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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丹朱 ...

  •   天色还没来得及暗,太阳余晖挤进屋子里,是略有些刺眼的金光色。门边一道绛红色身影娉娉婷婷,身侧被镶了一道金边,说不出的挺拔傲然,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倦。

      “我们谈谈吧。”

      江黎放下手中毫笔,缓缓抬了头,“预料到你回来,却来得比我预期早些,看来事情比我想象得还复杂。”

      来人一面朝里走,脸上的骄矜却有些被击溃,染上点被识破的无奈,“江相果然料事如神。”

      江黎面色不改,她看着对面站得笔直的女子,声音里带了些无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喜欢我。”

      江黎这话本是为了试探,然而她语气平淡毫无起伏,倒似是肯定陈述,丹朱也不由得心内一惊,“江相过虑了,您才思敏捷,以天下是为己任,任是修文苑的先生,也是对您赞叹有加的。”

      “所以我说,你不喜欢我,”江黎面上带了笑,语气也柔和了些。她一面起身为丹朱倒茶,一面道,“我这些天足不出户,倒是有机会呆在书房学着泡茶,我手艺一般,只怕要辜负这茶叶。来坐罢,尝尝今年的新茶。”

      丹朱接过茶盏,语气不明,“江相倒是个能沉住气的。”

      两人心中各怀心思,来回试探。江黎以手支头,笑道,“丹姑娘不妨趁着今日就直言罢,你既主动来探望我,也是想我出去的,不是吗?”

      丹朱仰头,声音顿了顿,随即陷入深思,缓缓道,“我七岁便进了淑清殿,随着掌事姑姑习礼,到如今,已有二十余年了。”

      丹朱声音愈发轻飘飘的。

      “陛下从小就有主意,其他皇子还跟着太傅读书时,她已经能自由出入御书房,跟着先帝阅奏章。我那时候就知道,陛下生来就是要与众不同的。后来我做了她的贴身女官,当时还有另一位女官与我一同服侍陛下,她入宫比我早些,更了解陛下,行事虽不如我稳当,却比我性子温柔,彼时淑清殿上下无人说她不是。”

      江黎眉梢动了动,“那位女官,可是姓白?”

      丹朱似是忽然从回忆中被拉回现实,声音中带着点诧异,“正是,她名为白素,自小孤身一人入宫,随侍在陛下左右。”

      “陛下那时极喜白素,平日里各种琐事也总爱同她分享,我那时就只能站在一边,像个普通的粗使宫女。后来有一年冬天,白素病温,那病能传染,众人虽平日敬她,却鲜有人愿意近她,她最后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我初时候只以为她只是病了,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太妃不喜她。一个母亲,知道自己女儿有了朋友,本当是欢喜的,可是生在宫中,朋友便不是堡垒,而是软肋。”

      丹朱神色莫测,她见江黎面上并无起伏,继续说道,“你知道吗,白素病前,曾喝下太妃赏下的热汤。想来众人皆不会觉得太妃会对她动手,亦不会想到她会因与陛下关系交好而丧命。”

      江黎若有所思,微微蹙了眉毛。这细微的表情被丹朱迅速捕捉到,她似乎是很满意江黎这样的表情,语气中都带着点起伏,“你知道吗,陛下第一次见你是在广志堂,那时候你男装打扮跟在宋大郎身后,陛下那时就说,这女娃当真是可爱。”

      江黎已经全然想不起那时候自己与宗姀的交往,耳畔只剩下丹朱的声音萦绕不绝,“后来你家族蒙祸进宫,陛下曾去见过你,那个冬天你身体不适,小小一团缩宋夫人怀里。宋夫人四处为你求药,却没人愿意施以援手,司制有心,但也无能为力,最终是陛下派人送了药。你如今官至中书令,虽能杀伐决断,却免不了一颗无用的仁心,倒当真是和她一模一样。你许是不知,你在宫中这些年,到底受过陛下多少恩惠。你说,是不是因为当年陛下对白素有愧,所以那时候才对你软心?”

      金疮膏,锦帛绸缎,文房四宝,名贵药材……江黎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自己某年元正在掖庭收到的一壶春酒,脑中却又忍不住浮起那句,“是不是因为当年陛下对白素有愧,所以那时候才对你软心?”

      江黎曾以为自己与宗姀可以是无话不说的好友知己,但是这些年宦海沉浮,她亦只扮演着兢兢业业的臣子角色,而不再是当年可以同宗姀畅所欲言的丽正学士。可是这时听得丹朱一番陈述,江黎心中亦不免略起波澜。

      这些年宗姀待自己与众不同,到底是因为自己才思敏捷、学识过人,还是因为,自己和那个在宫中过早凋零的女子相像?

      如若是后者,那她这些年所有的夜以继日,所有的据理力争,所有的不群不党,又算是什么?

      “既然如此,丹姑娘似乎比我自己更期望能早日出宫呢。”江黎指尖滑过素瓷茶杯边缘,随后轻轻拈了拈,“我的《建言十章》已经写到第十章,这是我为朝堂所能做的最后的事。这些天困在此处,不同外人交往,倒是有益于静心思考,只是不知,丹姑娘可有办法让陛下来见我?”

      丹朱没想到江黎这么快便恢复平静,甚至开始继续试探自己,她声音有些发紧,“三日之内,必定能履约。”

      江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见丹朱欲走,正准备起身相送。丹朱刚要迈出房门,便听到身后江黎的声音稳稳传来,“丹姑娘,我和白素是不一样的,而且是很不一样的。”

      丹朱闻言有些讶异,嘴角染上略带有讽刺的笑,她转身看向江黎,不料江黎继续说道,“其实,我与丹姑娘你也是不一样的。”

      江黎见丹朱面露不解,补充说道,“等我出宫后,与喻太常摆宴邀请宾客,还望你赏光。”

      丹朱闻言匆匆走了,江黎的话委婉含蓄,她却是已然完全听懂了。

      江黎在解释,她既已决心同喻让携手余生,便是说,她从来都对宗姀不曾有过其他的情绪,故而与不敢也不能表白心意的自己不同。而且丹朱也知道,江黎能在宫中沉浮这些年,的确是因为她才学过人。

      她的确是不一样的。

      想到此,丹朱不禁加快脚步。

      而宫城之外,一位临窗而坐的青衣男子正手握茶盏,仰首远眺。

      “主子,宫里有信,丹朱今日去淑清殿内院了,”子参拱手道。

      “我知晓了,她既说一切都好,我们便先按兵不动,等她三日。”喻让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即转身下楼。“派人送信给燕王,虢亲王近来不老实,提醒他小心防范。”

      日头消失在远山连绵中,盛平城被暮色笼着,像被安抚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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