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我》添醉九

6、第 6 章 柳公子带我

　　柳公子带我入宫，立在殿外一角，不多时便有一群人入了视线，皆都低着头，着一致的衣饰，由内侍领着远远的绕了正殿，从一处角门入宫中深处去了。
　　“大师可看出什么来？”我扭头，柳公子在我身前半步，晚间的风扬起衣袖，于高阁深墙中生出些皇家的贵气来。
　　我其实比凡人目之所及看的更清些，远远路过的那些女子，并无几个露出怯惧的神情，生机勃勃的气息里藏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甚至有一个在这威严的气势下隐隐显了凤气出来。
　　我回神，双手合十，念一句善哉，“天机不可泄漏。”
　　抬头再看柳公子，嘴边似噙着笑意，“那便是看出什么来了。”说罢合起折扇向手心敲击，笑意漾开，“如此，大师我们回府。”

　　“帝君说得没错，确是故人来。”
　　我闻声坐起来，扭头去看，有人坐在桌旁的矮凳上，着一身明黄，往上看，四师兄。我掀开被子，走过去的时候有些踉跄，“四师兄…四师兄…”
　　身子被人托住，我看过去，还是那张终日没有表情的脸，这时正蹙着眉，仿佛随时会出声教训罚堂那些小弟子，我只觉得委屈，眼前也似被雾蒙住，耳边听到一声叹息，人已被稳稳安置在塌上，“往日师傅曾嘱我格外关照你些，不知指的可是如今。”
　　我这时已察觉自己落了泪，忙抬袖擦去，凝神看过去，“师傅如今也已坐化了，寺里如今是小和尚掌着。”四师兄不语，我想起什么，“老和尚说过，小和尚佛缘深厚，将来却是要比他还厉害些呢。”
　　四师兄看向窗外，月光洒下来，还是一样的表情，隐隐又有旁的气势，“帝君同我说过，师傅他是十世转生仍愿入红尘的圣僧，自苦而度人，西方佛陀都为之叹惋的人物，你那小和尚——”我等了又等，他却转过头来看我，“师兄们应同你讲我是这晏国的国师？”
　　我点头，四师兄脸上似带了笑意，“如今却做了国君，才是身不由己。”
　　我忍不住要发问，“为何？四师兄你身上，并无半分龙气，这晏国国势又该如何？”
　　四师兄摇头，“国势却无碍。你可仔细瞧过那王爷？”
　　我凝神细想，又摇头，“老和尚同我讲过，人不求，不可观其运查其气。”
　　四师兄点头，似是赞许，“不错。”又看我，“待此间事了，我便该归位了，到时向帝君讨个清闲的差事，你如今气息纯然，正可随我六界中游历。”说罢便起身，我跟着站起来，有些茫然。
　　他这时露出在我看来真正的笑来，“这许多年，我还疑惑你的气息怎的还是如此纯然，原是毫无长进。”又走近几步，将一个玉牌挂在我腰上，“这玉牌是我信物，你便带着，这京中行走便无甚阻碍，倘若遇到厉害的妖邪，自捏碎了，我会来寻你。”
　　我低头去看，这玉牌奇异的裹了一层龙气，触手温热，其中似裹挟着醇郁的灵气，我抬头正要细问，眼前已空无一人。
　　我推门跨出去，月光映照着院中也十分明亮，群星皆退隐，只一轮圆月，高高在上却还有些寂寥。

　　“大师夜观天象可有看到什么？”
　　我徇声望去，柳公子盘膝坐在东侧墙头，手边仍是那一柄折扇。
　　我低头看一眼玉牌，再看一看墙头，也盘膝坐下来，像从前听寺里老住持授课一般，认真去看他，“柳公子愿意同我讲一讲这世间事么？”
　　墙头上柳公子摇头，又点头，拿折扇拍自己手心，“什么都不拘么？”
　　我点头，“不拘，世间事于我皆新鲜事，世间物对我皆身外物。”
　　墙头上的人一跃而起，几步至我面前，抬头似瞧了眼天色，“那第一件，便同你讲一讲这人伦。”说罢坐下，一腿盘膝，一腿立起，折扇撑在地上，眯了眼，脸上表情也一并淡去，我便闭了眼，如从前殿中听课，全神在耳中所闻，不见身色。
　　“人伦为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然我天家，君臣一朝更迭，父不父，子不子，兄弟倾轧，今日同袍他日或死于你手，皆是笑话，却又谈何人伦。“
　　我睁眼，柳公子已起身，折扇握在手里，“小师傅，方外之人便该归于清静之地，实不该卷入这脏污的宫廷事中来。“他收回视线，看着我，”夜深了，风起雾退，好自为之。“
　　我怔在原地，复将玉牌拿在手上，皇家事，王小姐她，却已是其中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