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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七
徐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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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徐见素下意识地去看安守一,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神情,安守一并未犹豫,甩手飞出几张符落在那屋子周围,他右手掐诀一扣,地上的符猛地一亮,隐隐可见是个阵法。
安守一半点没有停息,待阵法成后便猱身而出,右手一推进了屋。徐见素见状忙跟上,屋中仍是漆黑一片,月光洒进来,徐见素眯了眼,恍惚看见床边站了个人,怀中抱着一只鸟,一条腿已经上了床。
安守一右手一挥点亮了油灯,却并没有动手,只是喝道:“孽畜!”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将怀里的鸟往身后一藏,神色竟有几分慌张。安守一更进一步,厉声道:“你还想包庇它不成?”那人往后一缩,跌坐在床沿。
那只鸟在他身后,抖抖索索地露了个头,被安守一伸手一抓扫在了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身形一变,徐见素再定睛一看,地上灰头土脸地趴着个青衣少年。
那人见状忙上前扶他,那少年气鼓鼓地跳起来,感受到安守一凌冽的道气,又有些瑟缩,偏了偏头道:“你为什么打我?”
这少年站起身来,徐见素这才看清他的脸——这少年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身量与徐见素差不多,面目清秀,一双眼睛犹为澄澈。
徐见素并没有在这人身上察觉到邪祟之气,兼这少年目光清冽,年岁又小,乍一看倒是比安守一那厮还像个好人。
安守一却上下打量他,迟疑道:“你……你是孟鸟?”
那少年见他叫道出自己来历,惊了一下道:“我叫孟皎。你、你是谁?”
安守一沉声道:“近几日人死后化为飞灰的事情都是你做的?”
孟皎听他提起此事倒像是鼓起了一些勇气,道:“是我。”
安守一颔首道:“既然你供认不讳,那便跟我走罢。”说罢左手一翻,掌心落了一只锦囊,右手便掐诀。
孟皎却一惊,似乎并没想到眼前这个人是来抓自己的一般,忙往后躲了躲。他身旁那人似乎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哑声道:“大人不要为难他,这、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如此徐见素便看不懂了,忍不住道:“你愿意什么?愿意去死么?”
那人急急地膝行上前,刚要开口便被安守一喝止。他目指孟皎,道:“你说。”
孟皎被安守一盯着,咽了口口水,磕磕巴巴地将事情说了。
孟皎为上古神兽孟鸟一族之后,自幼独自长在昆仑之丘,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入道修仙,却始终因为没有明师指导而停滞不前。不久前有个人到昆仑之丘找到他,说有个攒功德的好法子,要他到人间去帮助凡人。
“他说,凡人胆怯,这一世过得苟且也畏畏缩缩不敢结束,还不如我帮他一把重头开始。等下一世他的愿望成了,我就是他的恩人,就是我有大功德的时候。”
徐见素简直被这拙劣的谎言惊了,此人竟然连骗人都懒得编个听起来像个样子的谎言,什么重头开始,修成人身不知须几生几世,下一世是人是鬼是畜生都说不准,摆明了是看这只鸟不知世事欺负他。他道:“这是什么话?天道尚且不改凡人命数,你有什么胆子敢使人生死?”
孟皎十分不理解,看了眼安守一,还是大着胆子道:“难道凡人自己也不能决定自己生死吗?”
安守一目光一凌道:“什么意思?”
孟皎直直地望向他:“大人既然知道我身份,想必也知道我们孟氏一族的天赋罢?你也觉得我是胡来吗?”
徐见素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哑谜,安守一却不再搭话,掌中锦囊一闪,那只小鸟来不及反抗便已经被收入其中。他看都未看那跌坐在地的人,与徐见素出了门。
此时已是宵禁时候,坊门已闭。此时坊外大街上有禁军巡逻,一旦抓住不问缘由就地格杀,因此宵禁之后,人们也就只能在坊中走动。徐见素向来遵纪守法,宵禁之后还没回家这还是头一次,他不由地有些心虚。而安守一则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张符咒燃了起来,在徐见素的注视下倏地一下消失不见。
徐见素:??????
徐见素简直不敢置信,但又隐隐觉得是这么个标准结局。之前安守一带着他还主动为他指点迷津的时候,他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如今被他大半夜的抛在外头有家不能回,竟然让他有一种松了一口气“啊,果然是这样”的感觉,说不上是心酸还是愤怒了。
也许他的气管子已经被安守一气粗了罢。
这边徐见素只得寻寻觅觅找了个犄角旮旯随便过夜,那边安守一已经落在院中,他并步进了屋,他反手关上门,门板细细长长搅人牙缝地响了两声。
安守一坐定,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只锦囊,忽听得有人敲门:“安师弟,有什么事吗?”安守一听出来是皂釜山衡衍宗的卫谦,是他师父傅明至交好友沈晦的二弟子,此次应召赴京前也是受他师父所托对安守一照顾一二,因此他缓和了脸色,应道:“无事,多谢卫师兄。”卫谦又问了几句,嘱咐安守一早些休息,这才走了。
安守一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远了,略施了一层结界,这才将那锦囊随手一抛,空中亮光一闪,孟皎摔了个屁墩儿,懵懵地抬头看他。
神兽孟鸟出于昆仑之丘的镜墟,镜墟本为昆仑一脉众仙神诞生、点化飞升的地方,自镜墟千万年前现世以降,天地间新诞神三百六十位,点化的历劫天仙地仙不可胜数,至千年前仍是最繁盛的一脉。孟氏一族原本是镜墟的护卫,身上赤、黄、青三色羽相传是镜墟女神采日光月华黄土点化而成,加之孟鸟曾在镜墟见众仙神历劫飞升,见他们仙凡种种,见他们在人间沉浮纠缠割舍,因而有一日就此入道开天眼,可辨人仙神牵绊。
然而千年前昆仑神脉突然凋零,几年之间众仙神纷纷陨落,此后镜墟再未出过一仙一神,后起之秀东海仙脉就此取而代之。这么多年,孟鸟没有昆仑神脉的灵气滋养,衰落到了哪一步,安守一也不清楚,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这只孟鸟身上缠绕的浓郁的金黄色瑞气。
只是这瑞气,虽然看起来浓郁醇纯,但却有些过分锐利,隐隐透着一股邪气。安守一略略沉吟,口中低低念咒,在指尖灌注一点灵气,随后一弹指落入孟皎檀中。孟皎神色陡然一变,似是十分痛苦,身体不住颤抖,连带着他周身的瑞气也一起剧烈地抖动。安守一看得清楚,随着孟皎痛苦的喘息,那些瑞气却仿佛镜面破碎一般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很快便化作碎光纷纷跌落在地消失不见,而从这层屏障中脱困而出的,则是一层浓重的黑气。
此时的孟皎,周身几乎已经不可见的金色瑞气与黑色魔气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映得他脸上一片死灰。
安守一低低道:“你现在还要嘴硬吗?”
打破了周身的障眼,孟皎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他跌坐在地,彻底失了力气。
良久,孟皎哑声道:“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他只说是我们孟氏一族的故人,我、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我厌恶的。”
年幼的孟鸟由日月黄土精气化生,无父无母,只身一人在已经衰颓的昆仑镜墟,在一片死寂中,不知看过多少个日出日落,终于有一天见到了一个令自己心生亲近的人,交给他一只小虫,将他带下昆仑,教他杀人。
安守一道:“你杀了多少人?”
孟皎涩声道:“十七人。”
安守一神色肃然,这比他想象得要严重得多,怪不得孟鸟传承自昆仑神脉的瑞气被消磨殆尽。
孟皎道:“到我这一代,已经无法分辨牵绊,只不过能见人所欲罢了。”正常人生活于世,多多少少都会有欲望,读书求进仕,习武求精进,不论是谁都希望能够活得更好,这就是欲望,就连如安守一等的修道之人都不能真正清心寡欲。因此在孟鸟眼中,人各自有所想,而他则遵照那人的嘱咐,选择一心向死之人,在他们的体内种下小虫,每日画符催进,直到被下虫之人成为一具空壳。
然而孟皎说道这里却有些迟疑,因为他见到了一个他不太懂的人,这个人完全不像个一心向死之人,孟皎在他身上却也见不到一丝生欲。生于世,生或死,于他皆可。
安守一听罢许久不语,半晌才道:“孟皎,身为孟鸟之后,不辨是非,戕害人命,我今将你遣至瀛洲,你可有异议?”
孟皎垂了头:“谨遵大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