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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硬币的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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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灵魂本该很快消散。和天边永不停息的风,和身侧化解不开的雾,和手中清澈冰凉的水化为一体,最终飞向云天,抛开过往执念,从此消失。
而余珏能够留下来,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不是因为他的经历有多悲惨,不是因为他的执念有多深重,不是因为他的悲伤有多剧烈。这些他确实都有,但这些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从这个世界对于灵魂的判断来说,他的死亡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而很少有人的死亡不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无法停息的怨憎。
他能留下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巧合。
或许是因为绑在他身上的那颗有些灵性的石头。也或许是因为某段月光和水流聚灵的巧合。也或许是因为别的某个我们谁都不知道的原因,总之,他的灵魂确实与那颗石头产生了牵连,并因此留下,最终和与他束缚在一起的石头连在了一起。
后来,他还在过往留给他的恐惧和怨念之中纠葛,他抛弃或者说是遗忘了自己的回忆,成了妖怪。他每天浑浑噩噩混迹在形形色色妖怪里面,只知道逃离自己的恐惧的过往。他连自己都忘了。
沧海桑田,世事变化,清远河水如此轻柔,却又这么持续不停,可以翻起湖底的粗糙的泥沙,可以卷起湖底嶙峋的乱石。而清远河水如此公平,也将载着他魂灵的那块石头往岸边推去。
而在四年前的某一天,这块不起眼的石头遇见了种种巧合,被一个叫陈玉的小女孩的父母所识。从那个小女孩身上,他因此重得某部分的自由,而这个小女孩和他之间建立的联系,又会再次帮助他与这个世界重新相连。
他因此成了我的义父。
月色明亮的像水银,这些无私的、闪耀的、洒在我们身上的月光,和那一晚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一直以来,我们所受的教育告诉我们:蒙冤之案必将昭雪,我们都读过窦娥之冤六月飘雪振动上苍,孟姜女哭倒长城感动天地。我们相信善恶终有报。我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是存在公平正义的,无论什么地方都应该存在着正义的天平。
我或许不该相信,阔别14年的,结束他生命的的这段真相只是一颗在路上不小心被人捡起的玻璃弹珠。而更多累累尸骨依然藏在没有人看得见暗影里。哪怕再过更多年也不会被人重新正视。
我或许应该相信我与他在这十四年间的所有偶遇,不是幸运,而是真的存在公平。就算他活在世上的时候受尽怨怼,就算他变成妖怪亦被妖怪排斥,所有人都当他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就算是这样。他也值得被人理解,被人明白,被人珍视,被人挚爱。他不应该被遗忘。
我的白川。
雨停了。风传来远处雨打栀子花的暗香,四周深深浅浅暗影席卷,除了月亮,没有房子在亮。
他的手好冷。
或许我该说点别的,我该说:“我理解你,我明白你。我知道你有一颗怎么样宝贵的温柔的心,我也看过那颗星星闪耀时的样子。”或者我应该再次拥抱他,告诉他埋藏在我心底的话,那些藏在我日常的,表面和他嬉笑怒骂的态度里的,那些真正的我未曾说出口的那些话。
我与他的联系,从来不是运气、从来不是巧合、一路走来,到底是什么让我充满勇气,一刻不停向他靠近。而我这一生所做的最有勇气的事,从不是潜入深水去找一颗早就暗淡的星星,也从不是站在别人的敌视去寻找真相的契机。而只是他。
只是他。
可是,我知道我不行。
我不行。
我不能说。
我能做的只有握紧那双手,我能说的也只有那么一句话:“白川,谢谢你。谢谢你。”
白川侧头看我,他的发端被湖水沾湿,整个人都蒙着一团湿淋淋的雾。他得脸色比月亮还要白,但他目光还是清澈又柔和的。
还好。再多伤害也没办法把月亮变成修罗。
“有什么好谢谢的?倒是该我谢谢你。我再也不会怕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说实话,现在这段往事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其实我都想不起来了,倒是像看另外人的故事一样,所以,小玉,你不必为我伤心。”
谎话。
我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只有这一次,月光和眼泪藏着我,我可以放肆。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不是四年,而是十四年。”
十四年前在清远河,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当时他露出的表情、他所说的话,我全部都想起来了。而我也借由这些明白了他当时的心情。
他当时露出的,是一个微笑。哪怕身侧的血将周边染红。
他没有哭泣、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挣扎,也没有选择借由这个机会去讲诉他的痛苦和愤恨。
他最后对那个小女孩说的是:“不要怕。”
不要怕。
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是守护了一个小女孩的心,教她不要看过这个世界的黑暗面,装作从来没有人死在她的面前。他守护了她从此以后的梦境,守护了她从此以后的夜晚,在她眼里,世界一直是个五彩缤纷的玻璃球,清澈的湖水和蓝天没什么区别,湖底除了美人鱼什么也没有藏,这个世界除了美丽的梦就不该再有别的。
只因为当时的他没有挣扎,带着微笑,无声下落。
落到世界末端、落到死亡面前。
白川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沉默了一瞬间,那双闪着光的眼睛却又盯着我。
“抱歉。我本该继续保护你的。你不该看到那些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找到的东西最终洞穿了我自己的世界,我明白了硬币的两面,明白了光明下的暗影,明白了人性的复杂。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被杀害的小孩,还会有被隐藏的白骨,仍会有不被理解的真相。
在我以后的人生里,我可能还会遇到一些人,他们表面上温柔和善,却藏着罪恶的灵魂。
但是,我紧握着身边人的手,默默想:再怎么样,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的一些人。他们表面上坚硬顽固如石头,但真当你真正走近去了解,你会发现石头里面藏着玉石的精魂。
我不会因为遇到过暗影而放弃这世上所有的星星。因为我曾经看过那颗星星,即使他转瞬熄灭,可我知道他有多美丽。
“十四年,还不够吗?你是我的英雄。从此以后,换我保护你了。”我淡淡说。我说的认真,但我知道白川并没有当真。
他微笑了一下,又转头,默默注视着遥远的月光。
.....
而后来的事情其实我记得并不太清了,当一件事情在你的人生太过重要并占据了你全部的头脑的时候,其实往往很难清楚的记得那些细枝末节,如果真叫我仔细回想,再现当时我的所思所想,那么也我只能告诉你一些琐碎的片段。
后来,我湿淋淋前往警察局,告诉了面前的警察我所知道的一切。
他们最初觉得我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屑一顾,直到我在他们面前伸出手,露出那块骨头。
几天过后,DNA鉴定结果出来了。
是他。
但是,杀人逃犯已经死亡这一事实当然不能还原当时的真相。人们还是会有一百个理由去相信自己推论的,比如说他是畏罪自杀、或者是不小心落入河中、甚至有可能是刻意剁了自己的手指头以洗脱罪名。
还好,清远河如此公平,最终警察在河中找到了他的大多数骸骨。
而我们确实也足够幸运,现在是2023年,不是2009年,法医最新的遗骨鉴定技术已经可以从骨髓中鉴定出他的真正的死亡日期。
而那封信,最终成为最重要的证据,证明此案另有黑手,证明少年本身的无辜。案件终于重新来过,警察又重新对这起十四年前已经结案的案件再次进行调查。
虽然,迟到的正义,已经不是正义了。
对这则新刊登出来的新闻,当年相关的人大多只是匆匆一瞥,没有人在乎这短小的一则新闻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
除了受害人的家属。
对余珏的爷爷来说,这则新闻到底好是坏呢?他最终会明白。他的孙子其实并非罪恶之人,他有一颗世上最纯良最温柔的心脏,他才是受害者。他也同时会知道,他的最后一点期待骤然成灰,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了,因为他的尸体已经沉在河底足足十四年。
我不知道。
但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白川不敢踏足之处,不敢归去之地,不敢面见之人了。他终于可以回到他曾经居住的那个小区,见见他最想念的亲人。这一回,没有负累和隐痛。
此时,我在章华小区门口等着他,等着他出来,我们一起,又绕着清远河边上走。
在我们面前的这一切,高高扬起的蝴蝶风筝和小孩子欢呼雀跃的脸,前面有人在卖花灯,好漂亮。这一切和昨天没什么区别,而昨天又又和前天没什么区别。
清远镇好小,我们在一起正好碰到了那个人,陈辉。
陈辉还是那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做派:笔挺的西装西裤,在胸前口袋别着一只白色的百列牌钢笔,十四年的时间让他老了不少,也变的更胖了,而他肥胖的身躯套在瘦小的裤子里有些格格不入,也有些滑稽可笑。他拉着一个女孩的手,我能轻易认出那个女孩儿是她的女儿,那个女孩儿和我差不多大,她的笑脸映着夕阳。
我看着他,也能看出这十多年他其实从未受到过片刻良心的谴责,对这样的人,良心是毫无用处的,只有设身处地让他或者他的亲人遭受同样的痛苦,他才能对受害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何况,他的亲人并不无辜。当年他的妻子和女儿共同隐瞒了白川曾上门寻找肖小印的事实。
白川拉住我的手,他握的很紧很紧。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女孩,我想我的目光应该是锋利如刀的。
“小玉。结束了。”他在我耳边叹息。
我们于是和陈辉擦肩而过。
我以为我会大喊大叫、我以为我会哭泣、会质问、会在那个人面前做些什么,但是那一刻,白川握住我的手,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们最终擦肩而过。
警察还在继续寻找真正的幕后黑手,这个案件最终结果到底如何,陈辉父女微笑里面潜藏多少对未来的担忧,这些我已经不能再细想,也不能再关心了。
对我和白川的人生而言,这个案子确实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