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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八、大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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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犬
第二日休沐,徐见素昨夜在人家墙根底下蹲了一宿,坊门刚开便忙不迭地回家睡觉去了。谁成想刚往床上一躺,还没来得及闭眼院门就被敲响。
徐见素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
门口又响了两下便停了,徐见素只当人走了,然而没过多久只听自己房门嘎吱一声开了,他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披衣服。只见安守一施施然从外面进来,见他还在床上,便皱眉道:“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睡着?”
徐见素正困着,听他这话心里冒火,昨夜是谁把他扔在外头有家回不得,他自己倒是睡了个安生觉。因此语气很不好:“大人昨夜回家的时候是不是忘了什么?”
安守一看了他一眼,嘲道:“你自找的。”说罢也不等徐见素说话,将昨日从孟皎处听得的消息原原本本向他说了一遍。徐见素听完原委果然老实了很多,心头火气莫名其妙地下去了大半,装模作样地道:“大人将他遣至瀛洲是什么意思?”
安守一道:“他无故戕害人命,按道理来说应当废他毕生修为,遣至北酆山受审,但他无骨无血,又是神兽,人间修士无权处置他,故我先将他送到瀛洲。”
徐见素迟疑着道:“送到瀛洲是什么惩罚?”
安守一道:“请天道裁决。”
他说得含糊,徐见素却心头一惊,“请天道裁决”,这是修真界处置人间无权处置、又犯下重罪的一切修士时才会用到的法子,就是请降玄雷,而多半修士是无力从玄雷下生还的,更何况孟皎这么一个尚未入道,不知世事的鸟儿。
徐见素当下有些不忍,孟皎本为昆仑神兽,受人蒙蔽而造下杀孽,说是有十分罪恶,但却还有一两分可怜可悲。
安守一见他面色犹豫,却并没有开口问什么,也没有离开,只静静地等着。
徐见素慢慢地站起身来,道:“太医署藏书颇多,其中杂书不少,我之前清理之时,也曾偶尔翻阅过一本,其中有《不可医》一卷,见到一个故事。”
某年某日某城中突然出现了两位游方的技者,带着几只似犬非犬的东西,较犬而大,四足小尾,身披长毛,前足无趾,后足似狸,面目与人无异。最奇的是,这些大犬口吐人言,能唱曲,市中人趋之若鹜。
当地县令听说后,假托给家中老母开心,带回审问:“汝人乎?犬乎?”大犬道:“我犬也。”
县令于是诘问大犬平日习业,大犬说,平日宿在船上,船上另有大犬两头,皆能人言。
随后县令将两人抓回县衙审问,二人起初狡辩说此为海外异物,县令随即命人以极刑审讯,二人才道出实情。原来这些大犬是二人或拐或买来的孩子,以药物烂其皮,以狗毛烧灰和药敷在身体上,调理之后“大犬”好似全身长毛,再在其□□内塞入狗尾,粗粗看来俨然是犬,然后教与人言小曲,闹市卖艺,便得获利。然而将人变狗有违自然,“大犬”通常只能活短短五年。
县令听后十分震动,又提审“大犬”,其中三人都说自己是犬,唯独有一人,见堂上县令,堂下衙役,又见那两人被处极刑,自知得救,于是恸哭曰:“我人也!我人也!”
县令请来医者医治四人,但由于其自幼受如此重伤,加之心智不全,身体已是油尽灯枯,大犬道:“自知不可活,但求速死。”随后绝食,拒不服药,后更触墙,气息奄奄,仍求死。县令问医者:“如何医?”医者措手道:“当以麻沸散与快刀医之。”县令不解,医者道:“麻沸散使其无痛,快刀使其速死。”
县令不忍。医者道:“此不可医也。”不到一日大犬遂死。
安守一听他说完这个故事,皱眉看他。
徐见素道:“人初生时候,并不知自己是人,教之为人,则以为是人;教之为犬,则以为是犬。”他顿了顿道:“连是人是犬都不知,又怎知是非善恶?”
安守一似笑非笑地道:“兜兜转转一大圈,原来是为了给小鸟说情。”
徐见素低低道:“当然也并非全然一样。”故事里的“大犬”是完全无辜的;而不论如何,孟皎终究是害人性命,虽说是因其不知世事,受人唆使,但大错已经铸成。
“做错事固然要罚,更遑论是如此重罪。但不教而杀谓之虐,除了让他为错误付出代价,更重要的是要他知道他为什么是错的。”
安守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医者为何要杀大犬,县令又为何不杀?”
徐见素一愣,才道:“县令不杀,是因恻隐之心。这种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痛其痛,苦其苦。此外,不论出于什么缘由,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所带来的震撼并非一般人可以承受。”
“而医者……”徐见素沉吟不语,安守一却故意道:“而医者见大犬痛苦不堪,因此助他。由此看来,医者与孟皎无异。”
徐见素猛地抬头,道:“绝非如此。天道不改凡人生死,凡人生死皆由自主。死亡是一种选择,而是否做这种选择受影响太多。凡人心绪易乱,一时病痛与冲动、深思恍惚下做出的选择以后是否会改变,谁也说不准。大犬死志已明,不论旁人有何动作都无法改变,他已失去作为人的信念,死亡是他自己的选择,并非受人唆使。而孟皎杀害的十七人,则全不尽然。”
“医者知前因、知后果,对于大犬自己的选择尊而重之;而孟皎则在受人唆使之下,不清不楚之下草率地结束旁人性命。这两者如何能等同?”
“生还是死,这路如何走,终究还是在自己脚下。”
安守一听得徐见素说这番话,一时有些怔怔,道:“那你说,该如何处置孟皎?”
徐见素自然不敢做主,只道不敢。
安守一颔首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徐见素深思鼓动,还在大犬与孟皎里没出来,冷不丁地听到安守一对他道谢,愕然抬头,却见安守一已经飘飘悠悠地出了院子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慢慢坐在床沿,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个晃神,这才发现自己连衣带都系错了。于是苦笑着往门口瞥了一眼,喃喃道:“真是个……”
却说这边安守一出了院门,颠了颠自己腰间一只锦囊,低声道:“听明白了么?”
锦囊中忽地动弹了两下,安守一又道:“待我问过师父再处置你。”说罢锦囊便不动了,而安守一心中由于某些缘故,好奇又不屑地对徐见素给出的极低的评价,此刻悄悄地往上窜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