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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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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是第三日傍晚。
江黎心头有事情压着,她脑海中思路尚未明确,便已有一人身着玄朱长衫迈入内室,江黎速速抬头,毕恭毕敬道,“陛下。”
宗姀并不多言,只在塌边坐下,“《建言十章》写得如何?”
江黎一一应答,又听宗姀问道,“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以为何人堪登金座?”
江黎仍在厚毯上跪着,她闻言眉心一跳,“陛下福泽深厚,不必忧思过多。”她说这话时深深埋首,倒叫宗姀看不清她的神色。
谁知宗姀尚未开口,便也直接坐在地上,侧面看比跪着的江黎略矮半个头,她扬起脸庞,目光聚焦在江黎脸上,逐渐慢慢凑近对方。两人距离之近,已叫江黎能闻着宗姀身上熏香的味道,她不知宗姀又何打算,不禁屏住呼吸。
“刚刚那一秒,在想什么?”宗姀上半身靠着木塌,看向江黎提问道,神色间有顽童模样。
“臣在想,家中后院的几株春花长得可好?”
宗姀明白江黎的话中有话,她不过是变个法子问问自己,何时能把她从淑清殿放回去罢了。宗姀提起桌上小壶,自斟一杯,“和你说过多少次,见我不必大礼,还不快快起来。”
江黎心头一松,在宗姀对面坐下,“陛下,臣有一问。”
宗姀放下手中青瓷茶杯,缓缓抬眸,“你说。”
“陛下觉得,臣为臣如何?”
“你为臣子,甚好。”
江黎不禁莞尔,“多谢陛下谬赞。”
“既是谬赞,你谢我什么?”
江黎倒是没想到宗姀会同自己玩这般文字游戏,她略有些愣住,又听宗姀说道,“丹朱同你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江黎这下更是震惊,她不过是简单一问,宗姀竟能猜透她的真实想法。
“我以为喻让早就同你说过,”宗姀眼中含着笑,神情自若,“我喜欢你。”
喻让的确暗示多次,是她迟钝,始终没能听懂。
“二十多年前,你在广志堂扮男装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那时候你还是小小一个,略有些怕生,成日跟在宋家大郎身后。但只要一提起诗文,你便立刻神采奕奕,凡事都有自己的见解。我当时心生羡慕,你真好,虽比我年幼,却是我想活成的样子。”
“后来你家族受难,皇叔拜托我多加照看,我令宫人暗中观察,更是对你赞赏有佳。直到后来,你一步步助我,我才慢慢发现自己的心声。”
“江黎,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又敏感又迟钝啊。身在皇家,连喜欢一个人,好像都是奢望,自母妃那事之后,我从来都不敢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心意。有时又觉得,我好像,不配喜欢旁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羲和吗?”
江黎不语。
宗姀缓缓抱起熏炉,“我出生那年连日大雨,洪涝难敌。一日早朝,雨止天晴,后宫传出消息尹嫔诞下公主,父皇大喜,便给我取了这样的名字。后来我慢慢长大,无论何时,我虽面上不显,却总想成为最好,我天真以为成为太阳是我的宿命,我从小便立志想成为大梁的太阳。”
江黎心中触动,听得宗姀继续说道,“可是朝堂之上,艰难之事多矣,似乎大家不喜欢永远的白夜,大家喜欢黑暗,才好藏点秘密和私欲。”
“陛下,光明并非一瞬而就,破晓时分漫长,我辈可耐心等候,终有一日,大梁光辉会遍布九州的。”
“可是我等不及,”宗姀语气急促,像闹脾气的孩子,又像老辣的帝王。她见江黎微微蹙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我以为所有人都喜欢太阳的,但好像不是这样。”
江黎本欲劝导,但忽然听懂宗姀的弦外之音。这次,她问的不是朝政,而是感情,她在问,为何自己不爱太阳。江黎心中并不惶恐,只是有些哀惜,“陛下,人人都崇爱太阳的。”
崇爱和爱,一字之差,千里之远。
宗姀盯着江黎,忽而朗声大笑。
“喻清放待你不错,我也放心了,这些天叫他提心吊胆,我也不是完全无意,”宗姀一手支着头,神色烂漫仿佛回到二八年华,语气中甚至带了些促狭,“你原本可以为后、为燕王妃,现在只为布衣妇,不遗憾吗?”
江黎扬眉,眼底是形容不出的温柔,“怎会有遗憾?”
“江黎,”宗姀忽然之间似乎换了一幅面孔,语气很是严肃,“你恨过我吗?”
江黎愣住,随即想到宗姀何出此问,“这些年来,陛下说臣变了,臣有时候也觉得,陛下变了。只是方才这一问,让臣觉着,陛下还是如当初那般,是至性之人。”
宗姀神色未变,捏着茶杯的左手却暗暗收紧了力道,“你知道了?”
“陛下应当明白,臣为陛下驱驰,便是真心对待,陛下何必用毒?”
宗姀心中复杂,当初把江黎从掖庭局救出后,便以小剂量下毒,的确是忌惮对方,担心她身上流着的宋氏之血,担心她日后羽翼丰满未必不会向皇家复仇。她那时确有把江黎性命攥在手心的打算,但日积月累,她明白江黎心性,便也停止这一荒谬举动。
多可笑啊,一心想着杀她,却忍不住爱她。
只不过,方才她提起的事,和江黎以为的,并不同。
江黎偷瞄宗姀神色,心中一凉,她语气低弱,“原来,陛下不仅会下毒,还会下药。”
宗姀闻言立刻抬头,眼神死死盯着江黎。
“燕王那晚有异,原来竟也是陛下的手笔?”江黎不过是试探,却觉察出端倪,她声音颤抖,语气里是说不出的难以置信,“为什么?”
“我无后,家中子侄不适合坐那个位子,”宗姀忽然笑了,眼眶却有些湿,“我想了想,以后皇叔的孩子定会坐那个位子,除了你的骨肉,我不想让别人的孩子在太庙为我祭祀。”
江黎心中震惊难于言表,她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无计可施。
宗姀半靠着床塌,眼睁睁看着江黎冲出内室,却不发一语。半晌,丹朱才叩门而入,“陛下,江中书已经出了内宫城门。”
“传我的命令,按照计划行事,虢亲王非要送命来,我不好不接着,就当是,送给皇叔的最后一份大礼。”
宗姀本欲站起,却犹如淋雨的羽毛,重重摔在原位,她看着满脸担忧之色的丹朱,声音轻轻的,“她肯定和喻让一样,以为我是个疯子。”
宫门外。
年后一直是晴空万里,这日午后便略有些飘雪。
江黎这几日住在暖阁,一直穿着单衣,此时虽然心绪滚烫,却禁不住寒风。一阵狂风扑面,雪花纷纷扬扬直直打在她身上,叫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江黎也不知为何,只觉得眼前景象翻腾,天地都在旋转。她脚下步子有些虚浮,神思却是愈发清醒。
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躲开了命运,却始终不过一个棋子,还偏偏还以为自己能改变这棋局。幼时不经世事,读不懂的那些无可奈何,如今看来,大概便是如此吧。
宗姀一腔热血,尽管身处帝位,仍是壮志难酬。
她一心向往平淡,以为自己自由活着,却还是身不由己。
江黎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又很重,像走在云端般轻飘飘的,又像有千斤重铁捆住双腿。她像将溺之人,不敢大口呼吸;又像落雪,不情不愿地降落。
忽然周身一热。
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眼睛里的倒影。
“清放,幸好你接住我了。”
然后她什么都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