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在斯》长恪

8、稗官

　　忽闻院门内外一阵喧哗。

　　江黎转目望去，见门前立着那人螓首蛾眉、明眸皓齿，一席浅青长衫更衬得她清秀柔美，她不禁想起诗经之言，“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周围抽气声四起，在场学子无不两眼发直。

　　江黎心中赞叹这女子气质容貌，听得身旁王覃说道，“这位应当是尚书步右丞家中长女步芳华，听说步右丞家中三位女儿个个闭月羞花，尤其以长女为最。其次女因自小身体羸弱长居家中，美名‘病西施’，三女生性活泼，如今在掖庭宫当职。”

　　说道“掖庭宫”三字，王覃笑着朝江黎挑眉，江黎假装未见。

　　她细细听着，忍不住出声夸赞，“果真人如其名。可惜我与佳人并不相识，不然也好与王兄引介引介。”

　　宋将离瞥一眼王覃，笑意提醒，“王兄，你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先前四五成群唱和谈话的男子见到如此佳人，亦忍不住暗中偷瞄，或大方上前自我推介，堂中逐渐喧嚣。

　　那女子款款向江黎前方走来，浅青色袍衫底部随着她的步伐一卷一舒，偶然可见那双象牙白色鞋履，恍如步步生莲。她位置正在江黎侧前方，见江黎同为女子，盈盈介绍，江黎随即也大方回告。

　　在丽正阁已有半月，诸生之间已相互认识了。

　　江黎素不喜交际往来，因此半月下来，也只与周围几人熟识。

　　这日江黎去副知院文植处送书，文植正提笔挥墨，江黎放下文书正要告辞离开，却被文植唤住，“怎么如今像是不认识老夫了？”

　　江黎头皮发麻，进宫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与文植相处。想起她幼时不懂事，伸手乱扯文植须髯，差点让这位“美髯公”破了相之光荣事迹，江黎有苦说不出，只得恭敬回道，“知院可是有事吩咐？”

　　“哼，没事便不可留你这‘毁美仇人’一叙？”

　　江黎知文植并非真正恼怒记仇，便低头连连赔罪。

　　文植大笑，“你这丫头，看似沉稳持重不少，倒是还和以前一般伶俐机敏，”他略有停顿，“从小就满肚子坏水。”

　　江黎心中苦笑，文植继续说道，“你可是颇为有头有脸，一人入学，已有数人来我这委托陈情了。”

　　江黎一面推脱否认，一面斜瞄文植书案，果见三封书信，左侧书信上有江德昌印，中间那封字迹眼熟，应是出自宗姀之手，右边那封字迹瘦劲清峻，她倒是想不出出自谁手。

　　“在丽正阁可还适应？”文植抚须。

　　“一切都好。”

　　文植接着又关照几句，语重心长，却与江黎十分默契，皆不提家中罹难之事。

　　已是盛夏时节，院中树木郁郁葱葱，如冠碧云，蝉鸣阵阵，不绝于耳。

　　离开文植处，江黎行至殿内浅湖边，湖边凉亭内立着一人，青衣束发，虽只见背影，亦可见其人之风华无双。

　　一阵熟悉之感涌上心头，江黎却不知为何，她不作迟疑，继续匆匆向前。

　　亭内那人眼观湖水倒影，见江黎停步又举步，眼中泛起笑意。

　　回到南院中，众人正在讨论自己名姓渊源，步芳华聘聘婷婷，声音婉转，“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家父期待芳华能如香花般出淤泥而不染，于尘灰中不忘初心。”

　　众人赞叹声不绝，江黎亦暗自欣赏。

　　步芳华美目潋滟，忽然转向江黎问道，“江黎之名有何寓意吗？”

　　旧时将离之名她大可出口成章，江黎平日虽能言快语，如今毫无心理准备，又听闻步芳华忽然发问却有些愣住了。

　　身边以段天为首的几位学子亦向江黎发问，好似见不到江黎出糗便不罢休。

　　将离腹诽，这人见着步芳华便是喜笑颜开，怎地看自己倒似见着夜叉，竟是这般不友善。

　　“民靡有黎，具祸以烬，吾愿为‘黎’，为生民立命，”江黎沉声道。

　　步芳华巧笑追问，“素来听闻江中丞心怀天下，江黎之名亦为令严所取吗？”

　　江黎略感如鲠在喉。

　　将离之名固为家父所取，江黎之名却是她不愿完全抛弃过去，才择如此藉口取得。

　　她正准备假意称是，一旁王覃已朗笑说道，“芳华向来聪明多慧，今日怎么会问出此等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江黎目含感谢回望王覃一眼，见到王覃眼中有与她相同的怀疑之色。

　　待众人散去，王覃眼神示意江黎，轻声说道，“这位步家长女似乎并不简单，你小心谨慎些。”

　　江黎颔首称谢，王覃与她相识并不久，然其本性旷达，两人私下中意趣相投、称兄道弟。江黎于经籍学业之事上屡屡助他，王覃知江黎素不喜交际往来，也在此事上多多善意提点。

　　王覃已绕出侧门，江黎正要跟上，忽听得身后两人小声讨论，“不知步芳华可有婚约在身，如此才学容貌气质俱佳的女子如今可并不多见，”

　　隐约间，江黎似乎听那两人提及自己名姓。她见两人正要进门，为避免尴尬，便侧身转入门后隐蔽。透过门缝观察，长脸之人是氾州太守之子吴材，高个之人乃是太府卿幼子段天。

　　那长脸男子哂笑，“虽然不知她是否已经定下婚约，难道段兄你也想去吃这块天鹅肉？”

　　高个男子摇头摆脑，“我想一想又有何不可？只是我南院之中两位女子，那江黎与步芳华差距也忒大了，步芳华见到你我总是好言笑语，那江黎不过是一区区五品御史中丞之女，整日态度倨傲，待人爱理不理，甚是不讨喜。”

　　江黎在门后以白眼视之，心说自己本就是于丽正求学，又不是来以茶会友、讨好庸人的。她心中不齿，并不欲与此二人争辩，见两人已走出一段距离，便挥袖出门。

　　江黎见王覃仍在前方，声音清亮地说道，“王兄，副知院正要出门，你我二人作业尚未完成，还是‘溜之大吉’为好。”说完便拽着王覃离开了。

　　那先前低声议论的两人听闻文植将至，怎肯放过这奉承逢迎、巴结老师的好机会，即刻甩袖作揖长拜，高声见礼，“见过夫子。”

　　两人躬身片刻，却不曾见文植前来，左顾右盼，甚觉颜面无光。

　　一边江黎已将先前之事说与王覃听了，两人正躲在墙边观望吴材与段天丑态，见其窘迫之状，两人窃笑不已。

　　王覃低声笑道，“没想到你也是那‘睚眦必报’之人。”

　　“若是以前在掖庭宫时，我或许会假装未闻。只是有些人素来欺软怕硬，若不与他们计较，他们更当我好欺负。我如今这般行为，也是想提醒提醒他们。”

　　“我家表叔曾夸奖你‘古灵精怪’，今日才得知原来是这个意思。”

　　转眼已有半年，十一月初，已是万物萧瑟的时节。

　　南院外叶败枝枯，了无生气。院内堂中熏香袅袅，众学子或读书，或校书，各司其职，倒是一派温暖祥和。

　　江黎在一边专注于校理编撰，另一边王覃正手持小暖炉打瞌睡。江黎笔耕不辍，每隔一段时间便将已写好的纸页放于案边。王覃渐渐转醒，一面拿来江黎案上的纸页，一面嬉笑说道，“江大才子已写了这么多了，在下不才，望才子允我借鉴一二。”

　　江黎头也不抬，继续挥墨，轻声问道，“思覃兄既不喜文章，又无心政论，为何还要报考成为丽正阁学子？”

　　“家门荣誉，父母所期，我怎敢辜负？”

　　“那思覃兄志在何方？”江黎缓缓提袖蘸墨。

　　王覃一手支头，“借鉴”着江黎文章，语含憧憬之意，“我自读书以来便无甚大志，只想做一稗官。正史诤言便由你这样的人去写，我与正经毫不投缘，为稗官记录宫中奇闻民间轶事，不亦快哉。我单名‘覃’字，便正好号为早西先生，你觉得如何？”

　　“思覃兄颇有为稗官的气质天赋。”江黎忍不住笑道，“我看你在丽正阁近半年来，已是积累不少轶闻题材了。”

　　王覃顿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有“段公子含情赠花予佳人，步芳华温柔婉拒小白菊”之风流韵事，有“李准之父再娶亲，吴材惊为李家表舅”之胡乱家事，有“皇后兄长城郊强民女，未婚郎君盛平鸣冤鼓”之京中新闻。

　　江黎听着，时不时评论一两句，常常一针见血，王覃笑道以后如写书定要江黎作批。

　　没几日便是旬假，王覃神往城外冰雕久矣，并询问江黎有何打算。

　　几日前已有宫人前来送信，宗姀邀请江黎旬假那日于淑清殿一叙，江黎据实与王覃说了，王覃口中啧啧，“没想到小妹竟与长公主如此熟稔？”

　　江黎心道自己与长公主并未如何熟识，并未说出，那边厢王家说书先生又忍不住口若悬河，将这位素有名望的宜安长公主有生以来之事迹悉数介绍了。

　　入宫之前长公主之事江黎原本便知晓，只是后来于掖庭宫为婢，消息不灵，关于这位贵主之事她几乎毫不了解。

　　原来宗姀十五岁及笄后便已指婚与前太子少傅之子邱志，十七岁时一双才子佳人正式完婚。成婚后宜安公主仍居于宫中淑清殿，天妒英才，驸马邱志婚后三年因病逝世。宜安公主本已为先帝守孝，又受此打击，故圣上降旨封其为宜安长公主。

　　这段故事江黎原本不知，今日听闻后亦感贵主之不易，想来贵主多次襄助关心，约莫也是因为皆为天涯沦落人罢。

作者有话说

　　"民靡有黎，具祸以烬" 一句出自《诗·大雅·桑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