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在斯》长恪

7、丽正

　　这天正是丽正阁大考之日。

　　日头明晃晃的，叫人不能直视，殿院檐角泛着金光，正是鲲鹏得志的好兆头。

　　还未到入场时辰，丽正殿外已人头攒动，众人面带憧憬向往、紧张慎重之色。

　　考试由副知院文植与诸位丽正博士共同命题，试题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考察对经史子集的掌握情况，第二部分要求对诸子之言进行品评，第三部分则是策论。

　　这第一部分相比而言最为容易，只需要求学习能够熟练记忆四库。第三部分虽难，然有学子行“聪明之事”，提前背诵家中门客呕血之作，以待今日套用。最难是第二部分，注解先贤语录尚可，然各抒己见辩驳言论最难，考官心思亦是难测，故前些日子丽正院中诸博士门庭若市、备受关注。

　　尚未开考，众生百态，有人气定神闲准备开考，有人三两成群猜测策论题目，有人忍不住打量窥视几位在场的女子，有人临时抱佛脚默背四部经籍之精华，有人取钱币前程占卜，有人一刻钟不到已跑了两趟厕所。

　　考试时长一个半时辰，正值五月下旬，天气转热，众人额角都微微出汗。

　　江黎下笔有神，经史子集一项虽有一两处不敢确定，评言策论却如有神助。她笔走龙蛇，得心应手，甚至引得身旁一人惊讶侧目。谢媛报考丽正阁本就是为与宋将离一同复习，一个时辰未到已将能写会写之处全部答完，因不得提前交卷，只得低头发呆。刘芩神色认真，不疾不徐，只一笔一划耐心答题，时而拧眉深思，时而爽然挥墨。

　　座中众人神态各异，文植于上座监考，也忍不住巡视一周，见见诸人腹中墨水几何。许多学子见副知院亲自巡考，更为紧张惶恐，原本打好的腹稿亦忘得一干二净，内心叫苦不迭。

　　文植见此情状，不由发笑，座中有人以为自己文章欠佳令副知院耻笑，更有人认为是自己妙笔生花，故而令考官欣慰而笑。

　　还剩一炷香时间，江黎已答题完毕，侧座谢媛见她抬头，两人相视一笑。江黎仔细通读检查自己文章，见并无差错疏漏，便搁笔闭目养神。

　　忽闻鼓声一阵，考试结束，由其他几位监考博士将诸人答卷姓名处密封，清点完毕交与文植，三日后公布录取榜单。

　　终于到了放榜之日，诸人将那榜单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有学子眉飞色舞奔走相告，自然有人神情恹恹垂头丧气。

　　江黎与刘芩被正式录为丽正阁学子，谢媛虽并未被录取，仍然有说有笑，毫不气馁。

　　下午各宫之中便有内侍宣读圣旨，并要求被录取的学子务必于三日内前往丽正阁报道。

　　江黎与刘芩两人收拾妥当，与谢媛依依惜别，便离开西宫前往东面丽正殿。

　　已在此五年了，从初来时心如死灰，到如今踌躇满志。这其中她有过粗布麻衣和次等笔砚，也有过佳墨良书与精美宫灯华烛；她见过态度倨傲、落井下石的宫人，也体会过旁人对她关心备至；有曾汲汲营营、低眉顺眼的不堪，亦有文学馆中一展风华的畅快……

　　江黎行步款款，心中百味难以言状。

　　行至嘉猷门，她有些顿住，出了这门，前方便不再是掖庭了。她向来视掖庭为监牢，如今即将离去竟有些不舍。

　　江黎忽然想起那晚，也是在嘉猷门。她的母亲在耐心等她回去，她手提宫灯身披月色清晖，月光下的清俊少年言笑朗朗。

　　江黎终究还是没有回望，她目光向前，迷离放空又逐渐凝起。

　　“别了，掖庭。”

　　丽正阁近年内已重新修葺过，外殿宫墙为深绛色，殿门虽未加宽，然皆是用了上好的汉白玉，深显书院之严风清韵。门内长廊柱上细致雕刻，上既有囊萤映雪之苦读佳话，亦有曲水流觞之风流雅事，大气典雅。

　　此番丽正阁学子共录取百人，其中有女子四名，因以往未有过男女同院为学，在场郎君皆好奇不已。故而江黎与刘芩两人刚入殿门，便有无数学子投来目光。

　　刘芩自小长于深闺，后来入宫进六尚为女官，身边亦皆为女子，如此这般被众多男子直视，倒颇有些不自在，江黎见此便与刘芩两人至后院整理住处。

　　本朝丽正阁中从未有过女学子，院中体谅其住宿不便，便由皇家宗室出资修葺丽正修书院偏院，惹得一众男学子羡慕不已。

　　傍晚时候，江黎正与刘芩同室交谈，忽闻叩门声，开门后发现是一位面生的小娘子，身着丽正浅青院服，想来应是丽正同窗。

　　那女子眉眼秀丽，面上带着笑意，“在下徐晓，原是尚食局司膳，以后还请两位同窗多多指教。”

　　徐晓语速颇快，一开口又带着点望都地方口音。刘芩自小于盛平长大，听得一头雾水，望向江黎的眼中充满疑惑。

　　江黎因旧时家中王夫子是望都人士，也能大致听得懂望都官话，她向刘芩解释转达后，三人才展颜而笑。待徐晓离开后，江黎又在刘芩屋中絮絮说了些话方才离开。

　　一夜已明，窗外蝉鸣鸟啼。

　　江黎一夜无梦，睡得安稳。徐晓眼下倒是微微有些青影，刘芩关心道，“可是昨天夜里不曾睡好？”

　　徐晓眼珠一转，面上微红，“今日是在丽正求学理事之元日，故而昨夜激动澎湃，难以入眠。”

　　忽闻鼓声一阵，一阁中直院朗声说话，众人齐齐向院中聚集。

　　原来丽正修书院分为南院与北院，学子各数半百，这位直院受副知院所托正要宣布分院结果。

　　江黎与刘芩相识已久，徐晓虽是初识，然而三人一见如故，甚是投缘，并不愿分开。结果宣布完毕，刘芩与徐晓入北院，江黎为南院，三人不舍分别后各入阁院。

　　丽正阁中学子按制皆着浅青圆领衣袍，江黎这日素面束发，更衬得霞姿月韵，翩翩然如俊俏公子。然一般女子与男子身形上终有差别，堂中郎君有几人向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她神色从容，于南院寻了自己座位，款款坐下。方落座，江黎便听得右侧男子道，“在下望都王覃，幸与江卿成为同窗。”

　　江黎不禁展颜，心道此人温和有礼，思其出于望都王氏，不知与王夫子是否有亲，“在下晋陵江黎，自幼长于盛平，王兄直唤我姓名即可，不知如何称呼王兄？”

　　“在下小字思覃，有幸与江卿成为同窗。”他沉默片刻又道，“家中表叔尝夸奖盛平宋家小娘子文采斐然，只是听说她后来入掖庭尚仪局，江黎亦长于盛平城中，不知可曾见过佳人？”

　　“旧日宋家将离已逝于瘟疫，思覃兄勿需挂怀，”江黎抬眉毛看向王覃，此人心思活络，倒是试探她来了，“且宫掖之中，望王兄谨言慎行。”

　　王覃瞬间明了江黎的语中之语，“江黎多敏，思覃远远不及。”

　　江黎沉默半刻，终于开口，“素来听闻望都王承先生佳名，还请思覃兄代劳转述江黎倾佩之意。”

　　她想起那位一开口便是望都官话的和蔼夫子，心中感怀万千，于是如此回复王覃，希望他能理解自己语意并转告自己平安之事。

　　这王覃初次见她，便心明她的真实身份，倒是不容小觑。昔日王夫子谈及家中小侄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没想到这位久闻未见面的王覃世兄，竟是如此消息灵通、头脑灵光。

　　王覃说起话来风趣诙谐，又因着王夫子的缘故，两人倒是一见如故。

　　南院学子已来了大半，一些原本就相识的世家子弟四五成群朗声攀谈，也有些学子面露矜贵之色，只在原地静坐。

　　“那位个高儿的是太府卿幼子段天，听闻太府卿老来得子，对家中小郎十分宠爱，他那儿子打小不爱读书，前些时候太府卿可把丽正院中诸位博士家门槛都踏破了。” 王覃在一边单手撑头，双唇不合，絮絮说道。

　　江黎原本正心中好奇这王覃怎地如此耳目灵通，据她所知，望都王家在朝为官且居于盛平者不多。

　　委婉问过王覃其中原委，江黎方才得知，这王覃于诗书一事并无大志，只是迫于家中期望督促，故不得不使劲浑身解数考入丽正，又听闻丽正阁中大考小考策论文章要求颇多，这才三天来夜以继日网罗各处才俊消息，好于日后“互通有无、共同进步”。

　　江黎倒是从没想到，这位思覃兄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包打听”。

　　“那位驼背伸头的是国子监主簿家长子郑阗，自小遨游于书籍的海洋，通宵达旦日日苦读，竟得了那能近怯远的病症，看近处清晰看远处模糊，因此他见人总是眯着一双眼，仿佛高深莫测。听说此人为人处世总爱循着书本，不善变通，偶尔言行古怪，他人问询后才得知他是读了异国经籍。京中公子在家中总被长辈教导，要以之为同辈楷模，这些公子不喜其风格做派，为其起名为‘冬烘先生’。”

　　第一日于丽正为学，江黎虽看似处变不惊，心中却是甚为憧憬新奇，旁边有一位思覃兄报幕解说，她再满意不过。

　　“江黎，看见那鼻孔朝天的白面郎君没有？那位是工部侍郎之四子李准，他自幼不如家中兄长李凌，因长兄如今于修文苑任职，故另辟道路来了这丽正殿。”

　　修文苑与丽正阁之龃龉，江黎早有耳闻。文人本易相轻，况且丽正院近年来不受天家重视，修文苑后来者居上，竟有取而代之、一处独大的势头。故两院之间暗流涌动，你争我赶，逐渐不和，以致生出龃龉。

　　江黎正沉思不语，却听得王覃说道，“想什么呢，难不成你是看中这位李公子了？”

　　江黎侧首看向王覃，目光半鄙夷半无语，王覃见状只得打岔，“听说此次丽正阁录选有女子四人，你可曾见过其他三位？”

　　“见过，也未曾见过。难道王兄是想请区区在下帮忙说媒？”江黎没好气地反呛道。

　　她本以为那王覃会矢口否认，却没想到听得他说，“若有那温柔贤淑、花容月色之佳人，江妹妹不妨引我认识认识。”

　　江黎忍不住扑哧一笑道，“厚颜无耻。”

　　忽闻院门内外一阵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