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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找到他 ...

  •   “这是他留下的信?”我心跳如鼓,却装作不经意的问。

      老爷爷眼光闪烁,表情犹疑。

      良久,估计没有看出他想要的那个答案,他也不回答我,却问我:“你说你见过他,那么你告诉我,他最喜欢吃什么?”

      我知道他是为了考验我,看他面前这个神叨叨的女孩子究竟是不是只是个怪异的骗子:“牛肉面,园林路门口那一家。”

      “他最喜欢做什么?”

      “压马路。在清远河边上,早上一趟,晚上一趟。”

      最后一个问题却不再像一个考验了,他语气低沉,神态谦卑,倒像个乞求:“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爷爷的眼睛上缠绕着雾气,他摘下眼镜来擦拭,再重新戴回来。他的手有点抖,大拇指无意识的摩擦着自己衬衫的褶皱。

      “你要是真能见他,能不能告诉他,我每天都在等他回来。我知道——他大概是害怕,当时他还那么小,我...我...我难道没有责任?他父母抛弃他以后,我养育他十几年,却从来没有好好教育过他,连最后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留下了这样的信,就这样一句我走了,然后留下了这样一个烂摊子——最初的时候我恨他,但是现在我已经明白,这样的责任,是需要家人一起去扛的。这不是一个人可以犯下的罪。你若是再见到他,一定要告诉他,不要害怕了,可以回来了,这事,我和他一起扛。”

      老爷爷看着我,卑微的,乞求的问:“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但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因为他回不来了,永远也回不来了。

      而我能做的只有缓缓整理我所知道的一切:十四年前的7月5日,肖姓少女的尸体发现在清远河边的红砖厂,所有证据都指向与她青梅竹马的邻居余珏,无论是指甲里的血迹、搏斗的痕迹、人证以及这封在7月7日所留下的信。

      这些证据令人信服,无从抵赖,但是我知道,余珏在7月6日,在少女惨死那一天,也走向了死亡。

      这封信是谁写的?

      无论是谁,这个看似简单的案件背后都另有黑手。

      或者——让我理清思绪,重新提问:到底是谁,在十四年前的7月5日的那个雨夜,用尖刀指着少女,在她身上留下几十道划痕还不够,最后还是残忍杀害?

      到底是谁,在那一天,又将黑手伸向了那个少年,将他的人生腰斩在十六岁,还伪造书信,让他从此以杀人逃犯的身份永远沉眠?

      到底是谁?

      但是现在过了十四年,连埋藏在泥土里的尸骨都能腐化成灰,所有的过去已经被盖棺定论,所有的当事人都已经坚信他们所知的就是真相。

      而我没有证据,我的证据只是无法说出口的,少年的死期。

      我还能再找到真相吗?

      但是,无论怎么样,在少年身死的那一刻,真相就在那里,死亡不会让事实平息,事实上——真相就在那里,不会改变、不会沉默。只需要我把他找到。

      只需要我将他找到。

      白川的回忆在他的身死之处。只要我接近,就可以隔着时间重新看到十四年前。

      他的尸骨也在那里。只要我找到,就可以作为证据,撕扯开别人眼中确信的事实,打碎在他身上久缠不变的误解。

      他因为恐惧而无法接近,他因为已逝而无力辩解。

      但我可以。

      而我可以。

      清远河附近人来人往,无论什么时候人声都是鼎沸的。而清远河自己,永远那么清澈宁静,永不停歇奔涌向前,无论河里埋藏着什么,多少累累的枯骨,多少说不出口的秘密。

      那时,白川说:“我能感知到清远县所有的水,但有一个地方的水,我永远不能靠近,不能看见,让我感到恐惧,就算我去接触,也只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和邪恶’而已。我想...那里大概就是我的身死之处了。”

      他死在水里。

      而与案件相关的地方:园林小区、小区广场、旧红砖厂这些地方,相差不过几百米,附近唯一的水源,就是清远河。

      如果我没有猜错。

      他在清远河。

      在河底的某一个地方,或许是水草繁茂之处,或许是厚厚的淤泥之中,或许是鱼群环绕的浅水里,在我们欢笑、嬉闹、玩耍、并经常注视着的某一个地方,那个地方静默着他的骨头,与倒映着的蓝天白云、欢笑着的人群的声音、流淌着的冲刷着的水融合在一起,安安静静。

      手机又开始震动,白川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抱歉的看了老爷爷的脸,糊的满脸的泪水让我此刻已经无暇他顾,我只能告诉他,我还会再来。

      我走出屋子,接了这通电话。

      “小玉!”白川的声音和刚才截然不同,听起来,他像在跑,呼呼的风声和他的喘气声融为了一体。

      我竭力止住自己的哽咽,力图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白川,我被老师留堂了。你不用等我了。”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那边的声音几乎是凄厉的,这样的声音几乎刺破我的耳膜:“停下来!不要去了!”

      不愧是水灵。果然瞒不了他。

      “不,我要去。”我平静的说:“白川,你知道吗——2009年7月7日,你爷爷收到了落款是你的信。”

      手机那端沉默了一小会,这个消息却并没有让他多么吃惊:“那又如何?或许是我早就写好的信,或许我只是填错了日期——那又能代表什么呢?”

      “不是你!不是!”我撕扯着喉咙,其实我知道我这样的强调也是一种残忍,这句话又会把他劈成两半,一个是过去被大家熟知的杀人魔,另一个是我的白川。这些年,我无时无刻的强调着他是个多么好的人,表扬的同时也是贬损。好像我对他的感情只源于他是个好人。所以他才会这么害怕自己未知的过去,可是——难道是因为他是个好人才该被我喜欢的吗?他是因为不干坏事才被我喜欢的吗?

      才不是。

      我喜欢他,珍重他,想回报他,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不是因为好坏的标准。只是因为,他是白川,仅此而已。

      就像他待我。

      “小玉,十四年太久了,这件事情早已盖棺定论,无论是不是我,已经逝去的人也不会重新回来。”

      他知道我劝无可劝,静默了一下,决定换个方向来打动我:“就算你找出真相又有什么用?你找出的真相只会有两个:要么杀人犯是我,要么杀人犯是别人。可是——已经过去十四年了,无论是哪一个真相,都已经太迟了。”

      对啊。

      已经太迟了。

      我在2019年认识他,在他死去十年以后认识他。早已经太迟了。

      但是,但是——

      我终于捂住了眼睛,好像捂住眼睛就能终结我的汹涌的眼泪一样:“不,不会迟。”

      有些话我说不出口,而且这个世界太大,我确实都不明白好多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比如说揭开迟来的真相、了解被忘记的过往、掀起已经愈合的伤疤。

      我只知道——我再也不想看他看向清远河的疲倦的眼神,我再也不想看他绞缠着未知过去的眼泪,我也不想看到他的悲哀、他的惶恐、他的困顿。

      我更不想看到,这个世界上,有他不敢触及之时,不敢踏足之处。有他仅隔一墙却不敢触碰的,近在咫尺却不敢靠近的,那段过去。

      这些!我再也不想看到 !一次都不想!

      耳边白川的喘气声更重:“等我过来——你让我自己去!小玉,相信我,我会自己去!真相如何,我自己告诉你——你别去,太危险了!天快黑了,你不要去!”

      什么啊,说得像他自己去就不危险一样,说的像他自己就不害怕一样。白川总是这样,无论面对自己多害怕的东西,总会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

      这一次,依然是我打开的潘多拉盒子,这次——是他最害怕、最恐惧的盒子,是他无数次靠近,又无数次觉得会被吞噬的盒子。

      难道这一次,我会让他担吗?

      我生来胆小,怕黑、怕鬼、怕死、怕尸体,但我独不怕他。

      我轻轻说:“白川。你一直是那个英雄,那么这一次,能不能让我也当一次英雄?”

      我挂掉电话。

      我走到了清远河边上。

      天色已暗,夕阳辉光和月影同时闪耀,金灿灿的黄色、红色和暗淡的月亮在水中交叠在一起,水中荡漾着黄金似的波纹。

      清远河边总是有很多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游憩、玩耍。他们笑闹的声音传的老远,也有好多好多的小摊贩,他们纷纷在自己的摊位上开了灯,还有一些流行音乐,他们看到我,就会喜滋滋招手:“妹妹——今天的西瓜可好得嘞!来一块?”

      五彩的灯光,喧嚣的音乐将我包裹。

      而我默默往前走,太阳落的更深,落到黑色的夜幕里,星星和月亮一起亮起来了,又亮在水上,这样温柔、宁静、清澈的清远河。

      再往前走,因为有一长段台阶,下边的人就少的多了,灯光也几乎没有了,再往前——那里因为是未开发地段,路都没有修好,人就更少了。

      我只能往那个方向走。

      手机又亮起,白川的电话再一次打进来了。我挂掉电话。

      “小玉!”但是这一回,他的声音穿透电波,传到耳边,我仓促回头,看到白川仓促着向我奔跑过来。

      “别过去!”他喊。

      他的脸那么狼狈,豆大的汗珠从他脸颊上滚落,活像一只被蜡油烫到的老鼠。他全身都被汗水湿透,好像才从清远河里爬上来。

      他不让我过去,所以,是那一边吗?

      我注视着前方的黑暗地带,这一回,我没有犹豫,也跑了起来。

      白川一直都跑的很快,他本应比我跑的快的多,能在我进入那个地方之前一把将我抓住。

      但是他现在一定很后悔——他穿的是平常常穿的那个破拖鞋。他跑的快,鞋也啪塔啪塔在石阶上乱甩,这双廉价拖鞋他穿了十多年,防滑鞋底早就磨没了,这里又是石头台阶,还沾了水。他一跑到这里,就像一只喝醉酒的猴子,以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摔了好多跤。

      我往前跑去,而再往前,他就追不上了。

      就好像这里有一块透明的看不见的结界,把他拦在了外头,他无法走近,只能徒劳拍打着一块我看不见的阻拦着他的东西,他拍的手掌通红,他的目光闪动不仅仅是眼泪,更有乞求和绝望:“不要去,小玉,不要过去。”

      我注视着他,知道就是在这一片水域了,最后我冲他笑了笑:“等我回来,给你买双新拖鞋。”

      说着,我往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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