吴子卿正在此时拨转马头，一看着那几枝箭，气血呯地上涌，呼的一下冲过去，背对着庾晋之的背，将刀舞得密不透风，斩落了那几枝箭。他刚一转头，想看一下前面的情况，耳边听得卟卟几声闷响，是利刃入肉的声音，左边胸上传来撕裂的剧痛，湿热的血一下涌了出来，是他中箭了。他一下委顿下来，差点松了缰绳。

　　庾晋之听到异响，看到身中几箭的他，悲愤地呼号了一声，纵马跳到他马背上，伸手抱住他往后倒的身体。

　　“快走。”吴子卿嘶哑着声音说。“不要管我，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死在马上，我也算偿了夙愿。”说完声音弱得几乎听不到了。

　　庾晋之没有作声，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牵着缰绳，催着马往前跑。

　　十五步以外的梁石儿看到吴子卿中了箭，哭着喊了一声“师兄”，冲了过来，猛地身体一摇，却是被后面的箭射中了。

　　庾晋之在一片箭雨之中催着马跑着，他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也没有回头看，只是拼着一口气，一直往前跑，麻木地往前跑，在这昏暗的晚上。他不敢放松，只知道抱着吴子卿，骑着马一直往前跑。就这样跑着，他连背上中了两箭，血浸透了背，也无知无觉；连背后人越来越少，跑进了沙漠，也无知无觉。就这样，他们两人一骑一头在黑暗中栽进了黄沙与风的莫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