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在斯》长恪

75、心声

　　街上人头攒动，江黎离喻让很近，只要稍稍抬手，两人就会碰到。

　　沿街不知是谁家的小童正在人流中跑动嘻闹，喻让站在外侧挡住江黎。江黎脸上热热的，心里也跳得极快，“这些年，多谢你。”

　　喻让转过头看向江黎，面色温柔，他刚想开口继续说话，江黎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朝他的方向倒来。喻让下意识扶稳江黎，嘴唇正落在她的额头上。

　　江黎两颊滚烫，额头凉凉的，还有很轻很轻的温热。她一手搭在喻让肩上，一手扶着他的手臂，江黎不禁有些窘，她在想，喻让会不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喻让向后微微退了退，面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今日这胭脂颜色不错。”

　　江黎翻了翻眼睛，刚想后退转身，却发现脚踝处一阵剧痛。

　　“怎么，脚崴了？”关切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她只得无奈地点头。

　　喻让提起长衫下摆，弯腰蹲下，“我背你回去吧。”

　　江黎蹙眉犹豫，喻让已偏首道，“收费一两纹银。”

　　江黎安静趴在喻让背后，心跳声盖过爆竹声响。她想起多年前的月下初见，想起那个神秘的青衣身影，想起古州的烽火连天，想起江南的连绵细雨。

　　她的双手原本搭在喻让肩上，却有些不受控制。他这衣服材质不错，颜色也衬他。这般想着，一双素手已经环在喻让脖肩。

　　“清放，我昨日已递了文书，一月内正式转印交接，我们不必再等了。”

　　喻让没料到江黎这一番话，但他知道，江黎所说的，不必再等，是何种意义。他又惊又喜，随即又立刻定下心神，“你大可放心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江黎笑了，“其实我也没想好怎么和你说，今日天时地利，我就直接告诉你啦。从小到大，我也不知自己喜欢的事情是什么，反正一定不是在宫里当官。这件事我前前后后考虑已有半年，并不是冲动决定，你知道我的。”

　　喻让点了点头，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笑意，“好。”

　　江黎此时倒是有些后知后觉的羞赧，她趴在喻让背后，不知该往何处看，她甚至觉得，沿路有不少行人向他们投来了打量的目光。江黎感觉自己仿佛是有些醉了，下意识把脸颊贴在喻让肩后。

　　“前些时候听北峰说你们家对面那座宅子空了，要不我搬过来吧？”

　　江黎一惊，“真的假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

　　“随你，”江黎语气随意，却是忍不住莞尔。

　　“你往后是准备留在盛平还是回晋陵？”

　　“晋陵吧。”

　　“也好，那我就直接去江府求亲，也不必来回跑了。”喻让认真的语气中带着笑。

　　“谁说要嫁给你了？”江黎嗔道。

　　“我背上的五行山说的。”

　　江黎伸手轻轻在喻让肩上拍了拍，佯装生气道，“我哪有那么重？”

　　“你是不重，在我心里重，”喻让出口成章。

　　江黎忍俊不禁道，“这老掉牙的玩笑话你都是听谁讲的，该不会是听王西早先生说的吧？”

　　喻让忽然被戳穿，心中颇有些无奈，“有感而发，有感而发。”

　　眼见家宅愈来愈近，江黎开始在心中数步数。青萝站在家门口，对着江黎和喻让二人挤眉弄眼，江黎又窘又觉得好笑，她轻声道，“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进去就行。”

　　喻让笑道，“你倒是卸磨杀驴，我都送到家门口了，连一口水也不让我喝么？”

　　“看在你承认自己是驴的份上，我也愿意邀请你进来作作客。”两人笑着拌嘴，喻让在江黎府邸门口站立片刻，见她不断回头摆手，也准备回府。

　　江黎进门后走至一半，忽然转身跑回门口。喻让正站在江府门外，他见江黎去而复返，也有些惊讶，“出了何事？”

　　“清放，人们都说，话不要说得太满，”江黎眼睛亮亮的，映着湿漉漉的月光，她轻声道，“这一辈子，我只诺个余生，不算贪心吧。”

　　“你其实还可以再考虑考虑下辈子，”喻让笑着说。

　　子参子商两人早就摩拳擦掌，已准备好搬去新居。喻让回府后一声令下，两人迅速各自将行李准备好，这倒是让喻让哭笑不得。

　　三日后，江黎准时出现在府邸门口，她准备上马时，正见着从小路对面出门的喻让。江黎一惊，那人已经笑着招呼道，“早啊。”

　　“早。”

　　喻让见江黎一身深紫官服，眉眼中都带上了平常少见的潇洒自如，他不禁调侃道，“你如今官居三品，我不过是四品，倒算是我托身于当朝中书令了。”

　　江黎听喻让语气认真正经，却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这般玩笑话，她忍俊不禁道，“倒不怕喻郎失望，再有半月，本人便要卸甲归田，届时只怕要辛苦郎君与在下一同南下种田织布。”

　　虽说江黎已经正式递交了辞呈，但由于最近朝中事务繁忙，宗姀脱不开身，江黎也一直苦于各项事宜交接，两人还未曾见面详谈。但江黎此次已是下了决心，继任名单她心中已有计较，万事皆是安排妥当。

　　回到家中，青萝见江黎脸红，便不解人意地问道，“江黎脸颊怎地这般红？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江黎心知原因，却又不能明说，她随口搪塞道，“可能是因为方才喝了点酒，有些上脸。”

　　说完这话，江黎迅速回了屋，她站在铜镜前，仔细打量镜中之人。那人仪容风雅，额间花钿如画龙点睛，更衬一分灵气。江黎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想起方才街边那个机缘巧合的吻，脸上烧得更烫，“我该真不会是病温了吧？”

　　青萝也忽然反应过来，自家娘子每每喝了酒都是不上脸的，只是会话多些，今日这是怎么了？

　　一连多日，江黎总能在家门口碰上喻让，她偶尔一两次故意起床洗漱放慢动作，或是提前起了急匆匆出门，但结果都能在门口碰见喻让。于是他们索性约定了时间，每日一早在门口见面一同进宫。

　　她这才明白卫鹤亭的那句话，有时候你以为的缘分天定，其实只是那个人等到你了。

　　两人这些天总是一同结伴入宫，放值后喻让也会准时在承天门外等着江黎。

　　时间一天天过去，喻让这日正在太常寺调琴，他忽然想起，这日江黎进皇宫内城时，并未同他说声“再见”。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喻让却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忽然上了心，他思前想后，将今早发生的点点滴滴都在头脑里过了无数遍，却始终想不起江黎是否有和自己道过别。

　　还没出了正月，天黑得早。

　　喻让放值后便等在承天门外，他算了算时间，迟迟不见江黎身影。终于，利亨一路小跑赶来，“喻太常，今天中书阁中事务繁忙，江相说她要迟些回去，还请您先回去，这是江相让奴转交给您的。”

　　喻让接过那纸，纸上寥寥数语，不过是说事务繁忙，不必等候。喻让看了又看，倏尔抬头道，“那我先走，你同江相说，切记注意休息。”

　　利亨见喻让转身离开，便也回内城。殊不知，喻让双拳紧握，手中的那张薄纸，已然被他揉成团。

　　纵使可以瞒过众人的眼睛，喻让还是能一眼看出，这纸上字迹并非是江黎，而是属于步芳华。他虽不知今日宫中到底发生何事，但现下手中这纸已经完全说明了事态反常。喻让心思焦灼，他大步出宫后，立刻联系黎阁中人，询问今日宫中动向。

　　与此同时，江黎在书房中缓缓醒来。

　　阁中舍人已陆陆续续离开大殿，唯有她一人仍在书房，江黎揉了揉惺忪睡眼，却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利亨？”殿中并无人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像水面的涟漪在来回波动。江黎下意识蹙起黛眉，走向面前的熏炉，她环顾左右后，揭起炉盖。

　　身后逐渐响起长袍裙裾和地面绒毯摩擦的声音，声音细微，正在仔细辨认熏炉中香料的江黎并未注意到。

　　就在江黎放下炉盖时，她见到了熏炉映着的隐隐约约的人影。江黎深深呼吸，随即转身行礼，“陛下。”

　　宗姀面上笑意很淡，一双明目紧紧粘在江黎脸上，她见江黎恭敬行礼，一侧眉毛几不可见地抬了抬。

　　江黎低着头，她感到有一只手正用力握着自己的手腕，殿内空气都停了。

　　“小黎这般拘谨作甚么？”宗姀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