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盛装打扮的青春》许贤旺

2、镇静面对“暴雨”，沉默抵抗“风浪”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揉皱的试卷。
　　一片红叉像织网一样布在上面。化老师每次打叉比打钩显得要认真得多，上下两个夹角像是用量角器量好了的一样，总是保持在60度左右。每一个红叉，他不仅划得极其认真，而且还十分用力，每一个红叉都“力透纸背”。
　　看着这一排排用力十足的红叉，我似乎已经看见化老师正咬牙切齿地望着我。我手里捏着试卷，不自觉有些发抖，但我必须镇静——嗯，就算内心巨浪滔天、狂风骤雨、山崩地裂、虎啸龙吟，也必须表面晴空万里、风平浪静。
　　像我这种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小说中的主角、故事中的男一号，要是轻易就被老师的气势压倒的话，那在电视剧中，哦不，小说中，顶多活不过三章。不过，其实，三章也挺长的，起码一万字吧，高考作文才800字呢。但是！像我这种要书写传奇的人，起码也要把故事给讲到三十章——咳，不过，眼下还是先把这张试卷去办公室写了吧。
　　去办公室的路上，我尽量步履从容，从容得好像从来没在学校走过这么长的路。路上碰见我的同学看着我怪姿势的挪步，还以为我腿受伤了，一个个投递过来关怀的眼神，我只好接受他们眼神的温暖。这些人还挺有意思的，比老师有趣多了。
　　磨磨蹭蹭，还是走进了办公室，却没看到化老师的身影，我心中万马奔腾！刚准备一脚迈出办公室，只听得一声——
　　“站住！”地理老师一把叫住了我，“张老师叫你在办公室等他，他一会儿就来。”
　　我只好极不情愿地收回了刚迈出去门外还没落地的脚——真是可悲、可叹、可怜啊！
　　却发现还有同是天涯沦落人——我的同桌程默。
　　程默死死地盯着洁白的墙壁一言不发，似乎上面写着耐人寻味的无字天书。旁边坐着的地理老师刘老师（也是我们的年级长）仔细地看着他手头的卷子，也不跟程默说话。
　　什么情况？上演默片？
　　我就也只好默默地坐在化老师的座位上，看着手里的“天书”想着该怎么更正。
　　“不说话是代表默认吗？你又不是哑巴！”忍受了程默十分钟的像死人一样的没有声息的死静之后，地理老师终于无法继续尊重他的这种特殊的回答方式了。
　　“这么明显的事，你承不承认我都明白。我只是要求一点: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
　　又是沉默。
　　“你上次地理才考了58多分，这次却考了98分，你叫我怎么去想象你是怎样的突飞猛进？要是换做其他地理老师，也没有权利去怀疑你。但是，我作为你的地理老师，你在地理方面的斤两我还不清楚吗？你哪节课是跟着我的节奏来了？又有哪次叫你回答问题你不是沉默不语？你说你考98分，我到哪里去找出信服的理由？”
　　还是沉默。
　　“好了，解释我也不想听了。你把你手上的地理试卷给我！”
　　程默把揉皱了的试卷缓缓地递给了刘老师。
　　接过试卷后，拿起手上的红笔，狠狠地把那个亮眼的98分划掉，然后在旁边写上了一个大大的“0”。
　　“给你！”
　　刚递过去，他又把手收回来。似乎觉着划一下不够，拿起原本放下的笔狠狠地又划了几下。
　　程默的眼眶变得通红，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打转。
　　我在一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就怀疑学生作弊，还这么蛮横不讲理地乱改成绩，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把将地理老师手中的试卷抢了过来，“你不能污蔑人！”
　　“你怎么敢这么顶撞老师？懂不懂尊师重道啊！你怎么背的学生手册！”
　　“你不能污蔑人！”我强调。
　　“我怎么污蔑他了？你意思还是是我不对，他受委屈了？！”老师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片。
　　“是！”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程默细声细气地劝我。
　　“我就管！我要举报你——刘老师！”
　　“哟，还想威胁我？我可不怕！”地理老师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里没你的事！”
　　没想到平日里常常沉默不语的程默，发起怒来就是像是狮吼，说话的分贝陡然增大了好几倍。还把我狠狠地拉开。
　　“你就是个傻瓜!”我把试卷扔到地上夺门而出。
　　“你回来！”地理老师冲我喊道。
　　我不想搭理他——蛮不讲理，总是显得高高在上，似乎所有事情他都是对的，学生都是有问题的。
　　我气冲冲走向教室，不料一路横冲跟化老师装了个对面，他的眼镜被我给撞飞了。
　　我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化老师。”
　　“谁是化老师？”他瞪着我，虽然没了眼镜眼里已经黯然失色，但我仍感到了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哦不，张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他揉了揉眼睛，“快把我眼镜找来！”
　　“我去给您找。”我赶忙跑去后面去捡他的眼镜，忽然看见一个同学迈着急匆匆的步子朝那副眼镜奔过来。
　　“同学——脚下留情！”我连扑带跳、连爬带滚，拼了命从他脚下救出了那副眼镜。
　　“我神！幸好没事。”我把眼镜仔细擦了擦灰，双手递给化老师。
　　他戴上眼镜后，眼睛里透出一丝冷飕飕的光，这比杀气腾腾更加瘆人。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跟我去办公室！”他的命令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决。
　　我只好乖乖跟在他后面。
　　“你不要责罚他！要给处罚，就都给我一人。”
　　一走进办公室，我就看见程默在跟地理老师“谈判”。
　　“我的重点不是这个，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作弊！”地理老师瞪着他。
　　“明知故问。”
　　程默很不屑于回答，扭头就走，但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他慢吞吞地捡起地上的试卷，拍了拍灰，快速地走了。
　　我立马跟了过去，化学老师叫住了我，我嬉皮笑脸地：“我保证两分钟内就回来。”
　　“程默！”
　　我本想喊住他，但他埋头自顾自地走着，根本不搭理人，冷不防地，他撞上了薛于珊，薛于珊手里的本子和试卷散落一地。
　　“哦，对不起。”沉默赶紧去捡地上散落的本子和试卷。
　　“没关系的。”薛于珊微微一笑，也蹲下来去捡本子和试卷。
　　天哪，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完美的女神！我认定的女神就是这么完美无瑕。
　　不过，当薛于珊看到地上躺着一张皱巴巴的、有个很大的红墨点的、写着醒目的零分的试卷时，笑容变成了紧蹙的双眉。
　　“零分？”薛于珊一定是很惊讶，作为地理课代表，她很清楚地记得程默的地理分数是全班最高的98分。
　　捡完本子，她刚想去问程默是怎么回事，程默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慌乱中，他俩拿错了试卷，他把她的试卷拿走了，薛于珊刚想叫住程默，程默看也没看试卷就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薛于珊盯着他的试卷看了好久——像是比有趣的故事还好看。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嗨，女神！”
　　她笑了笑，继续观摩着程默的“杰作”。
　　“试卷这么好看？”我好奇地问。
　　“当然了，程默可真是不一般！”女神兴奋又激动地说，“我本想去问老师的难题都解决了——程默试卷上独特而简练的解析实在让我叹服！”
　　她小心地把试卷弄平整，夹在了本子里。
　　“有这么神奇？”
　　“等我欣赏完再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那还是算了吧，这天书我也看不懂，我还得先去把另一份‘天书’给解决了。”
　　“是不是化老师的试卷？”她笑了笑。
　　“是啊。”
　　“那——你多多保重，我就先告辞了。”她抱着书高兴地往教室走去。
　　唉，女神就是不一样，问题不用问老师就已经解决了。眼下的我，只能乖乖地回办公室。
　　我一进办公室，化老师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一下子感觉手和脚不能受自己控制，一个劲儿地抖筛子似的。
　　“你来，你来。”他向我招手。
　　“好，我来，我来。”每走一步感觉都是一次挑战。
　　“伢子咧，你要偷点须（读点书）啊！”他语重心长地说。
　　“偷须？老师我不能偷啊！”我一个劲儿摆手。
　　“你莫跟我胡闹，须不偷须（书不读书），就会瞎搞！”
　　“我没瞎搞。”
　　“还没瞎搞，没瞎搞你考28？没瞎搞你简单的化学方程式写不出？”他指着试卷的一个化学方程式题目生气地说。
　　“那——不是因为还没学呢。”
　　“你还知道没学哦，上课还是长了耳朵嘛。”
　　我是瞎说的，我只知道，这一张试卷我都没学。
　　“没学你就有理了？我第一节课就说过掏钱三张（超前三章），别的同学都掏钱了（超前了），就你还是吊儿郎当！”
　　“老师——”我很无辜地说，“我没钱。”
　　“你莫跟我耍嘴皮子。我口音重，你少跟我玩文字游戏，什么意思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
　　啪！
　　他把桌子拍得很响，吓我一大跳。
　　“马上立刻迅速给我把这章试卷写完，我要满分卷！”
　　“好的。”
　　“放学后来找我！”
　　“好的。”
　　谢天谢地，这场腥风血雨总算过去了。
　　我屁颠屁颠跑回教室，回到座位，发现程默还是不与别人说一句话，包括他的同桌兼好友我。
　　“傻子，你真的是傻子！你没作弊为什么不义正辞严地解释？”我我想起他被地理老师无端“判刑”，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是我谁啊？我的事不用你管！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没作弊？搞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好！我懒得管你！”
　　我发誓，我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我还是好好地在我的化学试卷上挣扎吧，瞎操心别人干什么！
　　整个下午的课堂如程默一样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