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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的秘密2 ...

  •   这则新闻和平常我所看到的新闻差不多,但是这一次我却不能把它当做一晃而过的传闻去看待。

      新闻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线,环绕在一起就是一张字字血泪的网。

      但这血不是我的,更不是白川的。

      “7月6日,吴县清远镇某中学15岁初中女生不幸遇害,此前两天当地媒体曾刊登寻找该女生的消息。当日17:59时,吴县公安局通报:2009年7月5日15时许,清远镇派出所接群众报警称其女儿高某失踪,吴县公安局高度重视,并立即开展调查工作。经查,清远县中心区人余珏有重大作案嫌疑。清远县新闻记者已从该嫌疑人的亲属口中获悉,嫌疑人此前曾在校内因寻畔滋事而被开除。”

      而后面的内容还简要介绍了一下他之前的人生,报纸上展现的是一个极其不讨人喜欢的孩子,他经常骂人,动辄打架,无恶不作,是附近学校的混混头子。

      我的手指不经意碰到报纸上这个人的脸,原谅我只能说那张脸是“这个人”。在我看来,这个叫‘余珏’的人和白川完完全全是对不上的,他们除了长着同一张脸,基本上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因为报纸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一段消息,我将报纸摊开来,旁边还有第二段:

      “嫌疑人首次□□杀人,犯案时年仅16岁。7月6日下午,在距离掩埋遇害女生不远处的清远县清远河畔,听说警察来指认现场,附近居民来来往往不愿离开。犯罪嫌疑人余珏的家,距离埋尸地点仅仅500米左右,案发当晚,其亲属当时就在家里。余家距离清远河不远,河畔园路从余家门口经过,站在余家的院门前,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清远河。余珏是清远县人,别人大多叫他‘小鱼’。余珏出生于1993年7月12日,是家中独子。案发时间为7月4日下午至晚上,再过8天就是余珏16周岁的生日。”

      “围观的居民告诉记者,自从去年余珏被学校开除回家之后,当地居民就提心吊胆,担心余珏犯事。多位居民向记者证实,7月5日晚警方已经传唤余珏,根据警方通报的接警时间推断,警方在接警不到十个小时就已经确定了嫌疑人。”

      “在清远河边的棉纺厂外,陈大娘(化名)告诉记者:我(夫)家妹子是被余珏害死的,死的时候才十五岁。陈大娘的话得到了现场十余名当地中年男子和老人的证实,居民说受害人小肖和余珏年纪相仿,是‘对房设户’的邻居,两人相当熟悉。余珏因为被学校退学而闷闷不乐,两个人来往增多,在7月4日晚,余珏知道自己返校无望后,对小肖实施了犯罪,并蒙住受害人的嘴把受害者绑在了清远河畔的棉纺老厂之中。”

      看到这里,我的手有点发抖。接下来的东西,我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我终于明白白川竭尽全力隐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这是一份份赤裸裸的证据,物证人证,所有的一切都指正他正是那个凶手。

      十多年前,在某个雨夜,新闻上的这个叫余珏的人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生生拖入地狱。

      而白川呢,描述他自己最后的回忆是:“就是一团纯粹的黑,只是用水灵去碰,我都会觉得自己有可能会被这团黑暗吞噬和淹没。如果真的要说回忆起什么的话,大概是...邪恶、黑暗、还有孤独。”

      他当时,抬起眸子看我,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他当时眼睛里面闪动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些报道、这些评论,他肯定都看过,都知道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想了解自己的过去。

      所以当时他说:“小玉,你不要想去找些什么,或者我的过去也是一样,说不定我就是一个邪恶的人也说不定,要不然,我死前的情绪为什么是这些呢?”

      而我当时回答的是什么?

      我好像说的是:“才不是。我知道你是好人。肯定有好多人在牵挂你,肯定有好多人还记得你。”

      我的回答那么轻易,所以他没有相信。我这个时候也发现,太过轻易的果断的回答,原来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当时凭什么这么笃定?凭的是我对他的信任?可是我那薄弱的信任在这些赤裸裸的现实面前算什么呢?

      我头脑里缠着一团乱麻,放下了报纸。

      这个屋子实在太暗了,尤其是头顶上的灯有些不好使,时不时的又闪烁那么一下,让人感觉到头昏脑胀,喘不过气来。

      可是,明明有阳台的——这些居民区楼层低矮,阳光可以轻易透进来,为什么这栋房子要严严实实的裹住阳台,让这个屋子显得这么阴暗?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试图去掀阳台上的帘子了,我的本意也不过是掀开那么一小块,让我看到无尽黑暗里哪怕一点点光,让我也能喘口气,可是当我试图掀开帘子的时候,老爷爷又慌忙阻拦:“别打开!”

      他说的语气很像白川。

      白川对任何事都很严格,对我尤其是,尤其是在安全方面,他简直像个老妈子,事事都要管。像滑冰、游泳、玩雪,晚上外出这些对其他孩子来说理所当然的娱乐活动,他像个精密计算的机器一样计算好了我的每一条安全成长的路线,他希望我能遵守社会和学校规则,被别人(尤其是老师、家长)所喜欢。

      每当我哪些事做的不太好,他会气势汹汹(其实一点也不凶)的唬我:“不要!”

      我也听他的,不晚上外出,不和伙伴假期游泳、也不去酒吧,不去滑旱冰。我一直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活着。

      可是今天一天,我基本上是踏碎了我之前的所有的禁区。我说了谎,还逃了课。

      并且还看到了我最重要的人对我所隐瞒的,巨大的谎言。

      我再也不想听这句“不要”。

      我毫不犹豫掀开了帘子,但是,阳光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透进来。

      阳台外面还有东西。

      我不知道阳台外面曾经是什么,但我知道现在我面前所看到的东西是诡异而且不合常理的。

      落地窗外面是一层又一层重叠的纸张,垫在最下面的纸是黄色的看得出年代久远,上面的还是雪白的新的,这些纸张如同一场大雪将整个阳台都塞满,更蔓延到我看也看不到的边际。

      老爷爷看我在发楞,他好像又有点生气,一股脑将整个暗色的帘子拉开,一边气鼓鼓的喊:“想看就看!这些好看吗?!有意思吗?!你要是想看的更清楚,倒是凑更近点看!!”

      他刷的一下拉开紧闭的玻璃门。我来不及阻拦,只能看外面那些纷纷扬扬的雪片一样的纸张像潮水一样涌动然后挤进了我们身处的客厅,这些纸张瞬间淹到了我的腰际。

      或者我应该惊呼一下,但当时我没有。

      因为我看到——那些纸张突兀的塞满这个空间的时候,老爷爷一丝表情波动都没有,更诡异的是,这些纸张在靠近他的时候都会消失。不像我被挤在一堆纸做的牢笼里,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这些纸的压迫。

      大人看不到妖怪,也摸不到妖怪做的东西。

      我拿起一张纸,这张纸被层层挤压以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从折痕上来看,这是一只又一只纸飞机,和我口袋里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外面是什么”

      我有些艰难的问他。因为纸飞机的重重挤压,我只能看到外面是一层被纸飞机铺开的流动的纸做的湖。我也被纸飞机包围和占满。除了重叠的纸飞机,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所以——外面到底是什么,看不到妖怪所制作的东西的老爷爷的眼中的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老爷爷举止利索的指外头:“你不是想看吗!那你就看!满墙的罪孽!”

      我有点羡慕他摸不到这些纸飞机了。

      “我看不到...”我低声说,知道这句话大概是荒谬的,我又补充道:“我有眩光症,外面实在太亮了。”

      老爷爷愣住了。

      他不可思议的看了看外面,他的目光穿透重叠的纸飞机跃向别处,他又很快回过头看我,像在观察着什么。

      我通红着眼睛看他,我平时对别人很容易妥协,但往往在这种时刻,我坚持的连我自己都害怕。

      知道真相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尤其是别人费心瞒住你的真相。这件事十二岁那年我就明白,但十二岁那年我没有逃跑,现在的我就更加不会逃。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我是认真的,他终于妥协了。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他说:“里面有石桌子,现在已经老得不行了,这个地方曾经是小区里最受人欢迎的地方,但因为沾过血,算是当时的案发现场,现在绝对不会有人来。还有...这里还有一堵墙。”他好像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出口,可他又看到我的眼睛,于是他的话语也没有停:“墙上有字,这些字擦也擦不掉,无论擦多少次还会被人重新写上更多。”

      “是什么字?”

      “还有什么字?”他古怪的笑了一下,无非是:“杀人凶手、偿我女儿命来、一家都是贱人这样的话。”

      “这十几年,这样的话我听得够多了。所以...孩子。”他的目光射中我:“你也是来对我说这些话的吗?”

      “这些年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来找我,刚开始我会逃跑,去乡下住,去更远的地方,但还是会被找到。于是我明白:只要我的孩子犯下案子,无论我藏得多远也还会被找到,所以我索性不藏了。”

      “所以我又回来了,不过回来之后我发现,时间已经过的太久了,除了那女孩儿的家人忘不了,其他人慢慢都忘了,这几年,你是第一个访客。”

      他看我想要开口辩解,但他并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我明白,做过的事情就会存在,多少年也不会被抹去。就像这堵墙,我关闭门窗也掩盖不了什么。掩盖不了外面的窃窃私语,也掩盖不了过了十多年也会找上门来的你们。”

      我的手握紧,将刚才抓到的纸飞机牢牢握在了手里。

      我知道。这些纸飞机是白川投掷的,他从不进小区,却总在外面扔东西,这当然不是因为可笑的垃圾分类。

      他这么准确无误的,将纸飞机丢进了这处小院,直到纸飞机层层叠叠将院子铺满,这些洁白的纸张将院子里的血迹洗掉,将墙面上的诅咒掩盖。

      他花了多少年?

      可是,这件事情却注定是徒劳无功的。他盖掉这些东西,只能骗到他自己,这么轻而易举被识破的掩盖,连我都瞒不过。可他花了十几年,一次又一次。

      每次丢一点,每次丢一点,他不进来或者说不敢进来,他每次埋一点他自己的罪孽。如同聚沙的蚂蚁,搬蜜的工蜂,移山的愚公。

      他不要自己的过去了,可是他有这么害怕。比我还要害怕。

      我握着这只纸飞机,半个身体都被埋在纸飞机里,像踩着一地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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