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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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江黎偷闲与觅芙两人重访广志堂。
如今广志堂相比往日萧条冷清许多，堂中学子只十五六位。堂内门楣上已积了层薄灰，牌匾上的墨色大字仿佛被尘埃困住。灰白色墙面已有些地方颜色剥落，院中边角处有枯黄杂草。当年广志堂虽不金碧辉煌，也算是宏丽典雅，只是今非昔比。
一旁的觅芙面上感伤黯然，江黎倒是神色淡淡，她不愿打扰学生学习夫子授课，便只在外院闲逛，迎面走来一人，在她面前止步。
觅芙有些怔住，若是往常见到陌生男子站在自家小娘子面前，她定是要挺身挡住江黎并出声阻止的，只是眼前这人翩然脱俗，与众不同。她疑惑看向江黎，江黎正抬眼看向对面那人。
那人一身云水蓝长衫，单手握一卷竹简书，气质潇洒，眉清目朗。
他眼中含笑，温声谦和说道，“某以为阁下很是眼熟，倒像是在何处见过。”
“拟把清放志平章，不才山水协律郎。”
江黎耳边似乎回荡起那人的玉石之声，她眼前浮起那一月夜，灯光浅浅。
觅芙立于江黎身边，心说此人虽气质温润如玉、不同凡俗，却竟也只会这么一句俗气老套的搭讪之语。江黎心绪上涌，想起先前那一月夜，嘉猷门前一别，她后来虽也曾远远见过他一面，两人倒并未如今日这般同路相见。
江黎静立不语，任凭北风吹紧，只待那人继续开口。
那男子拱手一揖，“若是在下眼拙识错人，还望小娘子莫要怪罪。”
“在下仔细回想，似乎并未与郎君有过交际。”江黎寥寥数语回了那人，态度平和。
那人听得自己识错了人，面上并无窘迫之色，仍是温和含笑道，“在下喻清放，在宫中太常寺当职。某今日有幸与小娘子相见，因见姑娘肖似故人方才有此一问，还望恕某唐突之举动。”
“在下江黎，如今于宫中丽正阁求学。”江黎简单自我介绍道，她思及自己易名之事，心想知晓此事之人愈少愈好。她有些庆幸眼前这人并未深究，否则恐有无妄之灾，她见那人神色无疑，心中方定。
只是江黎病温尚未完全痊愈，这日寒风凛冽，她又于室外行走许久，不由轻咳几声。
那男子见江黎气色一般，似是身体不适，即刻侧身移了移，正好立于风口。江黎见此人遮风之举，颔首浅笑，以示谢意。
那人称还有要事，便先行离开。江黎与觅芙又在广志堂内稍作休憩。准备起身归府。
谁知两人刚行至门口，屋外已飘起小雪。马车停于门外，江黎想着出门路程不远，便欲与觅芙一同冒雪出门。
青灰屋檐已有白色点点，有些雪花落下后逐渐积起，有些飘飘摇摇不知应往何处，有些则立刻消失不见无迹可寻。
江黎凝神望雪，任凭雪片落于发裳。一旁觅芙心中焦虑，忙道其不可在风口处久立。江黎敛神颔首，两人正欲一同冒雪出门。
屋外廊边闪过一云水蓝身影，那人肩头有些细小雪粒，将手中长伞递与江黎手中，未待她推辞，已匆匆离开。
江黎低头看着手中竹木伞柄，似乎与记忆深处的宫灯木柄重叠，她抬头欲语，却已不见那人身影。
雪华纷飞，如梦如影。
待盛平城这场初雪终于停歇，江黎身体已痊愈了。
天空霁晴，东西两市热闹喧嚣，哒哒马蹄声又在朱雀大街响起，呼唱声与风声交织，江黎便是在如此一日回到宫中丽正阁。
听说江黎病愈回来，刘芩与徐晓及南院中与江黎交好的学子皆前来关切寒暄，王覃得知其回到院中亦是一番问候。
江黎笑着谢过王覃好意，接着笑着说道，“我这一回来，又有事麻烦思覃兄帮忙问询打探。”
“小妹归来，为兄甚是欣慰，何事需要为兄帮忙一二？”王覃拍胸脯道。
“思覃兄在太常寺中可有熟人？前几日识得一人，名为喻清放，似是太常寺中协律郎。”
“我以为你有何要紧之事，没想到又是要为兄帮忙打听哪家郎君，” 王覃大翻白眼，没好气道，“想不到小妹归家不仅是养病，更是开展相亲大业，我还道表叔何故定要前几日赶到盛平，想来是江家小娘子及笄，怪不得这就开始热闹张罗咯。”
江黎并不搭话，王覃见她神情认真，对自己的言语调侃不予理睬，便佯装正经，语气恭敬地说道，“此人名姓似乎有些耳熟，只是我倒没什么特别的印象。既是江校书吩咐，小的定当恪尽职守。”
两日后，江黎正在修书室书架前整理经籍，王覃放轻脚步忽然拍她肩膀。江黎被唬了一跳正欲佯装发怒，王覃立即说道，“你感兴趣的事为兄已打听过了。”
江黎停下手中动作，“如何？”
“太常寺协律郎二人，并无人名为喻清放，”王覃叹气说道。他眼见江黎眉眼低垂、眸光黯淡，又接着补充道，“不过太常寺中有一太常博士名为喻让，表字清放。”
江黎想到先前诸事，不禁问道，“可知此人什么来头？”
王覃见江黎发问，继而娓娓道来，“此人乃汝陵喻家之后，因家中凋零，早年入宫当职。又因他性情谦恭温和，且太常寺与宫中多处都有往来，故此人交游甚广。”
江黎心下了然，亦有些明白先前他归还自己一路灯火时，淑清殿中内侍为何会愿意为他帮忙一二。
汝陵喻家乃前朝书香世家，喻家鼎盛之时，前朝宫中文臣学士近有半数为喻家门生，或者曾求教于喻家。后来，喻家家主担心自家功劳过高，不为天子所容，故使家中子弟纷纷致仕归隐，只在汝陵晋陵一带开办学堂、广施恩惠。
没想到如此世家大族，最终还是落得此等凋零萧索的下场，江黎心中唏嘘不已。
近年底，宫中已传出消息，因前殿几位老臣上奏陈情，当今圣上定于来年元月十五于宫中选妃，并借此良机为几位亲王定下佳姻。
阁中学子皆年少，得知此消息免不了一番私下讨论。
江黎已与刘芩、徐晓两人知会过此事，三人家中长辈都没有将女儿送入龙宫之意。江黎虽与步芳华同院，然她因心感与其话不投机，平日中甚少交谈。
这日江黎正欲往修书室寻书，刚进门便见王覃躬身躲在书架一旁，她正要开口询问王覃为何偷偷摸摸藏身于此，只见王覃挤眉弄眼打着手势。
江黎见状便放轻脚步走到王覃身边，并按照王覃示意蹲下藏于书架之后，循着王覃指尖一瞥。她的目光穿过书册之间缝隙，隐约看见两人影，分辨其声音约莫是步芳华与段天，只是两人声音愈来愈小，她听不真切。
江黎不愿在此作隔墙之耳，又恐此时起身被两人发现，心中踌躇。正在她准备溜出门时，一人自门外走进，见江王两人蹑手蹑脚不知为何，那人大声说道，“你们鬼鬼祟祟欲行何事？”
来人正是南院中大名鼎鼎只知死读书的“冬烘先生”郑阗，江黎瞪王覃一眼，面露苦笑，心想这下便都暴露了。她心生一计，心下一横，轻声对郑阗说道，“郑兄，某今日身子不方便，自己又不小心，恐污了众人之眼，故请王兄帮忙查看周围可有旁人，还望郑兄体谅。”
郑阗看清两人，却没能立刻明白江黎之意，正要开口继续询问，只见江黎蹙眉摇头。他脑中一转，忽然想起曾在医药之书上读到女子每月会有天葵。联系起江黎面上窘迫之色，郑阗方才醒悟过来，他脸上骤然红了，忙侧首望向一边，并示意两人快些离开。
江黎与王覃两人互使眼色，匆匆离开，忽然听得身后段天拔高嗓门，“方才是谁在这里？”
郑阗支支吾吾，“是我眼力不佳，看错了。”
江黎终于离开那是非之地，抬眉玩笑说道，“小妹不顾自己脸面，思覃兄今日也欠我一人情了。”
王覃无奈摇头，抱拳道，“小的但凭江校书指教。”
“你方才偷偷摸摸躲在那作甚？”江黎语含不解。
“我在修书室整理文集，谁承想段天与步芳华两人忽然进来。我不小心听到几句他们的对话，怕他们被我发现后尴尬，便留在原地了，况且我也着实有些兴趣。”
江黎亦心中好奇，便出声询问。
王覃环顾四周，见并无旁人，悄声说道，“那段家郎君是有意于步家娘子呢。”他见江黎面上并无惊讶之色，便继续说道，“只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啊，之后段天问步芳华可会参加宫中大选。”
江黎正静待下文，没想到王覃却让自己先行猜测，她凝眉沉思，果决摇头。
王覃颔首道，“真不愧是表叔高徒！步芳华直言自己只愿在宫中任职校书，行力所能及之事，并不想入后宫。虽看不清段家郎君面色，听语气也知其悲喜交加。”见江黎面有笑意，他接着说，“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江黎默认，王覃忍不住说道，“只是不知北院可否会出一两位皇妃。”
江黎听后缓缓摇头，她声音轻且沉，宛如鸿毛稳稳浮在水面上，“纵然宫中风云诡谲，万事不易，也不是只有这一条出路。”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