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玉》Y岚岚

15、垃圾分类的受害者

　　大概是因为我们聊得实在太过于投入，一时间谁也没有注意到教室里安静到诡异的气氛。

　　等到我们回过神来，一双闪着寒光和刀尖的眼睛已经对我们怒目而视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站起来！”语文老师目光炯炯看着我和陈泉，她其实个子不高也不壮实，但叉着腰的样子总像一只羽翼丰满的大鸟，气势汹汹要把我们都给啄一通。

　　我只能磨磨蹭蹭站起身来，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是每一个念头都听起来不怎么靠谱。

　　“你来说，你们在说些什么？”老师用教鞭指着我。

　　“我...”

　　我犹豫了一秒，立刻说：“老师，我...我肚子疼。”

　　似乎没有想到我会给出这样的答案，语文老师居然一时间愣在那里。

　　其实我的肚子真的痛起来了，又或者不是肚子痛，但我的身体里确实有一个部分在隐隐作痛。我摸不到那个地方，但那个地方确实存在。

　　在面面相觑的尴尬中，我终于又鼓起勇气：“老师...我...我想请假去医院。”

　　老师紧紧盯着我，她一丝不苟的从头到尾观察着我，或许想从我惨白紧张的脸上看出一些别的什么来。

　　她最终冲我点了点头：“去吧。需要我帮忙联系你的家长吗？”

　　我乖巧的摇了摇头：“老师，我自己打电话就好了。”

　　我将桌面上的一应杂物扫进书包里，当我走出教室的时候，语文老师终于转换了目标，她拿着教鞭狠狠的敲陈泉的脑袋：“她是因为生病，你呢！你走什么神！你知道都什么时候了吗？！高一了！你们马上就要高二了！你还有时间吗？”

　　是啊，我还有多少时间？

　　外头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出校门要路过操场，这会儿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我于是从一排一排的学生面前走过，他们看我一定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怪胎。

　　当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想：“你确定了吗？”

　　这一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也只有这一次机会，白川的能力是收集信息的水灵，我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白川不可能不察觉。

　　白川已经察觉了我想要干什么，这几天他盯我盯得特别紧。只是他太过自负，觉得自己把自己藏得密不透风，不可能教我找到一丝线索。

　　如果他发现了我暗地里已经发现了一些东西，他一定把自己藏得更深，并且会跟看玻璃盒子里的仓鼠一样盯着我的。

　　所以，这大概是我唯一的，找到答案的机会。

　　心里还在犹豫的我，脚步已经做了选择，我的脚已经快速迈开了，将学校远远甩在了后头。

　　......

　　我走到章华小区的门口，这个小区是一个老小区，门口没有门禁，门口的警卫室里坐着几个老头和老太太在搓麻将，我走了过去，斟酌了好几下开口：“你们好...”

　　有个老头喊：“我胡了！哈哈哈！”随之传来的是其他人的抱怨和叹气声。

　　没有人理我。所有的人都专注着自己手头上的牌局。

　　好吧，情有可原。

　　我耸耸肩膀，自己走到了小区里的小广场，现在正是夏天，日头有些晒，广场上没什么人。

　　我选了广场里唯一有重影的一棵树，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在注意我，我摸了一下树枝，悄悄说：“你好。”

　　这世界上，有许多形形色色不会回应别人的人类，但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不会回应人的妖怪。果然，没过一会儿，有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说：“你在和我说话吗？”

　　我笑了笑：“对。”

　　微风传来阵阵幽香，这是一株五米多高的广玉兰。

　　“咦？可是我都没有见过你...你能看见我吗？”

　　这株广玉兰是个话唠，还没有等得及我回答，它又迫不及待的开口了：“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类！”

　　“是吗？你们小区难道没有其他小孩子吗？没人认义父吗？”

　　“有啊，但是他们都似乎看不到我...”广玉兰摇头：“这个小区的孩子似乎没有认义父的习俗。”

　　“这样啊，你多少岁了？”

　　这个问题非常简单，但似乎对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的妖怪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广玉兰摇晃着自己的枝条数了好久好久才颓然回答：“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春天去了，冬天会来...我的花开了一次又一次。”

　　“那你开了多少次花？”

　　“大概七八次吧。”

　　七八次，那么这棵树也才活了七八年，它大概不会知道白川的事情。

　　但是，我还是抱着最后的一点点期待问它：“你知道白川吗？”

　　果不其然，广玉兰摇了摇自己的枝干，有树叶和花瓣随着它的动作慢慢飘散在地上。

　　或者不该这么问，白川这个名字是我父母取的名字，他应该有自己真正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又问它：“你知道曾经在这个小区里的孩子吗？”我踮着脚比了比身高：“大概这么高。他皮肤很白，头发有点长...最后...”我顿了顿，最后还是说：“最后的时候，穿着飞鸟牌白衬衫和黑色的工装裤。”

　　广玉兰手足无措再次摇头，这一回它摇的比上次激烈多了，好多好多的叶子和花瓣掉落在地上，好像一场急雨。

　　就在这个时候，有好几个声音在背后喊着：“不要乱扔垃圾！！！”，那声音简直声嘶力竭，把我吓了一跳。

　　我一回头，居然是四个颜色完全不同的垃圾桶，它们步步紧逼，没一会儿就把我和广玉兰层层包围。

　　“小兰！教了你多少次，不要乱丢垃圾！你怎么就学不会呢！这次，我们一定要罚你了！”其中一个垃圾桶开合着桶盖气势汹汹骂着玉兰精。

　　“罚、罚什么？”玉兰精怯怯问。

　　“两百块钱！”

　　“可是...我没有钱怎么办？”

　　这个问题似乎一下子把看起来身经百战的垃圾桶精难住了，它们又紧紧凑在一起商量了好久，十分钟后终于凑出来一个满意的答案：“那就罚灵力，罚二十年的灵力！”

　　一听要罚二十年灵力，我有点坐不住了，说：“可这广玉兰精都没有二十岁，它哪来的二十年灵力？”

　　“关你什么事！小屁孩！”“对！关你啥事，垃圾是你丢的吗？你要替她拿两百块吗？？”

　　眼看着垃圾桶精叉着腰打算训我，我也叉着腰不服输的打算骂回去，但还没有开口，就觉得有什么噼里啪啦掉在我的头上。

　　我一抬头，发现是玉兰精被吓哭了，她枝叶的间隙渗出好多浅绿的汁液，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不一会儿，在地上集聚了小小一滩水，这摊水在光可鉴人的广场上显眼的要命。

　　这群垃圾桶精眼见着这一幕，又开始旁若无人的抱成一团开始嘀嘀咕咕：“水是什么垃圾？”“水不属于我们管！”“可是落在地上没人要的都是垃圾啊！”“那水是什么垃圾？”

　　它们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结果，反倒差点打起来，我正一边看热闹一边拍手，这时，红色的垃圾桶昂着身子凑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垃圾桶用自己挺挺的肚子撞了一下。

　　我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推坐在地上，正坐上那摊汁液。

　　我穿着深色的棉质校服，这种材料最是吸水，当我站起身来的时候，这摊汁液已经不见了。

　　红色垃圾桶精开合着桶盖，大张的嘴巴好像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行了，人形拖把精做的不错，这回放过你们了。”

　　干！什么是‘人形拖把精’？！

　　我平时最是没脾气，这会也被垃圾桶精的骚操作气的仰倒，我直接一脚将面前的垃圾桶踹倒，然后快速奔跑过去，一脚一个，把四个颜色的垃圾桶踹翻了一地。

　　有些奇怪的是，这些垃圾桶肚子里面都是空荡荡的，所以我踹的也分外容易。

　　看着被踹翻一地的垃圾桶精，我却仍然带着火气：“你们这些垃圾桶恶霸！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小玉兰了！”

　　“没...没素质！我们是为了维护街道的干净整洁！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妖怪都乱丢垃圾却没有人管，这个世界将会变得多么脏乱差！你和上一个怪妖精一样没素质！”

　　它说的倒也有道理，但是这并不是它做的那么过火的理由：“乱丢垃圾是得罚，可是你们连一个系统的奖惩措施都没有！丢一次垃圾居然罚二十年灵力，这未免太过火了！”

　　好久，一堆倒的奇形怪状的垃圾桶精都没有回答我。

　　我正觉得奇怪，要上前查看，却发现地上居然湿乎乎的，原来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这些垃圾桶精居然默不作声的哭了一地的水渍。

　　和哭起来抽抽噎噎的广玉兰精不同，恶霸垃圾桶精们特别好面子，连哭都哭都哭的一声不吭。

　　我又有些心软，将它们一个一个拉起来，然后说：“你们知道错了吗？”

　　绿色的垃圾桶有些踟蹰的往前一步，它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哭音：“我们也是第一天出来！我们哪里知道奖惩制度是怎么一回事？今天是我们第一天轮岗，小区头头只叫我们要注意清远镇的卫生情况，还要我们关注大家的垃圾分类意识，就要我们出来了！”

　　橙色的垃圾桶精哭得抽成一团，连桶沿都有些扭曲：“我们一出门就看见一个石头精在扔纸飞机玩，我们过去让他好好丢垃圾，不要把纸飞机乱丢，要好好把纸飞机丢在垃圾桶里。本来他也答应了，但我们问他纸飞机是什么垃圾，是湿垃圾、干垃圾、有害垃圾还是其他垃圾的时候，结果他突然把我们揍了一顿！”

　　“我们也是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啊！”黄色的垃圾桶精似乎特别委屈：“你们是第二个，结果，你也打我们！”

　　“我们怎么这么倒霉！我们为什么要干这个！我们以后可怎么活啊！”

　　四个不同类型的垃圾桶抱在一起嘤嘤嘤哭成了一团。

　　但我很快从他们的话语间抓到了重点：“你们刚才看见了一个石头精？在哪儿？”

　　橙色垃圾桶精委委屈屈往外头一指：“就在小区外头拐角的空地那里。那里有堵围墙，他就在墙外头。”

　　“他长什么样？”

　　“黑衬衫，工装裤，皮肤白的要命，不过身上一股子沥青的臭味。”

　　我捂住嘴巴，掏出手机。

　　果不其然，那个代表白川位置的小红点，正安安静静的定在小区的不远处，但是和以前一样，这个红点没有任何要踏入小区的迹象。

　　这时候，旁边的广玉兰精开口了：“黑衬衫，工装裤，身上一股子沥青味？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个妖精，他老是在小区外头闲晃，还偶尔偷偷往里面扔东西呢！”

　　“扔东西？扔什么？”

　　“我也没亲眼看过，就听着附近的电线杆子说起，说他往里面扔纸团子，不过真奇怪啊，这里面有没有可以看见妖怪的人，他扔的东西也不会有人能看到，那他扔个什么劲？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我瞪大眼睛。

　　“难道是因为垃圾分类，他找不到地方丢垃圾，只好把垃圾丢在我们小区？因为我们小区是最后开展垃圾分类的地方？”

　　这时，四个各色垃圾桶精大喝一声，叫得我鼓膜生痛：“什么？！那小子居然是个惯犯？！”

　　它们几个再次抱成一团开始商量起来：“谁去把他抓起来？”“有害垃圾桶去！你比较凶！你跳起来去盖他！”“干！刚才还被打的不够吗？这会还去送垃圾桶盖？！”

　　趁着它们正在喋喋不休的争吵，我已经偷偷走到了小区内离白川的小红点最近的地方。

　　这是一堵很高的墙，恰巧的是，墙角有个地方有个墙洞，我小心翼翼堆了几块石头，从墙洞里看外面。

　　果然是白川。

　　他站的地方是一个小广场，他正蹲在广场边角最高的岩石上，和平时的镇定温厚不同，他看起来居然有些魂不守舍，眼睛死死的盯着一个方向。

　　那个眼神，怎么形容呢，有执拗，有期待，更多的却是永远求之不得的，小孩子的伤心。

　　这是我不认识的白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