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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月圆 ...

  •   江黎有些愣住,随即木木地点头。

      宗姀最近处事上急躁了些,就拿新政而言,其中有些政策未免有些揠苗助长。就连她最近启用的新臣,亦都是主张新政、激进热血之人。

      江黎心中担忧,一进宫述职后,她便向宗姀递了文书,又将其中利弊仔细作了分析。宗姀只是颔首,并不多说,又问了她近来状况。

      因着中书阁中事物繁多,江黎入宫当天,便半刻也不得休息。宫中报时长铃响过,江黎仍在书房中埋头工作。直到窗外天色阴暗并开始飘雪,她才在利亨的劝说下离开书房。一路向承天门疾走,江黎远远望见前头长廊里立着一人,背影十分眼熟。她大步走近,“燕王?”

      宗湛转过头来,只见江黎被深色厚氅裹着,她的两颊被冻得有些发红,却是难得的好气色。“什么时候回来的?”宗湛问道,“也未有机会给你设接风宴。”

      “景渊兄这般说未免也太过客气,我倒是受之不起了,”江黎笑着说道。

      宗湛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别来无恙?”

      江黎有些意外宗湛竟会这般询问自己,她颔首,“一切都好。”

      “小宁肖似其父,文武两全。他未来可期,以后定是国之栋梁,”

      江黎听到宗湛夸奖自己小侄,心中骄傲,她抱拳道,“多谢景渊兄了。”江黎瞧着天色,担心误了出宫时间,“今日时候不早,我先行一步,改日再叙吧。”她说完这话,便一路小跑出了宫门。

      宗湛站在原地,看着江黎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别来无恙这句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很快便是除夕之夜,江黎这日留在宫中参加晚宴。

      宗姀说过祝酒辞,便是各位亲王大臣上前一一祝酒。有位老臣偏生不懂宗姀心思,不合时宜地向宗姀表达了早立储君的建议,宗姀虽依旧笑意盈盈,语气却冷了不少,“余爱卿,此事朕自有定夺。”两人尴尬在原地,气氛倒是有些僵。

      江黎黛眉微蹙,她此时离那老臣颇近,便立刻向前举杯道,“余公,今日乃年中之重,吾等后辈理应向您祝酒,愿余公身体康健,阖家欢乐。”

      余尚书立刻明了江黎的意思,他见宗姀的确不肯听从自己之劝,也知道这日除夕不当触龙之逆鳞。他一手持杯,一手托着杯底,“朝中有清臣如江怀宋,乃社稷之福,佳节将至,同乐同乐。”

      江黎一饮而尽,她再瞥一眼宗姀神色,心中方定。

      觅芙和北峰的孩子终于破了壳,两人小宅中喜气洋洋,江黎帮着替孩子取了名,喻让得知后亦送了长命锁以表心意。

      江黎趁着年中,特地去拜访了王家。

      刘芩相比在掖庭做女官时略有些发福,王覃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以往沉稳了些,他一听说江黎近年经历,连连说道,“我看喻太常人中龙凤,当真是不错,你若是连他也看不上,我倒是想不出其他人来了。”刘芩抱着孩子,边哄边给江黎递眼神。

      江黎见两人一唱一和,笑着打趣道,“你们现在合起伙来对付我,这般说来,倒是我理亏了?”三人说说笑笑,又留江黎一同用了晚饭。

      兴许是因为在王家喝了点小酒的缘故,元夕这日江黎竟在床上睡到中午才醒。青萝端着水盆进了屋,“娘子眼睛倒是有些肿了,今日还同喻郎君约了出游,这可如何是好?”

      江黎心中一急,立刻找了铜镜来照,她声音低低的,“怎地我瞧着倒不怎么肿啊?”

      “娘子可要饶我这一回,我是说了诓娘子的。”青萝侧着头笑。

      “好好地,诓我作甚?”江黎下意识挑了挑眉,看向青萝。

      “是昨日王夫人授奴一计,让奴假意欺骗娘子,试探娘子反应,也好知道娘子对喻郎君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江黎迅速反应过来,她不禁莞尔,“你如今竟是取笑起我来了,等哪日你遇上那个人,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平淡不惊的。”青萝哈哈一笑,连声讨饶。

      长期在宫中任职,总是一身简单打扮,江黎倒是不大习惯仔细装扮。青萝捧着妆奁,极力劝说道,“娘子今日就画那芍药妆吧。”

      “真的?”江黎微微偏过脑袋。青萝点头如捣蒜。

      略施粉黛,远观近看和素颜时都差不离,但确是显得更有精气神。远山眉,秋水瞳,玉面粉颊,朱唇皓齿,眉间芍药花钿,发边玛瑙步摇,浅水红轻纱半袖短衫,深绛赭百褶席地裙裳。

      喻让在府邸门口见着江黎时,着实是有些惊讶。虽说江黎从前在宫里也是一身绯衣,却与今日大相径庭。她的眼角用胭脂晕染了些红色,额上一朵花钿恰到好处,头饰不复杂但却与衣妆相得益彰。

      “走吧,”江黎启口道。

      喻让这日一身靛蓝长衫,两人一红一蓝,极是相配。在街头一众如云衣衫中,也是引人注目的。
      两人行得慢,走走谈谈。沿街的灯笼光接连照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也在这明暗交界中诞生。

      朱雀大街上难得有商铺摆摊,各色的小玩意儿应有尽有,叫人目不暇接。

      江黎瞧见一位老妇,正佝偻着背,两手捧着花篮,篮中是布绢花,模样倒是以假乱真,凑近闻还隐约有些香气。她一时兴起,将一整篮全部买下,那老妇连连弯腰道谢。

      “这是芍药?”喻让问道。

      “嗯,”江黎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那个对她死缠烂打的抓周梦,梦里她被家人遗忘漠视。她拿起又放下那么多东西,最后还是两手空空,仅留着一朵布花。

      “清放,你抓周时都拿了什么呀?”

      喻让微微有些愣住,“这我倒是我不知,怎么了?”

      “没什么,忽然想到而已,”江黎顿了顿,“那日你从盛平赶回晋陵,我见你前在书房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一个人走在独木桥上,桥下是深渊,前头是一片光亮,亮到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我那时候觉得,原来天地之间,我是一个人。”

      喻让静静看着江黎,等她继续把话说完。

      她的侧影在光影下很好看,朱唇一张一合,眼波流转。

      “我小时候觉得我名字特别,寓意又浪漫。后来却遗憾于和兄姊不同,阿兄单名恒,阿姊单名忻,于是我在广志堂读书时,也索性取了怀字作单名。”

      江黎自嘲道,“都是竖心旁,恒是往昔绵延,忻是深重沉厚。只有怀字,看似海纳百川,一边却立着个不,原来竟是寡情无心的。”

      “其实我那时也在广志堂读过书,”喻让接话道,“我曾有段时间寄居于书堂,听说宋家有一远房表侄,才思敏捷,甚至偶尔见过一两面。后来宋府罹难,我倒还替他惋惜过,没想到竟是你,也难怪我初次在宫里见你时便觉得眼熟。”

      江黎微讶。

      喻让接着说道,“还记得之前我问你爱不爱吃糖葫芦吗?那时我家中落魄,流落晋陵,正逢那年你在江南过冬,我见到你时你裹得像只小粽子,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在雪地里显眼的很。连着赶了好几天路,我身上脏兮兮的,你见了我便以为我是小乞丐,便要把糖葫芦送给我。我自学被教导不受嗟来之食,哪里肯收你的糖葫芦,你见我推辞倒以为我是不好意思,把东西塞到我手里就跑了,还差点在家门口摔了一跤。”

      喻让语气温柔地叙述着,江黎早已想不起当年见到的那张脸,但印象中,她似乎的确见过那么个小乞丐。

      “从前倒没听你说过。”

      喻让低头笑了。

      在茶砚楼傻傻等她一个下午,得知她乔迁便立刻携礼登门,求宗姀帮忙带着醉酒险些犯夜禁的她回宫,不放心她独自一人去战火纷飞的古北城,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陪她等在云霖殿外,为她的理想和信仰竭尽全力,担心她的安危而放弃自己的初心,跟着她一同下江南……

      他没说的事情很多,其中有些是她知道的,有些她不知道。

      就连喻让自己,也不明白心中那情绪是何时开始的。黎国公仙逝前,曾痛苦断言家中将有大难,喻让承诺要一直护江黎安全,却没想到,他这一守护,整颗心都陷了进去。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他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字清楚地传进江黎耳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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