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我》添醉九

7、第 7 章

　　柳公子笑盈盈的站在门口，照例携一把折扇，一袭白衣胜雪，我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进该退。
　　柳公子已一步跨过来，我略抬头，眼前的人面上是温和的笑，“你既有意，今日起我便同大师你一起领略这人间事吧。”
　　我又想起小和尚来。他若像这般便好了，便是生气，也只是一刻。

　　我又站在初遇柳公子的那条街上，也是华灯初上，这街上的光亮奇异的遮掩了天色，偶有风过，是阵阵的异香。
　　“那是花娘。”我顺着柳公子指的方向，是两位年轻的女子，裙上描着艳红的花，倚在红漆门柱上，摇着团扇，有人登门便笑着迎过去，片刻后门柱边便是另一副面孔。
　　“倚门卖笑，朝歇暮作。这是红尘中浊气最盛之地。”
　　我站在鎏香阁大厅中央，满室的笑语欢声中，听到老和尚的声音，“万生万象，逃不过爱恨痴嗔贪，入我佛门，万象皆空，戒爱恨痴嗔贪欲，感苍生所感，度有缘之人。”
　　爱恨痴嗔贪欲，我福至心灵，竟是一室之间。
　　我木木的站在那里，有手伸至面前，我后退半步，那手缩回去，是位公子，眼下青黑，站姿虚浮，怀中环着的女子以袖掩面，眼里笑意似透着空洞，那人缩回去的手强抬了怀中女子的下巴，笑得轻浮，“什么时候，和尚都要逛花楼，”那人复看向我，眼里笑意让我忍不住的皱眉，“只是你的颜色，只可惜了是个秃驴。”
　　周围因他的话笑声大作，我额角跳了跳，合十念一句善哉，再退半步向柳公子的方向，还未抬脚那人又缠过来，我还未动作，眼见一把折扇堪堪将那人伸出的手轻飘飘推回去，是柳公子的声音，“戚三，你这手若是不听使唤了，寻个日子自去菜市口斩了去，免得每日带着再牵连了你项上的脑袋。”
　　耳听得又是一阵笑声，那人推开怀中女子，理了衣衫，向我作揖，抬眼却依旧是一样的笑脸，“王爷请便。”
　　我盘膝坐在雅间，丝竹声入耳隔绝门外声色，有位唤作莺娘的上前为我斟酒，我拿手挡了，念句善哉，柳公子取了茶为我斟满，自己端了酒杯同我相敬，莺娘端坐柳公子身侧，并未出声，也未同我楼下所见那般与男子痴缠。
　　“奴是这鎏香阁的花魁，唤作莺娘的。”莺娘说罢以袖掩面，只露一双眼睛看着我，“公子这般盯着奴家，奴家都疑心是否脸上染了脏污了。”
　　柳公子手里端着酒杯摩挲，眼神看过来，我又看向莺娘，双手合十，“你盘桓此地不愿离去，是有何未尽的遗志吗？”
　　柳公子一愣，看向莺娘，我察觉暗中隐有几道气息波动，也是一愣，莺娘脸上笑意有些凝结，“公子莫要说笑，奴家活得好好的，怎会有什么遗志呢。”
　　我皱眉，仔细端详，这次看向柳公子，“她眉间死气沉沉，确是昨日夜间就已离世了。”
　　“昨日夜间……昨日夜间……”莺娘低声喃喃，我看见她脸上瞬间爬起的尸斑，柳公子身边不知何时围了两个黑衣的侍卫，我看过去，柳公子还是原来的姿势，正拿一方锦帕细细擦拭双手。
　　这时莺娘的声音陡然拔高，“梁松……是梁松害得我啊！”她身上鬼气暴涨，瞳孔缩回去，我摸摸腰间的玉佩，将手上的念珠褪下来握在掌心，按小和尚教我那般默默诵经，念珠上佛光渐甚，我点头，捏诀将念珠送出去，佛珠浮在莺娘头顶，鬼气被压下去，莺娘抬眼看我，我看到她额头的伤，“是梁松，梁松害得我！大师，大师求你救我！”
　　我看她，摇头，“确是无法救你的。”
　　“梁松，是叫你前月求出的那个秀才？”我扭头看，柳公子已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莺娘。
　　“是他……”莺娘低声呢喃，身上鬼气奇异的低下去，只余眼白的眼睛盯着虚空，脸上露出个笑来，只让我不忍再看，“他说城北刘员外的女儿要他做上门女婿，只要他愿意，那员外愿资助他个一官半职，他两次乡试不中举人，他说我愿同他过清贫的日子，他却不能叫我跟他受罪，他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不愿看我们的感情被俗世吃喝消磨的可笑……”我眼看着念珠要被鬼气压制，合十默念，再睁眼，莺娘表情狰狞，“可笑之极！我与他相识微末，若不是我求主人，他连教书先生都做不得，清贫的日子都是我给的！乡试，求师，哪一样不是我拿钱打点！”她停下，“大师问我有何遗志……我只恨当初怎瞎了眼喜欢上他……”
　　“是他杀的你？”柳公子出声，看我一眼，“你遗志若是要他偿命，便安心去，你既为我做事，我便全了你遗志。”
　　我只能念一句善哉，“冤冤相报何时了。”
　　“主人……他……是失手，奴只以为是一场梦……”念珠的光渐弱，淡淡的金色映下来，莺娘双颊凹陷下去，面色黑青，近似全白的眼直直的望过来，”你们出家人总讲善恶终有报，然而我终日所见，恶人身居高位，享不尽的富贵荣华，良善的人终日遭人欺侮，怎么没人看见他们的冤屈？”
　　我静了一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昨日做因，今日食果，若以三世计，则报应不爽。人心易变，所以造业，所以积德。”
　　莺娘轻叹，“我若有下一世，别教我再遇他了。”她向柳公子的方向膝行几步，被黑衣的侍卫挡下，声音哀切，“主人，奴这便去了，只是奴被那负心人所骗，再不能为主人做事了，主人若不嫌弃，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来跟随主人。”
　　说罢在地上磕头，“那梁松，主人便不理会他罢，奴信大师的话，恶人自有天收，莫再脏了主人的手。”
　　柳公子静了一瞬，扭头看向我，“大师，她可还能超度？”
　　我仔细看了莺娘，“恶鬼不能超度，她不是。”
　　柳公子点头，一步跨至我身边，也盘膝坐下，“有劳大师。“
　　我点头，闭眼诵经。

　　念珠飘回我手上，我觉得珠子似还有一层暖意，想起二师兄从前对我讲过，法器有天成的，有经佛法加持日久渐成的，老和尚传我念珠时说，这是灵山脚下一株菩提树所成，因缘际会到了他手上，他那时笑意深深，“所幸不负旧友所托，你便是它的有缘人。“
　　“超度，竟是没有全尸的么？“
　　我回神，地上一套衣衫，莺娘头上钗环尽数落在衣衫上方，映着些幽幽的烛光。
　　柳公子手里的帕子飘落，悠悠的落在那套衣衫旁，我站起来，念一句善哉，方才的侍卫不知何时隐去，柳公子神情又似来时的欢愉，“大师，可愿随我去另一方浊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