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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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难得放了晴，枝头鸟雀相呼，榻上卧着的人悠悠抬了眼，苍白肤色更沉得眼中墨色深浓。
江黎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虢亲王心怀不轨，起兵欲攻入京，然其营中副将原是宗湛亲兵。京中早得了消息，里应外合，这位孤身亲王的如意算盘最终没能落了实。京中百姓的日子还是照样过，这日一早，朱雀街两市的早点铺子依旧是早早开了张。
宗湛岀府进宫，此次破除虢亲王阴谋，乃是燕王头功。朝中论功行赏，各部人事又是新一轮变动，宗姀新政推行虽仍有阻力，倒也小有成就。百官就着近来政务汇报完毕，殿中忽然寂静一片，给使低头瞄向宗姀，不知对方为何尚不曾宣布退朝。
宗姀环顾左右，清了清嗓子，声调平平的，“朕近来身体不适，幸得燕王以贤德相佐，方不辜负百官万民。素日来，朕深思而不得寐，金座之上，应举贤唯尔，故今日于此，将宝玺让贤于燕王，以慰苍生。”
百官闻言无不震惊，平日里不服宗姀的，虽是心中抱怨，倒从不曾想过这女帝竟会有此举动，如此简直是以王位为玩笑。平日近宗姀的，心中亦是感慨不已，女帝素日虽然行事不循章程，倒常有可取之处，怎料今日会如此。梁朝这十几年来，竟是接连易帝，又怎会不让人惊异。
宗湛立于百官之间，感受到四周有目光聚在自己身上。
故事总归是故事，情节出人意料也波澜起伏。
江黎体内余毒未消，又因多日疲累而病倒，这些事便只得由喻让转述。朝中变故后又是一番新气，宗湛迁居于宫内，宗姀自请离宫为国祈福。
“她也是可惜，”江黎喝完药，放下手中瓷碗，语气中尽是叹惋，“生不逢时。”
喻让顺手接过水杯递给江黎，江黎漱口后接着道，“我幼时在祖父母身边长大，祖父同我说过，他并非是生在当下，只是机缘巧合才来到此。他说，他先前居住的国度，女子为官者多矣，众生平等，无论贫穷富贵皆可抒己胸臆。”
“宋国公的确并非凡人，”喻让颔首道。
“我原本想，往后在江南终老，只怕要食言了，”江黎眉头微蹙，“我想，以后同你游遍河山，走走停停，若是将人比作瓷器，便要上好的师傅和烧窑才行。以你我之力，兴师办学，此举虽微，但愿有所于国于世裨益，吾辈鞠躬尽瘁，方能有大梁繁盛，对吧？”
喻让望着江黎，“是。”
半月后，宗姀离宫。
江黎一早收拾完毕，便准备同喻让相携岀府，不料府中管事前来禀告，称早些时候有人往家中递信。
江黎接过信件，信封上无字，却隐隐能闻到熟悉的松香味，她展信，只见纸上三个墨字，笔迹张扬飘逸，“多珍重。”
正是宗姀。
“是长公主？”
江黎点头，“承蒙她照顾这些年，虽最终落得一地鸡毛，还是想去送送她。”
两人一道去了南城，城门下行人稀少，一辆沉木马车缓缓而过，在两人面前停下。
“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宗姀一身浅青长衫，与往日打扮很是不同，倒似是朝中权臣模样。她抬眉扫了江黎身后的喻让，轻笑一声。
“羲和此去何处？”江黎问。
宗姀未曾想到江黎会如此称呼自己，心里颇有些惊讶，然面上不显，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皇弟在江南生活富庶，我一个离宫之人，前去投靠。”
江黎因宗姀少有的打趣语气而笑道：“倒也是不错之选。”
眼前这人，斜靠车轩，一副神情淡泊的模样。江黎心里为宗姀退出朝堂而惋惜，想着对方本可在青史上多留几段名，却不知如何表达，又怕引对方叹息。
宗姀看出江黎神色，说道：“我还记得你从前说的，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我追求的，从来不只一个皇位，宗室素不喜我，这次是虢亲王，往后还有其他王爷世子心中有异，与其空耗时间精力，倒不如去做些旁的。既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便不会后悔。此去江南，恰是做学问的好地方，前朝齐史尚未修撰，这次是好机会。”
江黎心中感慨万千，便听宗姀问道，“听说你准备办书院？”
江黎惊讶于宗姀消息灵通，倏尔抬眸，喻让已笑道，“长公主耳聪目明。”
“不过是听京中几位朋友说过而已。”
听闻“京中朋友”的字眼，江黎更是肯定心中猜测，宗姀此番离京，不过是障眼之法，她的势力、新政、谋略还在。然而宗姀既与宗湛达成一致，江黎急流勇退，也不便多问。她微微颔首，“正有此打算，只是细节之处尚未构思完善。”
“倒也不错。”宗姀话音刚落，丹朱凑近其身边低语几句，宗姀继续道：“路途遥远，我不再多留了。”
江黎忽而想起一事，她回身取来一物，递给宗姀，“这些年将离承蒙照顾，忽闻羲和将离京城，一时间未曾准备饯别之礼。幸好今年芍药开得早，方才路上见到，借花相送，愿一路顺风。”
宗姀接过花，这一支芍药开得正好，风姿绰约，花瓣层层叠叠地，似乎还挂着露水，颜色淡妆浓抹素白之间一点粉红色，极是好看。
“多谢，”宗姀垂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其实江黎今日大大方方前来相送，原先的一地鸡毛都收拢在这花瓣里，便已是最好的。
“启程罢，”车帘被缓缓放下。
江黎和喻让两人见马车愈行愈远，逐渐成为视野中不明晰的一个小黑点，这才转身离开。
七日之后，正是个黄道吉日，诸事皆宜，新皇登基。
全天下的牡丹都被迁至京城，这一年的春花开得早，这牡丹的红显得有些牵强，却还是能迷人的眼的。
宗湛这日冠旒冕，衣玄纁，着日月十二章。他在皇城高处端坐着，俯瞰群臣垂手，一大片的红就不约而同地朝他涌过来。
天子不发话，连空中途径的鸟雀都不声不响。风也噤了声，宫城里随处可见的一朵朵红还是喧闹的，甚至带了点喧宾夺主的意味在里头，叫人觉得不真切。
于是，这世间所有的春花秋月与悲欢离合，都被这红色吞噬，宗湛忽然觉得这红是朝他张开的血盆大口，图谋着趁他不注意要引诱他去那血红的世界。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忽然怀念起阅墨斋的静谧。
还有庭中那一点芍药白。
宗湛这才理解了宗姀的选择，他们这些人，因为权力而活在这皇城里，他们的责任和义务就是守住这座宫城，这辈子注定为之生为之死。
他忽然想起，传闻中，上古神兽獬豸守护人间，除恶扬善，可是吞噬所有奸邪的獬豸是否会堕入魔道呢，宗湛不知道。他从龙椅起身，殿前躬身的臣民们更挺直脊背，宗湛握紧身后座椅的龙头，屏住呼吸。
是的，他们这些人，生来就被人间束着了。
三年后，皇城外，凋敝多时的广志堂再度开张。
“姑姑好，”一个软糯糯的小女孩跑进前厅，扑到江黎身上。江黎将她一把抱起，“囡囡个头又高了些，你耶娘呢？”
“这丫头和你最亲了，”刘芩笑着走进门，她说完望向王覃，王覃接着打趣道：“宋先生怎么一人在此，你家喻先生呢？”
“喻先生还在上课，我得空出来吹吹风，正好碰见你们，”江黎莞尔。
王覃从袖中取出一册书来，“我这外史修得差不多了，先请宋先生斧正。”
江黎笑着接过书册，边看边评价道：“有人有情有故事，着实精彩。只是你这字寒碜了些，还得阿芩代劳抄录。”
刘芩闻言而笑，又道：“下个月阿晓生辰，你礼物备好了？”
“早就备着了，连着小公主的百露礼，过几日有商队北上，给其一并带去。”江黎道，“前些日子，清放将庭院重新修葺了一番，我正好得了今年的新茶，一起尝尝罢。”
庭院深深，流水穿堂而过，微风阵阵，不时有落花飘于水上。
一垂髫女孩坐在泽边玩水，身后两道身影相携赏花。水边有一亭，飞檐雕阁，檐下两人并肩而立，一人月白衣，另一人身形高些，着藏青长衫。
“这茶是今年新上的翠钿芳？”喻让问。
“嗯。”
“倒是你家兄弟姐妹来，才肯让我跟着沾光。”
江黎转头看向喻让，见对方正低头看着茶杯，她忍俊不禁，说道：“我平日亏待你了不成？”
“书院里可不就我一位先生没有薪酬？”
江黎扶额，“几年前酿的‘满庭芳’，倒还留着一壶。”
“我看是你自己今日馋酒罢？”
“不喝拉倒。”
喻让又想起那个溢满衣香鬓影的月夜，说道，“宋先生见谅。”
暖风熏人醉。
囡囡躲在花丛边上，正想扑蝶，便见一个月白身影奔去水边。这人一手捏着酒盏，一手握笔在水面写写画画，流水无踪，她气得大呼,“喻让，这纸怎么在动？”
王刘二人扑哧一声笑出来，刘芩对喻让道：“将离酒品不好，你怎不看顾着些？”
喻让含笑不语，他望着江黎仰着头气急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大步跟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