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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面首 ...


  •   旬假之日,江黎应约前往淑清殿。

      她如今并非宫中命妇,无故不得在宫中任意走动,思忖一番后她仍是穿了丽正学子之服。

      未到辰时,太阳躲在厚厚云层之中,天气还是有些冷。

      待江黎到达长公主淑清殿时,她鼻头脸颊已冻得微红。

      半年来淑清殿中倒不曾有何变化,一如其主人之雍容华贵。殿内烧银霜炭,温暖如春,倒并无异味浓烟,内殿边角处甚至仍由春夏之花盛放。

      宗姀关切询问江黎在丽正院中如何,又赐了些上好的笔墨纸砚,江黎见长公主盛情难却,便一一收下。

      已近午时,宗姀携江黎之手一同于内殿用食,江黎忽然怀念起旧时家中时光,阿姊每日也是这边拉着她入座用餐,心中不免生出一两分依恋。

      “前几日我宫中新来一位菜将军,他原本亦是晋陵人士,小黎今天定要帮我尝尝他的手艺。”宗姀凤目轻抬,眸光流转。

      江黎心中感慰万千,自己虽从小在盛平长大,但因家中上下祖籍晋陵,故家中厨师皆善晋陵风味。今日长公主邀她饮食,竟如此关照于她,席间菜品都是地道晋陵美食,转念想来已是五年多未曾品尝,一阵暖流将心包围。

      江黎原以为菜品皆已齐全,此时只见一宫女又端上一紫砂盅,盅内青白相间。

      那宫女恭敬解释道,“此羹汤名为‘雪翠’,是将豆腐与江鲜切成细丝,并将晋陵本地时蔬切碎,加入些许新鲜牛乳,以文火熬制而成。‘雪翠’一羹极考验厨师刀功和对食材火候的掌握,贵主与贵女不妨一尝。”

      那宫女随即便为宗姀盛汤一碗,江黎暗叹其中新意,甚愿品尝。谁知那宫女将盛好的羹汤递与江黎面前时,不小心失手将其打翻,溅湿江黎袍衫下摆。

      宫女见状立刻跪下告罪,江黎一面擦拭衣摆,一面说着“无妨”。宗姀关心询问江黎是否有被烫伤,见江黎无事,便严厉责备那宫女并使其退下了。

      江黎倒是并不在意,只是宗姀面上似乎十分过意不去,她原是好意请江黎一聚,定不能让其一身菜汤回去,便留江黎在此沐浴更衣。

      江黎心道贵主这般厚爱当真是折煞自己,然几番邀劝之下不好拒绝,她便随先前那宫女进入内殿后沐浴。

      之前是一场骤雨困她于尚仪宫,今日又是一碗羹汤留她于淑清殿。江黎心绪万千,感叹这世间的机缘巧合。

      相比先前去过的尚仪宫院,淑清殿这浴室更为奢华典雅。

      室内仍有银霜炭烧着,不冷不热,水温亦是正好。

      木杅材质江黎分辨不出,总之与先前的香柏木相比,这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黎卸衣后进入木杅,缓缓靠身于桶壁,桶壁亦是温热的,室内熏香袅袅,一阵困意泛上江黎心头。

      室内无风,杅中因江黎先前抬动藕臂而荡起的涟漪渐渐平息,熏香与沐浴汤水之药香混合,一同向江黎袭来,她更觉得眼皮厚重,神思模糊。

      她仰头倚于杅沿,眉如远山,睫毛上略沾些水汽,两颊绯红,朱唇紧闭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额头、鼻梁、下颚与脖颈在烛光照映下泛起淡淡光亮,如玉山连绵。三千青丝或于杅外微微飘荡,或浸于沐浴之水中,或覆盖于颈胸之前体肤之上,更衬肌肤白皙如雪。

      一藕臂搭于木杅边缘,手背上青筋隐隐,手指微曲,指节分明,另一臂半沉于水中,如月下碧枝入水。水上药草香花漂浮,将水下光景朦胧遮住,疏影横斜。

      那人进入室内后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图景,静谧而美好的,不惹人靡思却又引人遐思的。

      恍惚间,又兴许是梦中,江黎觉得似乎有人在为自己濯发,约莫是采莲或者觅芙罢,她轻声咛语,嗓音如水,“好采莲,再替我挠挠罢。”接着那人又替自己捏颈揉肩,手法虽甚是生疏,然轻柔有力,江黎渐觉气血舒畅,疲累尽散。

      她沉溺于甜梦之中,神志尚不清明,只待木杅中水转冷,才渐渐醒来。

      想起方才之感觉似乎太过真实,江黎警觉向身后看去,发现宗姀正坐在一旁矮凳上含笑望向她,见到宗姀袖口衣摆残留水迹,她心中惊诧无比。

      江黎两手扶在杅边,直视宗姀,双目因水汽流光溢彩,朱唇微启,欲语却不知语何。

      宗姀见江黎此态,面上笑意更深,“不过是沐浴而已,小黎这般看我倒好像是不识得本宫了。将近一盏茶时间了,恐怕杅中汤水渐凉,玲儿,来添些热水。”

      宗姀起身离开室内,那名为玲儿的宫女应声后随即提桶碎步进入。

      江黎不习惯浣洗之时有生人在侧,于是让玲儿放下水桶离开了,玲儿取了套干净衣裳置于屏风旁台上,便阖门告退。

      江黎深觉先前之事十分不妥,暂不谈长公主屈身为她濯发,只是她心中略有异感,然而从前在家时,阿娘阿姊或采莲觅芙皆是如此为她梳洗,她思及此便也不做他想。

      清洗完毕,江黎起身着衣,许久不穿这样式繁复的女子衫裙,她担心自己会有些不习惯。

      蓟粉色上衣半肩,配隐红灰长裙,另有浅芦灰厚氅置于台案一边,那上衣绣花式样,像极母亲手艺,想起先前掖庭宫内日日夜夜,她小心翼翼用手指抚摸,内心轻颤。

      江黎穿衣时无意间一瞥,被屏风上书画吸引。

      四面屏风,两面题诗,两面作画,一面是牡丹,牡丹含露端庄矜贵立于庭中,一面为芍药,芍药迎风绰约风流向阳舒展。

      江黎忽闻叩门声,启门后发现正是宗姀,宗姀见她已穿戴完毕,便缓步走进内室。

      室中水汽与熏香缠绕,宗姀一时间竟有着神思恍惚,她立在屏风一旁,淡淡出声,“芍药与牡丹,小黎更喜欢哪一个?”

      江黎想起往事,想起十岁生日时家中温室内芍药齐放,又想起宫中圃苑中牡丹国色天香,一是花中之相,一是花中之王,芍药清贵,牡丹雍容,此等问题摆在她面前,如何选?

      “各有千秋。”

      宗姀闻言一笑,一手拂于江黎背后向门外走去,并吩咐玲儿取来厚氅。

      她一边将氅衣递与江黎,一边凝目于其衫上锦绣,“终归是物归原主了。”

      “多谢贵主,”江黎敛眉沉声。

      宗姀言语温柔,“小黎,往后若无旁人在侧,你便唤我表字,羲和。”

      羲和。

      忽有一女官匆匆前来向宗姀禀告,江黎见宗姀有要事急需处理,心想自己亦不便久留,于是先行告辞。

      一内侍领她前去偏院取长公主所赏赐之笔墨纸砚,领过笔墨于归途中,一掌事宫女前来吩咐那小内侍殿中要务。江黎见那内侍面上略有为难之色,便自行回去了,因此她并未从原路返回,而是另取道离开内殿。

      误打误撞之下,江黎无意间来到淑清殿殿内温室。

      室中花草不多,唯有中央一牡丹一芍药最有风姿,引得江黎不禁驻足赏看。

      江黎正凝神欣赏之时,忽有一人自她身后静静走来,并与她并肩而立。

      “喜欢哪个,牡丹还是芍药?”

      江黎被唬了一跳,心道来人甚是无礼。

      那人忽然发问,毫不在意江黎之态度冷淡。江黎侧首回望,见来人戴银色面具,看不清其相貌,只见他一身绿衣,身形颀长。

      见江黎沉默不语,那男子继续说道,“牡丹可能不只是牡丹,芍药或许不仅为芍药,表里之间,真假相生,大多数人都无法看得真切。”

      此人声音沙哑低沉,隔着一层面具更是听不出其原本嗓音,江黎心说若不是见此人气度风华与众不同,自己早就以白眼视人,她反问道,“阁下会如何选呢?”

      那人轻笑一声,“我非花,不为花事。我非其中人,不必选其中棋路。”

      良久沉默。

      “故弄玄虚,”江黎小声咕哝,嘴角微扯,随即转身离开。

      那绿衣男子在身后朗声长笑,“后会有期。”

      “谁愿同你后会有期,”江黎暗自腹诽。

      她记得自己先前见过此人,一次是前月里在丽正院湖边凉亭附近。还有一次,似乎是从前在掖庭宫文学馆,她在堂中回答丁百问题时,远远瞧见一人一身青衫,但是其中年月已长,且当时距离又远,故不能确认她那日见到的是否正是此人。

      江黎对那绿衣男子的身份心存怀疑,心中又十分好奇,于是她忍不住找王覃打探一二。

      因王覃平日总爱胡思乱想,江黎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麻烦,便并不直接打听那男子身份,而是委婉询问王覃可否知晓文植副知院之亲友,没想到王覃面露疑惑,“你该不会是意欲逢迎行贿,才如此打探吧?”

      江黎矢口否认,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道修文苑博士丁百有何亲友?”

      “江黎以后是想在户部当职吗?如此考查盘问,是把为兄当作户籍簿册了吗?”王覃拧眉看向江黎,斜眼笑道,“亦或是小妹你看上了哪家郎君?你不妨如实说来,我才好替你参谋参谋。”

      江黎无心辩驳,她态度认真,耐心分析道,“此人应当与文夫子熟识,又似乎认识修文苑博士丁百,很有可能是修文苑中人。最让我不解之处在于,此人竟能在丽正殿掖庭宫中来去自如。”

      “你早些这般坦诚不就好了,按照你的描述,我想此人应是文知院远房表侄,修文苑学士文右。他与那丁百算是同僚,他平日里一直戴着银白色面具,从未以原面貌示人,因爱穿绿衣故有‘惨绿少年’之美名,”王覃眼珠一转,忽然神色认真道,“你是如何知道此人?”

      江黎原本想糊弄过去,说自己只是巧合下见过两次。然王覃目光如炬,她只得压低声音实话实说,却省却了两人在温室内的一番谈话,“昨日在贵主淑清殿中遇见的。”

      王覃颔首又皱眉,“如此我猜得果然没错,那人定是文右无疑。”他见江黎面上疑惑,自己略觉难以启齿,“听说,那人是贵主之面首。”

      江黎仔细思索,心中不免十分惊讶。

      她不太相信王覃所说,且那人矜傲态度和清贵风华让江黎不得不心生怀疑。可一身份普通的修文苑学士,又如何能在掖庭宫淑清殿自由行走,旁若无人?他既是文知院家中亲眷,又为何在与丽正阁有些龃龉的修文苑中任职?公主驸马邱志逝世已有三年,贵主并无丧期之约束,而且本朝风气开明,允许女子再嫁,堂堂修文苑才子又何必担这面首之名?

      江黎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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