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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的秘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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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墙内的小区死寂一样的安静氛围相比,墙外白川所站的地方是嘈杂和热闹的。
清远河河水清澈,也是清远镇唯一的开敞空间,附近的居民茶余饭后都爱在河边上驻足。虽然这会儿大多数人都没有下班,但小摊贩已经把这个小广场的空隙处占得满满当当的了,各种食物的烟火气和色彩将墙外包围。
这些琐碎吵闹的一切,与在阳光下清澈的像缎子一样的清远河凑在了一起。又突兀又和谐。
和外面热闹的氛围完全不同的是小区内部,这里寂静的吓人。这一堵墙倒像一个弥补不了的裂痕,将小区内外突兀的拆解了。
白川并没有站在那儿很久,事实上,白川和广场附近形形色色的路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很快,他抬眼看了一会儿手表,然后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似乎真的是毫不经意的一次路过和驻足。
我又打量了了一下附近:这里就是清远县最普通的小区了,小区老旧不太高,一栋大概六七层,一楼有小院的人家种着好多植物。
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都密密麻麻布满了防盗网,与清远县那些崭新的色彩鲜明的小区不同,这里一切都是又旧又灰的。
有好几户人家的抽油烟机都打开了,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这些香味把我包围的时候,我才察觉到自己的饥肠辘辘——饭菜的香味是很好的丈量时间的模板,这意味着中午已经到了。
就在这时候,我的脚下突然踩到什么东西。
是一个纸飞机。
可是...我想到前面垃圾桶精和广玉兰精说的话:“看到一个石头精在乱扔纸飞机。”“他经常有事没事往里面扔纸团子。”
他为什么要往小区里面扔这个?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懒得垃圾分类的缘故?
我不由自主捡起这个纸飞机,展开来看了看,但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纸飞机,是我们在生活中最常见的最好折那一种,纸的样式也只是普通的A4纸。
我随手将纸飞机揣在兜里,这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哎——丫头,你是园林高中的?”
我回头看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目标,旁边的铁门突兀的响起来声音,旁边院子的铁门上开了个小口,小口中露出了一双满是皱纹的眼睛。
说句不时宜的话,这双眼睛沉闷而且阴郁,看起来有些像风干在蜡像馆里面的蜡像,和这个小区一样都沉甸甸的没有一点儿生气,而且,一想到这双眼睛不知道在暗处盯着我盯了多久了——我情不自禁的退后了一步。
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太礼貌,而那双眼睛依然像死水一样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只能尽力表现的客气一点:“是啊——您怎么知道的?”
他将手腕抬起,再用干瘦的手指指了指我的的校服,我于是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这样啊——”
眼前的老爷爷嘴巴里在闲话家常,但我很快敏感的察觉到——他的眼神其实说不上善意,他盯着我的时候,总让我觉得像老鹰盯着小鸡。
显然,他也是一个并不怎么习惯和人闲话家常的老头儿,挑起的话头基本上也让我无法回答,但我碍于礼貌,却也不好转身就走,于是我们就这样隔着这扇铁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好几句。
什么诸如此类的"几岁啦?"“几年级啦?”这种常规话题很快就聊完了,我们一时无话可说。
终于,老大爷终于说出闲聊的杀手锏和终结符号:“吃饭没?”
“啊、没,没有。”我回答——同时意识到自己到了该离开的时间,于是又说:“那我先走了...”
这时候,老爷爷却没按尴尬寒暄的常理放我走,居然拉开了门,冲我招手:“进来一起吃吧。”他又露出一个有些突兀,却又有些羞涩的笑容:“今天做多了一点。”
如今在我眼前的这一切:陌生的陈旧的小区、举止怪异的陌生人、奇怪的邀请。
这一切,大概无论哪一个女高中生都会觉得奇怪,并且我所经受的所有教育都无时无刻不告诉我——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进陌生人的房子,这些东西都意味着危险。
尤其是我现在孤身一人。
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拒绝。
这是一个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客厅并不算大,可是却很宽敞,这种老式房子通常会有一个优点:通风好、采光好,可是我注意到这间屋子所有窗户都掩的严严实实的,连客厅旁边的阳台的玻璃门都被深褐色的布帘盖得严严实实。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桌子上摆着两双碗筷,老爷爷看出了我的犹豫,将两碗米饭推到了我面前:“你先选”。他说。
我选了其中一碗饭,他才拿了另外一碗饭爽快的扒起饭来,并将菜一样夹了好多堆在自己的碗里。
我知道他是为了让我安心,证明米饭里没什么问题。我另外也注意到,他没有关大门,好像是刻意为了避嫌,这也让我多少安心一点了。
说实话,这顿饭并不能说多么难吃,但是当你有着混乱的心思,还要和一个陌生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聊天才好的时候,一秒钟好像都有一年那么长,这顿饭实在是有些味同嚼蜡。
老爷爷也是不擅长说话的类型,我也是,常常在和陌生人的相处中感到不知所措。于是我们两个面对面匆匆扒饭,两个人都把脸埋在了饭盆里。
“今天不是周一吗?怎么没去上课?”老爷爷显然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对话高手。
“逃课了。”
“为什么?”
“想到处转一转。”
又是尴尬的沉默。
老爷子抬起目光,他的目光居然透着光,倒好像是盼着我多说些什么,但是我一旦开口,他的表情却总是有些犹豫。
我只能装作不经意提起话题:“老爷爷,您住在这里多久了?”
“快要四十年了。”
“那您...认不认识这个小区的小孩子?”
“这个小区当时是二十年前棉纺厂集资统一分配的,住的都是棉纺厂的人,这里住的所有人不仅仅是街坊邻居,更是朋友和同事,你说——我认不认识这个小区里的小孩子?”
看着我亮晶晶的眼睛,老爷子又有些狡诈的轻咳了一声,不自在的说:“但是都过了二十年了,自从那件事情以后,小区里的人都搬得差不多了,现在住进来的大多是租户,那些人我也不认识了,更别说他们的小孩子了。”
“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很快从他语焉不详的话语中把握住了重点,追问道。
但是他似乎没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开始呼哧呼哧的喝粥,良久才说:“你十六岁吧。”
刚才我已经回答过了,我于是点点头。
“屋子里好久没有别人了。”他看我安静的吃饭,眼睛里露出笑容:“邀请你还想着会不会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想想也无所谓——屋子里有人才有生气。”
“您一个人住?”我注意到他空空荡荡的屋子,在鞋架上只摆着一个人的鞋子。
“对...”他浑浊眼睛盯着筷子,表情有些怅然若失:“一个人的时候,才觉得房子有些太大了。之前那孩子在的时候,明明都满满当当的。”
“您之前和别人住?”
老爷子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我却不能不说话,只能有些艰难的又拾起话头:“老爷爷,您有没有认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他可能曾经住在这个小区,或者和这个小区有什么关系——他....”
老爷爷手里的碗重重的放下了,碗沿嗑在桌面上吓了我一跳,我这才看到,他现在的表情严肃到吓人。在无尽的沉默里,他很快说:“吃完了你就快点走吧。”
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话语中的生硬和敌意,他又掩饰性的说:“算了,你这个年纪的小孩知道什么,真的好奇也就算了,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事情,什么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们所思索的真的是同一件事情吗?
我有些恍惚不知所措,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吹过来一阵穿堂风,风将立在衣柜上的相框吹倒在地上。
衣柜就在我背后,我放下碗筷,理所应当的就去扶,老爷爷在我背后匆忙说:“我来就行了,别动!”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拿到了相框,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看到相框的同时,我就楞到了那里。
其实这个答案早就在我心里,所以我没有多少惊讶,反倒觉得大概是理所应当。
让我愣住的不是别的,而是相框里的这个白川,笑的舒朗而又生机勃勃,像一株挺拔的香樟树,充满着生命力。他的那个笑容太过柔和明亮,大概捂住嘴巴就从眼睛里面跳出来,捂住眼睛又从牙齿里跃出来,是藏也藏不住的快活和生动。
我握着照片,过去的时间流淌在我的手指头上,没有察觉的时刻,我红了眼眶。
我默默想:终于找到你了。
这是很奇怪的,我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他,可是摸到这张照片的时刻,我却好像才找到了他。
“他叫什么?”我问。
“余珏。”
我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
“您之前和他一起住吗?”
老爷爷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不管别人怎么说,那孩子是个好孩子。”
“那孩子是逃课、是不爱学习、是喜欢在外面瞎混,可他不是做出那种事情的孩子!我现在也不相信!那样的好孩子,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我猛地抬头:“他干什么了?”
他盯着我,好像要从我通红的眼睛里去看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但他真的看到我的眼神,又有些费解:“你不知道?”
他又皱了眉头:“你不是因为好奇才过来的?不是小报的记者?——先说好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接受任何采访!我邀请你进来只是想吃顿饭,不是打算松口...”
哪儿跟哪儿啊,我摇摇头:“我不是。”
他于是送了口气:“我就说嘛,哪有报社派这么个小屁孩来。”
“那余珏...他...”
他又抬头,因为抬头的有些刻意,背就佝偻起来了,显得苍老了不少,他沉默了半天,却打开了书桌旁边的抽屉,从玻璃夹层里抽出一张报纸递给我。
“他不是这样的孩子。”这一回,他说的多少有些有气无力。
这是一张泛黄的,却还是保存的很好的报纸,有篇小篇幅的报道被做了记号,而那篇报道,我一看标题,就知道了为什么我找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找到过白川的消息的理由。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我一直找的是受害者,找的是早死的孩子。
但原来...他的身份并不是,并不是那个受害者。
报纸的标题是:15岁初二女生惨遭杀害,嫌犯未成年,曾因打架被学校劝退。
这则报道不太长,旁边配的照片是黑白的,很小很小的一小块,那个人的脸色阴郁沉闷,我几乎无法从小小的黑白照片中分辨出那个人的影子。
但照片配了文字:犯罪嫌疑人,余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