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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逃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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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门大开,外头的风呼呼的灌了进来,将一屋子的纸飞机吹的晃晃荡荡,这一切和波光粼粼的清远河也没有什么不同。
毕竟谁也不知道看似清澈的清远河底下藏着多少白骨。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就是转身就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第二个就是留下来,戳破这一片惨白的谎话,露出纸飞机底下依然煎熬着的白骨。
可是...可是。
可是,我还有的逃,我还有的选。可是白川呢,白川他...可曾还有逃跑的机会?
真的好抱歉,我对白川感到抱歉,因为没有想到我找到的是这样的往事。
我对老爷爷感到抱歉,因为没想到会是这样形式的打搅,他也何其无辜,明明十多年都过去了,还是有个不知好歹的高中生要挖出那段痛苦的过去。
我更对报纸上的那个少女感到抱歉,她长着一张羔羊的脸,和我身边的同学朋友没有什么不同。我明明应该和她站在一边,可是这一刻——我担心的还是白川。
我和凶手站在一起了,于是我和凶手就没什么不同。
实在是太抱歉了,太抱歉了。
手机在震动,我低头看,白川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手表给我打电话。
“喂?”我稳定心情,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玉,是我。”他的声音,轻柔的像清远河被风吹起的的水纹。
“啊——白川。”我故作惊讶,知道自己听起来大概像一个智障。“怎么了?”我又说。
他那边声音嘈杂,有吆喝声,有学生的打闹声,有门卫的呵斥声,我知道他肯定站在校门口等我了。
“小玉。我——”他沉默了一瞬:“其实有些话想要告诉你。”
“什么话?”
“你出来了我们再说。”
“哦...”我低了声音,又说:“那一会见。”
“一会见。”
就当我即将挂电话的那一刻,他突然又说话了:“小玉,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什么,一直到底在找什么。”
“别找了,与其让你受伤,不如我直接都告诉你。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了,但这个世界的报道、评论、媒体依然会记得。”
我将手中的报纸攥紧:“到底是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冰凉:“我是凶手。是恶魔。”
他挂了电话。
报纸上的那个人模糊的脸终于能和白川放在一起了,他那双永远流光闪烁的发亮的眼睛,平静而舒缓的眉峰,高挺的鼻梁和嘴唇翘起的弧度。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他的五官和报纸上那个灰色的影子一起融合,又变成了一个新的白川。
不,他从此不叫白川了,他叫余珏。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杀人犯相处。我更无法面对的,是未来要把白川当成杀人犯相处的我自己。
我踩着厚重的纸飞机往外头走。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逃,还是干脆停下来,不如让时间永远停在这个时候,那我就不用面对我不想面对的那个未来了。
“你要走吗?”老爷爷问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一个老人,我对他点了点头。
看着这一位老得就像一个影子的老爷爷,我又是愧疚又是难过,只能说:“我...我知道白...不,余珏他...”
但是我的话梗在了哪里,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我自以为我了解白川,但我的了解也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傲慢。
我当时说他‘一定是个好人’,就好像人真的可以被好和坏去定义似的,我给他带了一顶好人的高帽子之后却要揭下这顶帽子,现在我才明白我的残忍。
但是老爷爷的眼睛居然又亮了:“你认识小鱼?”
小鱼——爷爷说的,是余珏吧。
我点头。
“你...见过他,在什么时候,在哪里?”他的眼睛更亮。
我微微摇头,清远县存在妖怪是我们小孩子共同的秘密,我不能说。于是我只能匆匆说:“爷爷,谢谢你的招待,我走了。”
“告诉我!”老爷爷的手伸过来抓住我,他的眼睛是通红的,居然有浑浊的眼泪闪动:“他现在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他现在....过的还好吗?”
他看着我,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表情转为乞求:“求求你告诉我,求求你,我不会告诉警察,我谁也不会告诉,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他现在30岁了,我也90岁了,我还能活多久?”
老爷爷的话听在我的耳朵里,越听越不对劲。
我情不自禁打断他:“老爷爷,您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现在30岁了?”
——说的就像白川现在还活着一样,这感觉怪怪的。
老爷爷一愣:“是我老糊涂了?他现在是31岁?32?不对啊——他是93年出生的,逃逸那年是16岁,现在是又过了14年...正是30岁。”
我终于从老爷爷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个重要的讯息:“您的意思是...他当年逃走了?”
老爷爷的表情像我大概是个傻子:“新闻里面不是写了吗?”
我大概真的是个傻子,匆匆一扫新闻,居然漏过了这样重要的信息!
报纸的最后头刊登了这样的内容:“2009年7月6日凌晨,吴县清远镇发生了这样一起恶性案件,犯罪嫌疑人已经逃离,该嫌疑人心理素质较好,出逃时可能携带着凶器,请大家平时多加小心。也请社会各界人士踊跃提供线索,对提供线索抓获该犯罪嫌疑人的,公安机关将给予万元奖励,并为举报人保密。”
我在心里一直反复计算,4年前在我与白川刚刚相识的时候,白川就告诉我他死在十年前。他的人生结束在2009年。而当时,在夏日祭典上,他曾经说过那一天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那一天,也是7月6日。
他的人生结束在2009年7月6日。
他的人生结束在社会、家人、媒体都认为他作为一个杀人犯逃跑的那一天。
这是为什么?他到底是怎么死去的?是因为犯罪的内疚,是因为太过痛苦,还是...因为别的?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凶手,那么,他真的是报纸上所描述的,将少女绑在树上一晚上,然后□□杀害,并且藏尸旧砖厂的那个穷凶恶极的少年杀人犯吗?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在我心里一闪而过。
在这个可能在我心中闪过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应该是真相。
我和白川朝夕相处四年,据我观察,他人品差的要死,总是欺负势弱的小妖怪。他性格也不怎么样,看起来顽固、幼稚、冲动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还有,他嘴巴也坏的要死,喜欢在旁边不阴不阳刺痛人,或者说和人干架。
从一开始,别人都告诉我他是个坏东西,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说,
可是后来这四年,到底让我知道了这样一件事——在他石头一样的外表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在别人的嘴巴里,他是坏东西、是清远镇最坏的妖怪、是骗子、是怪物。他口碑一直差的要命,现在又成了杀人犯、恶魔。
可是,无数次,无数次,我看着他去搭讪小商贩,想去看一看那颗颜色最亮的玻璃珠,看他手伸进竹篓子里,去摸毛茸茸的小鸡,看他小心翼翼走近树枝,将一只冻僵的萤火虫暖在手里。
可是,无数次,无数次,他在树枝上轻笑,手臂枕在脑袋上,和我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直到我慢慢睡着。树上睡觉当然不舒服,可是他经常睡在树上。其实我知道他并非喜欢在夜晚的风里呼呼灌着的摇曳的树,他一生漂泊已经够多了。他留在树上,只是因为担忧我怕鬼睡不着。
还有,无数次,无数次,在清远县微凉的夜晚,或是在周围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的清晨,我们一起在满是落叶的街道上走,叶子在脚边是一层又一层金黄的毯子。他在我年幼的时候不曾因为我的幼稚、词不达意而看轻我,在我年长后他也不会因为我的努力而看重我,他不在意我的外貌、我的成绩、我的性格这些父母、亲戚、朋友、同学作为要素来衡量和评价我的重要标准。在他眼里,我并非一个炫耀的花瓶,不是一个父母的附庸,更不是一个生活中只应该有学习的工具。当老师和父母都希望我成长成一个标准的人,他们希望我在12岁的时候能好好学习,在17岁的时候考上好大学,在22岁的时候找到好工作,在25岁的时候找到好对象,在28的时候有个好小孩。他们希望我在人生的每一程都走的是一条他们眼中正确的路。但是‘正确的路’往往意味着最多人走的路,这些选择这些路都不是我自己,有时候我甚至疑心父母、老师看我的这些殷勤期待的目光并不属于我,而是我表面上的那个完美的机器人。我相信,如果哪一天,我选择一条少有人走的路,选择一条与他们相悖的路,他们会立即和我翻脸,这就是他们爱的代价。
可是白川不一样,在他眼里,我只是我自己。他看着的并不是那个完美的我,只是我。无论我选择哪一条路,他永远都会在我身旁。
我们如此紧密相连,因为有他,我再也没有感觉到孤独。
我认识他的这四年漫长而又短暂,我也看过他的眼泪,明白他的忧虑,懂得他的痛苦,也看到了他石头一样的外表下藏着的,就像碧玉铸就的,那样一颗柔软清澈的心。
白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会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女绑在树上一晚上,然后□□并且杀害,再将她的尸体埋在旧砖厂里吗?
我仍需要通过别人的话去了解白川吗?
我还需要通过别人的定义和讨论去认识他吗?
哪怕是媒体、社会、亲人、甚至是他自己?
眼泪掉了下来,糊的整个世界一片模糊,我又匆忙打开手中紧攥着的报纸,一字一句去读下面的话。
“在得知学校学生失踪后,肖某的班主任陈老师一直提心吊胆的帮忙寻找。外面所有张贴的寻人启事都是他帮忙编发的。
从7月5日开始,陈老师就一直在跟进寻人的进展,只是结局让他和所有关心此事的人异常伤心、失望。”
“【我担心班上的这个孩子,睡不着。也一直在跟踪了解事情进展,我实在太希望孩子能够平安回来,肖某是班上的班长,是一个漂亮的不得了的小女孩。在此更要提醒各位有孩子的家长一定要注意孩子的安全问题,千万不能大意。】
得知学生遇难后,陈老师如此感叹。”
“最先发现孩子没回家的,是父亲肖良。
当晚孩子没有回家吃饭睡觉,他和妻子想当然认为女儿和好友一起玩耍了忘了回家。发现异常的是陈老师,7月5号领通知书的时候,肖某迟迟没有来。给家长打电话,中午11点多才知道肖某已经脱离父母视线超过20小时。
【我喊他们必须重视、必须寻找、必须报案。】陈老师说。”
“而肖良告诉记者,他家与余家一直是邻居,两家住的近,两个孩子经常在一起耍,老实巴交的肖良对余珏没有任何戒心。
7月4日中午,余珏骑电瓶车来到了肖家,问肖良女儿在哪里,又问他家有哪些人在家,得到【只有女儿和我两个人】在的时候,余珏骑车离开了。”
“【中午1点40吃饭,然后出门打了会牌,下午四点多我回来,看到余珏从屋后走过。】
当时,这诡异的一幕并没有引起肖良重视,当时余珏淡淡说了一句:“来这边有事”,然后急匆匆就走了。”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我不该以为我女儿在家睡觉,没进屋看一眼她就去干活了,晚上又去打麻将】。
半夜回家的时候肖良发现女儿不在家,他也没有把女儿和余珏联系在一起。”
“第二天从中午1点多开始,发现女儿失踪的肖良开始发动亲友寻找女儿,几十名邻居沿着清远河进行地毯式搜索,但是没有肖某的影子。在小区附近鲜有人影的废弃红砖厂中,有邻居发现一些红砖有松动的迹象,但当时邻居以为是昨天的暴雨留下的痕迹,因此并未重视。”
“到了晚上,越来越多的线索指向了有前科的余珏。有人举证在7月4日余珏与肖某呆在小区院子里聊天。而清源镇警方也在接到线索后立即展开了行动,小区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彼此一核对,只有余珏没到。大家继续搜索,在老砖厂附近看到了受害者的拖鞋。”
“7月6日上午,姚桃等村民继续往附近搜索,在清远县很多村民也开始相信这起少女失踪案是余珏所为,因此很多余家亲属也加入寻找。”
“公安民警继续在砖厂附近搜索,中午时分发现一片红砖下有黑色的塑料布,上面还拉了不少杂物盖上,好像是为了掩盖什么,最终,人们终于发现了受害人的遗体。”
“后来,在有人目击余珏和肖某呆过的小区小院中发现了少量血迹,后经证实是肖某的,在砖厂专案人员也发现了大量的搏斗和挣扎痕迹,并在尸体的指甲中找到了余某的血液。”
“通过法医检验结果跟现场痕迹确认比对,受害人身上有大量凌虐的伤口,手腕和脖颈上有被缚的痕迹。
可推断7月4日下午开始受害人被余珏绑架打晕,然后藏匿于小区小院中。后来,余珏在半夜进行转移,将受害人移至老砖厂,并在老砖厂对受害人进行施暴,最终杀害。杀害受害人后,余珏逃离了现场,至今没被抓获。”
我一字一句看了这篇报道的所有内容,然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案子真正的证据是隐晦的,几个人的指证和怀疑、打架的痕迹、受害人手指中的血迹,这些证据定了白川的罪。而后来,大家都认为白川逃逸了,这些当然就成了实打实的证据。
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7月6日那一天是他死去的日子。如果知道这个结果,那么这一切的证据就显得荒谬了。
于是这些证据,都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
看完了报纸,我理所当然想打开方才的抽屉去把手里头的报纸放进去——我因为心里头太多乱糟糟的事情,连开错了抽屉都没有发现,而我一打开抽屉,老爷爷慌张的说:“哎——你怎么回事!”
我这才低下头看这个抽屉,发现抽屉里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爷爷——余珏留。2009年7月7日。”
这是一封落款在7月7日的信?
可白川在7月6日就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